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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 最忧伤——第三种爱情1

最忧伤——第三种爱情50

(三十)
本章出自《第三种爱情——香港归来后的故事》

    周一,我向事务所请了半天假。回到所里的时候,已是下午时分。

    刚进办公室,高展旗就跟了进来,眼神闪烁。

    “怎么了,问我借钱啊?事先声明,利息很贵的。”

    他依然神情复杂。

    “哑巴了?你再不说,我就要下逐客令了。”

    “邹雨,老太爷来了。”

    “什么老太爷?”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就是林董啊。”

    “他?来找我?”

    “是的。”

    哪?我往四周望了望。

    “你别看了。他一早来过,没等到你。他让郑主任转告你,他会等你。”

    我的心一惊。难道他已经知道了?来兴师问罪?

    “他说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只说你回来了立马去致林会馆找他。”

    车停在了致林会馆,我付了钱,下了车,久久徘徊。

    他会说些什么?我该说些什么?如果他全部知道了,那么叫我来是为了确认?责骂?还是……

    我把心一横,想该来的总会来的。于是,深吸一口气,踏进会馆的大门。

    绿茵茵的草坪,芳香扑鼻。

    亭子间的中央,穿着一身白色休闲服的,是林董。

    “林董,您好。”面对他,我总是紧张。

    “邹小姐,你来了。请坐。”他邀请我坐下。

    服务生为我挪开椅子,我坐下,冰冰冷。

    “你们先下去。”他示意周围的人退下。

    整个亭子间只听见鸟叫声。

    “邹小姐,我们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

    “林董的身体可好些?”

    “不错。启正在身边,多少有点安慰。”

    “林董好福气。”

    “来,这是上好的碧螺春,陪我尝尝。”说完,他倒出一小杯茶,摆在我的面前。

    “谢谢。”

    “若以后邹小姐有空,可以陪我这个老人家喝喝茶。”

    “哪里哪里,这是我的荣幸。”

    他越是漫无边际地闲扯,我就越觉得有事。

    “前阵子,启正去云南了。”沉默良久,他突然发话。

    “哦,是吗?”我不知该怎么答。

    “听说你也去云南了。”

    “是啊,我去那办点事。”

    天哪,我做什么,我去哪,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如此清晰。

    “你们还真有缘。”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

    “林董,碰到您儿子,实非我所愿,不过我坦然,因此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反击着,维持着我的尊严。

    “邹小姐,我没有质问你的意思。”

    “那么,请您管住他。其他的,我做不了。”

    “哦?”他的眉头皱了皱。

    “邹小姐真是性情中人。”

    他重新沏了一壶茶。

    “启正,他去美国了。”

    “呃?”

    “你知道吗?”

    “不知道。”

    “来,再喝一杯。”

    “您要我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他去美国了?”我实在忍无可忍。

    “当然不是。”

    “那请您明示。”我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事实上,既然我来了,就没打算逃避什么。

    “你先看看这个?”

    “什么?”

    “看了就知道了。”

    说完,他把厚厚的一叠资料放在我的面前。

    他站起来,转过身。

    我接过资料,翻看起来。

    果然不出所料,他全知道了。

    我特意留心了一下,这些资料并不全,它只是说筹建新公司,并没有牵涉资产转移等敏感字眼,否则,此刻的林董不会在这招呼我喝茶,而是与他儿子拼命。

    尽管如此,我还是心绪难平。

    我把资料合上。

    见我看完,他拄着拐杖,走近我。

    “他准备为你放弃这里的一切,去美国发展,你不会一无所知吧。”

    “很不幸,被您说中了。”我顶了回去。

    “他这么做根本就是在自寻死路。他刚站稳脚跟,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着出来单干。他简直疯了。”他的语气突然重起来。

    “我老了,管不了他了,林江两家的天下迟早是他的,今后他想怎么做,我也控制不了。可是,现在他的所作所为,别说我会反对,江家那边也不会轻饶他的。”

    我依然没有反应。

    “这些你知道吗?”他转向我。

    “我不知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陡然发现,商人总是不太容易相信别人。

    “我骗得了你吗?如果骗得了,那么我去云南,我的点点滴滴您又是如何知道的。我是不是也可以反问一下您,您这么做有没有考虑我的感受。我曾经替林家做过事,以后还会做下去,但这并不代表我要一辈子活在您的怀疑之下,没有一点隐私,没有一点自由。”我有点被他激怒。

    “邹小姐,你言重了。”见我顶真,他口气稍缓。

    “言重?恐怕还不够重吧。在你眼里,把我看成眼中钉不为过吧,自古红颜多祸水,您大概就是这么想的。您认为,之所以会发生此类您不想看到的事,因为我对他没有死心,一直在背后怂恿他,我是那个逼他放弃这个、放弃那个的始作俑者。所以,您把所有的责任都归结于我。您偏执地坚持只要我退出,一切就会好起来。可惜,事实上,我从来没有主动联络过他,奢望我和他的未来——打从我妹妹死后。”憋在我心里的话,我不吐不快——虽然把自己的伤口撕开来会疼。

    “如果你的亲人在你面前将自己的生命扼杀,你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你还会花心思和旧情人再续前缘,重叙旧情吗?我妹妹因为我和您儿子的相恋自寻短见,我自认为罪无可恕,哪怕忏悔一辈子也在所不惜。我也不打算这辈子心里会好过。按照您的说法,我真是那个无耻之人,我就不怕遭到报应,天打雷劈,不得善终吗?”我字句肺腑,仿佛被人亲手剥光了衣服。

    “对不起,令妹的事,我听说了,很抱歉。”

    “您不需要对我说抱歉,抱歉我一个人承担就可以了。还远不止这些,我和您儿子之间,横着无数的障碍。所以,坦白地说,我和他,彻彻底底的不可能。我和他早就一刀两断,说不定这辈子都老死不相往来。我只是希望,仅仅只是希望,在你下结论的时候,不要轻易地把我和您儿子的所作所为搭上关系。”

    “他是我儿子,知子莫如父。他这么做,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为了你。看来,我一直低估他对你的感情了,我以为他只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现在却越陷越深了。我从来没有料想他对你如此痴心,痴心到什么也不顾了。他所做的一切以你为大前提,即使内心百般痛楚,表面依然冷静非凡,细致谋划。这么说是我想错了。”

    “我也可以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永远不会有那一天。我不要求他这么做,我也承受不起。我和他没有未来。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他回心转意,继续他本来的生活。”我接着说。

    他思索着。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想先告退了,以免打扰您休息。”

    “邹小姐,对于林家的事,你并非一无所知,我曾说过,你今后必有大作为,能与林家保持合作关系,必能助你一臂之力。我希望你能明白,其他的事,多作纠缠只是自讨苦吃。对于你的遭遇,我深表同情,也希望你能早日振作。如果今天有得罪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见谅就不必了,如果能解开您心中的疑惑,那到不失为一件好事——至少可以一劳永逸。”我拿好包,作起身状。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自己来的,自己会走。谢谢您的好意。”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仿佛找到解脱的出口。

    他在后面剧烈地咳起来。我继续往前走。他咳得越发厉害了。我听了,渐生不忍。毕竟……他只是一个老人。我叹了口气,停止了脚步,转过身,完败于自己的恻隐之心。

    “这次轮到我为你斟茶倒水了。”说着,我把一杯温水递给他。

    他接过,说了声谢谢。

    “希望没有给你带来不便。”

    “不会。”

    “林董看过中医院的徐大夫吗?”我问。

    “徐大夫?”

    “嗯。也许会有帮助。”

    “可能平时我太相信西医了。”

    喝罢,他不咳了,稍感舒适。

    “邹小姐很孝顺,双亲很安慰吧。”

    “很不幸,两位老人家已经过世了。”

    “哦,对不起。”

    “没关系,每个人都要面对这一天的。”

    “是啊,如果能将生死看透,就没有这么多烦恼了。家里每天为财产纷争不已,只有这里,求得一片清静。到老才发现,原来用金钱堆砌的生活是这么的空洞,苍白,如果儿孙满堂,承欢膝下,也算老有安慰了。”

    也许,他只是想找人说说话吧,他不能找家人,也不能找朋友,这些人离他太近;也不能找一个陌生人,那根本不可能有话题。而我,介于两者之间,认识,但不熟。话可重可轻,可远可近,可大可小,可真可假。顺便,再给我点忠告。

    “您会得偿所愿的。”我觅得一句良言。

    “可是,我曾无数遍地提过报孙子的事,他们似乎都无动于衷。特别是启正,总是推说以事业为重,不想抢在他大哥前面。真是奇怪,搞事业和生孩子有冲突,生孩子还得分长幼尊卑吗?”

    “也许他太累了,他需要在事业和家庭之间找一个平衡点,然后平稳地经营下去。”

    “他一直奔波两地之间,是难为他了。”

    “你不觉得他身上承担的东西太多了吗?”我客观地说。

    “他是我的儿子,也是林家唯一的希望。”他语气坚决。

    “可是,他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空间。”

    “目前看来,已经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为了他,我会不惜任何代价。”他接着补充。

    一段不堪的童年。

    一个复杂的家庭。

    一个专制的父亲。

    无法为自己而活的人生。

    林启正,他有何辜?

    同样,

    一段艰辛无法示人的爱情。

    伴随着身边一个美丽生命的逝去。

    一个深爱却无法相守的男人。

    我,邹雨,还会有什么幸福可言?


(三十一)
本章出自《第三种爱情——香港归来后的故事》

    提心吊胆、魂不守舍、胡思乱想,和林董的见面总是让我忐忑不安。

    对林董来说,他所担心的,恰恰是我不可能做到的,可是,我居然总被当成假想敌,这实在太让我难堪了。我哪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恐怕自身都难保。

    林家、所有与林家有关的人或事就好像一座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逃离吧,邹雨,心中有个声音呼喊着。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个是非不断、困扰不已、没有自由的地方。

    我的担心没有逃过高展旗的眼睛。

    第二天,高展旗跑到我这边。

    “邹小姐,又被太上皇召见啊。”他闲逛着进了办公室,一副悠闲的样子。

    “怎么,你也想?那太好了,我一定负责传达。”

    “邹雨,老太爷几次三番请你,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他凑近我,试探性地问。

    “他请我喝茶、聊天,仅此而已。”我准备两三句把他打发。

    “他不会对你……”他咧着嘴笑着。

    “对我图谋不轨?”我反问。

    “邹雨,这老头子一直找你,我总觉得他另有目的。”

    “什么目的?他只是担心自己的儿子。”

    “担心林启正?邹雨,你不用怕,你有法宝。”

    “法宝?”

    “就是林启正啊。”

    “他哪是法宝?分明是麻烦。”扔不掉的麻烦,我心想。

    我也无心与他胡扯,坐下来,打开新浪网,看到一条新闻:70个城市房价同比涨幅创出23个月新高。

    “这该死的房价。”我嘟囔着。

    “怎么,想买房子?”

    “对,买幢别墅,养老。”

    “你真要买房子?我有个兄弟在房产公司,可以让他便宜点。”这家伙,总忘不了扯东拉西,到处拜把子。

    “谢了,我还是自己想办法。”我白了他一眼。

    “有个人可以帮到你。”说着,他朝我使了个眼色,得意洋洋。

    这家伙只要动一下,我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免了。我想离开这个地方。”我直言不讳。

    “离开?”他眼睛瞪得好大。

    “对。”

    “你说真的?”

    “是。”

    “确定?”

    “烦不烦?要不要找个扩音喇叭。”

    “那正好,带上我吧,我们一起出来干,我就不信……”

    “那还是省省吧,你走了,郑主任非得找我拼命。”我打断了他,以免他又侃侃而谈,滔滔不绝。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怎么,我就不能过点自己的生活?”

    “行行行,可是……”

    “哪有那么多可是,改天你在郑主任面前吹吹风,以免他老人家接受不了。我也好少点愧疚。”我想起了当初要走的时候,郑主任的语重心长,谆谆教导,搞得我好像犯错的孩子。这次一定不能心软,到时候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我最受不了这种场面了。

    “邹雨,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他坐到沙发上,两手摆出无奈状。

    “什么初一十五的,我想离开,就这么简单,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我看,你还是找个人嫁了,不就一了百了了。你身边不就有个现成的人选。”

    “你说你还是……如果是你,还是算了。”不等他开口,我先关门。

    “唉,我就这么没有竞争力?那么,那位体贴入微、一表人材、气度不凡的姚先生总该看上眼了吧——虽然比不上林启正。”他饶有意味地看着我。

    “别提林启正三个字。”

    “好,闭嘴。”

    “不错的主意,我和姚世诚一起浪迹天涯,高展旗,你总算说了句有用的话。”

    “邹雨,你要是说真的,我倒也支持。你身边这么多追求者,就他最顺眼。我嘛,只好忍痛割爱。”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

    “他林家再怎么欺人太甚,也不至于骚扰一个有夫之妇吧。”

    “亏你想得出来,用词这么难听。”

    “不过,林家的人,劝你还是离得远点,下次再找你,我就说你不在,一直不在。”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刚才你说的。”

    “邹雨,说真的,离开也不是最好的办法。到时候,你举目无亲的,被他们纠缠,岂不更烦?再加上我这个护花使者不在你身边……”高展旗总不忘找机会自夸一番。

    “拜托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邹雨,不论你做什么,我,高某人,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好,这可是你说的。”

    我苦笑一声。

    如果他不在身边,一定会少了很多笑声。要是没有邹天、左辉、小玲、小彬彬、郑主任、事务所……这么想,我突然又往后退缩了一大步。

    正当我考虑离开的可能性,思量着今后的生活,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什么?海南出事了?”

    周四,从外面回到事务所,助手告诉我致林那边打来电话,还没等她说完,我就惊呼起来,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马上拨通了欧阳部长的电话。

    “喂,欧阳部长吗?我是邹雨。”

    那边传来激烈的争论声,你一句的,我一句的。

    “是邹律师?总算等到你的电话。”

    “抱歉,我在外面,手机没电了。”

    “对不起,邹律师,今天就要去海南,麻烦你整理一下资料,下午两点我来接你。”

    “怎么?出大事了?”

    “可能。路上详谈吧。”他甚至来不及回答我的问题。

    “好,我这就回去准备,下午碰面。”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感觉得出来,一定发生了很严重的事。致林上下从来没有这么慌过。工程开始近两年了,按理说,要是有问题早就该发生了。为何等到现在?我曾陆续听说那里起过纠纷,可是不久就摆平了。

    不敢多想,和郑主任打过招呼,交代了助手一些事,急忙往家赶。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忙着换电池板。刚装好,手机铃响,我一看,是世诚。

    “邹雨,可找到你了。”

    “对不起,手机没电了。”

    “在哪里?”

    “我正在回家的路上,今天下午要赶去海南办点事。”

    “发生什么事了?”

    “致林在那边有个工程,发生一点小麻烦。”

    “去几天?”

    “一个礼拜,或者更长。”我心里也没底。

    “他…他会去吗?”

    “谁?”

    那边沉默。我反应过来。

    “可能会吧。”我答。

    “可惜,我这边走不开,否则我陪你去。”他惋惜

    “不用,我去工作,到时顾不上你怎么办。”

    “世诚”。我犹豫着是否要告诉他我的打算。

    “是不是改变主意了?”

    “没,我想说你要保重身体,我会给你带礼物。”

    “哦,你才要保重。”听见他的笑声。

    “到时候联系。”

    “好。”

    我的心怦怦直跳。怎么才几天不见,反而变客气了。我纳闷着。

    安排好事务所的事,回家整理行李,抽空给邹天打了个电话,拖着旅行包就出门了。晚上7点,准时到达三亚机场。

    九月的海南依旧美丽,椰树成林,碧海蓝天。

    只是我发现,风景也不是记忆中的风景了,心情也随之不同了。生活不会停滞不前,失去了便是失去了,除了安然接受,别无他法。

    这就是人生,这就是心境,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到达下榻的宾馆后,欧阳部长唤我一起用餐。因为时间已晚,只点了两碗面。

    趁着等待的当口,他向我讲起之前发生的状况。

    “差不多一年以前,工程有过纠纷,先前的债权人与银行有借贷关系,如果要继续下去,不仅要还清所有抵押贷款,还要经历过户、更名、换证等过程,谁耗得起这个时间。要不是劝说政府的介入,几乎面临停工的危险。光是游说官场的那些人,就花了很多钱。林总分析得很有道理,这些度假区,单单每年的税费就有几千万,政府当然不希望这处好地段就这样搁置,放弃这块‘香饽饽’。不仅如此,政府还酌情减免了原先开发商欠缴的200多万规费。林总的魄力真的很大,我们都不免替他捏把汗。”欧阳部长言语中充满着骄傲,眼神透着光芒。

    “他始终坚定地告诉我们,一定行。我们都备受鼓舞。林总真的不是普通人。”欧阳部长感慨道。

    我的心里被某种东西盈满。

    小姐端上两碗面,只不过是习以为常的炸酱面,我竟觉得特别美味。

    “那么,现在发生了什么问题?”我不解地问。

    “目前工程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前几天,建筑商过来汇报说,有两处楼宇屋面渗水,还有一处排水设计不合理。谁都没想到会在这时候横生枝节。这个项目真有点多灾多难,可不要功亏一篑,希望这次老天保佑。”欧阳部长说着,一脸虔诚的样子。

    我在心里暗自祈祷。

    “现在离验收不远了。按照现行的规定,项目的全过程资料必须备齐且必须与原件核对,方能竣工验收和申领交付使用许可证。邹律师,这些事可就要麻烦你了。”

    看来,又是一场持久之战。

    “林总还在美国,他吩咐我们一定不能怠慢。”他说。

    听见“还在美国”几个字,我的心稍事平静下来,却又说不出的失落。

    “他不用参加谈判吗?”我不禁问。

    “林总会尽量赶回来。”

    我喝下最后一口汤,用纸巾擦了擦嘴。


(三十二)
本章出自《第三种爱情——香港归来后的故事》

    第二天,我随欧阳部长去工地视察。

    “林总特别交待,如果要去工地这些地方,一定要保护好邹律师。”说着,他把安全帽递给我。

    我的心暖暖的。

    “那时,当地政府还依法拆除一些施工障碍,帮助我们解决了不少难题。”他边走,边解释道。

    “也许,好事多磨吧。”我微笑着说。

    他点头表示同意。

    我们乘上巡视车,欧阳部长热情地为我介绍。

    虽然还没有完全竣工,可是度假区的雏形已具。整个度假区分A、B、C、D区。A区是指挥中心兼总控制台,如商务会议、大型晚会将会在这里举行。B区是娱乐区,水上乐园、室内运动馆、各式餐厅应有尽有。C区是住宿区,客人可根据自己的需求选择不同的房型。D区是消费区,品种繁多的特产将呈现给中外游客。

    我抬头,一眼望去,一幢幢的别墅鳞次栉比,错落有致,看不到尽头。别墅外观样式新颖,有的是地中海风格、有的墙壁上刻着印象派涂鸦、还有的欧洲古堡式的建筑,颜色各异。整个度假区椰树环绕,多种植被混栽,在三亚清澈的海水与蔚蓝的天空映衬下,格外的夺目。

    “太美了。”我啧啧称奇。

    “是啊,邹律师,等建成之后,欢迎你成为第一批入住的旅客。”欧阳部长诚挚地向我发出邀请。

    “那你可得让我享受贵宾待遇,顺便给我办张VIP卡。”我顺水推舟。

    “一定。”他笑着答应。

    突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

    “好,你们先过去,我马上就到。”

    欧阳部长神情严肃,转过头,对我说:“林总刚从美国回来,现在正在前面的A区视察。”

    “那我们过去吗?”

    “是的。”

    从C区到A区不过几分钟的路程,可是却漫长无比。

    与别墅区的美丽、明朗、幽静所不同的是,这边尘土飞扬,潮热不堪。

    “邹律师,小心。”欧阳部长走在我前面说。

    “哦。”我抬脚,一步步紧跟。

    走进指挥中心的大厦,就听见一群人议论纷纷。

    “罗总,把设计图纸拿给我。”是林启正的声音。

    应声的男子把一团图纸递给他,他伸手取,利索地打开,看起来。不巧的是,我注意到他那弯曲的手臂上留着几道明显的划痕。

    “欧阳部长,你来了。”林启正身边的一位助手说。

    他的视线随即扫过来,看到我,很是惊讶,逗留了几秒钟后恢复平静。

    “林总,我和邹律师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看到林启正,欧阳部长毕恭毕敬地说道。

    “嗯。”

    “林总好。”我象征性地问好。

    “好。”

    他点了点头,深深看了我一眼,马上和身边的人讨论起来。

    想必是旅途劳顿吧,他看起来睡眠不足的样子,双眼布满血丝。

    “去十楼的信息中心看看。”林启正指示着。

    一行人朝电梯方向走去,我紧跟在后。忽然,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向我招手,是傅哥!

    我也向他挥了挥手。

    他示意我继续往前。

    我笑着摆摆手,与他道别。

    电梯来了,林启正突然说:“我和欧阳他们坐旁边的电梯上去。”

    很快,旁边的电梯门开了。

    “来吧。”他示意我先进。

    电梯内,只看见几个人的身影在晃动。我站在他的身后,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此刻竟有无比怀念的感觉。

    来到控制室。

    “灾备恢复做得怎么样?”他问道。

    身边的技术人员作答,他竟是这么仔细,研究着如此专业的问题。

    就这样,他一层层地巡视,不停地和身边的工作人员交谈,不时地提出问题,并敦促手下把发现的疑点解决。

    到了20楼办公室,众人集中。

    “王部长,你把承建商找来,晚上8点开会。”

    “欧阳,你约杨官员,明天上午10点汇金宾馆见面。”

    “钱助理,联系香港那边的财务总监,后天上午9点汇报工作。”

    他一声令下,各路分头行动。

    独独剩下我,傻呆呆地看着他。

    “什么时候到的?”他抬头看我,与刚才高亢的声音比起来,此刻显得温柔无比。

    “昨晚。”

    “觉得这边美吗?”

    “美。”

    他的嘴角微微一笑,颇感安慰地走到玻璃窗前,俯瞰脚下美景。

    我慢慢走上前,阳光照在他身上,分外地耀眼。

    “这里是天堂。”我说。

    “这里属于心里有爱的人。”他道。

    全部事情落实,已是下午4点。

    人陆续散去。

    “欧阳,你坐傅强的车。邹律师,你跟我走。”

    说完,傅哥把车钥匙递给他,他拿起,示意我跟上。

    我犹豫着,傅哥向我使了个眼色,“邹律师,下次再见。”

    出了楼,刚才的晴空万里不见了,天空阴沉起来,仿佛要下雨。

    我依旧选择后座,见我如此,他也安然接受。

    坐好,我看到正前方,放着张信哲的CD盒。

    车里的气氛有点压抑。

    他也感觉到了,按响了CD。

    音乐缓缓释放。

    “白月光,

    心里某个地方,

    那么亮,

    却那么冰凉,

    每个人,

    都有一段悲伤。”

    竟是如此哀伤的歌曲。

    “想隐藏,

    却欲盖弥彰,

    白月光,

    照天涯的两端,

    在心上,

    却不在身旁,

    擦不干,

    你当时的泪光,

    路太长,

    追不回原谅,

    你是我,

    不能言说的伤,

    想遗忘,

    又忍不住回想,

    像流亡,

    一路跌跌撞撞,

    你的捆绑,

    无法释放。”

    ……

    我向窗外看去,外面下起了雨,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窗上,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我的心情何尝不是这样,此时此刻,在心里,激起无数悲伤的涟漪,一波一波扩散开去。

    可是,内心的沉重又怎能掩饰相见的暖意。逃不过牵挂,裹不住相思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在心底总是会想起他,高兴时想,痛苦时想,孤独时想,悲伤时想,想着,念着,心便痛了……心痛明明无法将思念过滤,却还要一遍遍地提醒自己冷漠、冷漠,直至无法穿越……

    忽然,他关了音响,将车停了下来。

    我们就这样,听着雨声,仿佛找到了寄托。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

    “怎么了?”我打破沉默。

    他不答。

    我紧握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陪我去海边走走,好吗?”他低声地问。

    “我想回去。”

    “就一会,可以吗?你看,外面雨过天晴了。”

    透过后视镜,他正在看我,期待的眼神让我无法拒绝。

    “好吧。”我轻轻地说。

    雨后的海滩,伴着凉爽的海风,让人流连不已。

    一眼望去,四周情侣嬉戏打闹,空气里弥漫着快乐。但不属于我们。

    尽管我盼望能找到一隅属于我们的空地,可是没有。

    走在沙滩上,他在想什么?不得而知。

    就这样,走得再慢点,不要让我看到尽头。

    最好别说话,因为没有话题可说。

    远处,一家三口正在放着风筝,孩子牵着线,爸爸妈妈陪伴在旁,风筝越飞越高,直到变成一个黑点。

    我停下来,努力地望着那个圆点,生怕它突然消失。

    “别担心,如果看不见了,孩子会把线收回来的。”他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安慰道。

    小男孩急急地收着线,可是风筝不听使唤,丝毫没有回归的意思。于是,他求救爸爸妈妈,爸爸很细心,在一旁边讲解边作示范,慢慢地,风筝可以看到了,小男孩露出甜甜的笑容。

    “如果风筝的线断了怎么办?”

    “孩子的家长会保护好的,或者把它找回来。”

    “换成是我,我会放手,不再找,因为它已经飞掉了。”

    “我会替你找回来。”

    “不要找,找回来也残缺不堪了。”

    我回头望了他一眼,朝前走去。

    走到一处巨大的礁石前面,他停了下来。

    “你知道三生石吗?”他忽然侧过身,问我。

    “呃?”我一时搞不清楚他想说什么。

    “那是一个美丽的传说。两个莫逆之交难舍彼此情份,一人转世,两人相约十三年后相认。谁知,好不容易捱到十三个年头,人是故人,身已非他,故事在隔世相见时嘎然而止了,竟这样硬生生地永诀了。”

    “后来,”他顿了顿,“这则故事逐渐演变成为情侣之间盟誓践约之所在,你也许不知道,‘缘订三生’的俗语就是这样来的。”他仿佛在讲一个亲身经历的故事,娓娓道来。

    “你看过那块石头?”

    “是的,它就在杭州西湖天竺寺外。虽然只是不起眼的石头,因为上面镌了字,便成为传奇了。我看到很多情侣在三生石上写下他们的誓言,我也写了。”他手插在口袋里,面对大海,平静地说着。

    “林先生,那只不过是骗天底下痴男怨女的雕虫小技,你竟然会中招?”我不相信什么古老的传说,有些不屑一顾。

    “不,那不是雕虫小技,我相信那是真的。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的会延续三生。”

    我彻底无语。什么海誓山盟,什么海枯石烂,就如同眼前浮云,一飘而过。将美好的期待附着于一块普通的石头之上,岂不荒谬。人会有几世吗?恐怕一世都难超脱。

    他走上前去,俯下身,对着岩石的一角,仔细地摸着。

    “你看,这些凹陷,代表礁石常年受到海水的冲击,可是摸上去,依然坚硬无比。”

    我越听越玄乎,不明白他到底意为何指。

    “对不起,我完全听不懂。”

    他站起来,慢慢逼近我。

    “如果要你选,你会选择做什么?天上的鸟,海里的鱼,奔跑的马,爬行的蛇……”

    “我不知道。”

    “我会选择做一块石头,可以守着承诺,一辈子不用移动。”他依然不温不火。

    “林先生,你什么时候变得多愁善感了,一块石头也值得你大作文章的。”我有点不耐烦。

    “骂吧。只有这样你才会注视我。”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的心触痛起来。

    “你一定要说这些,让我寝食难安,心乱如麻吗?”

    “你会吗?我还以为你已经变成冷血了。”

    “如果你要疯,你一个人疯好了,恕我不能奉陪。”

    只有这样大喊大叫,我才能掩饰内心的不安,不然,我会受不了。

    我朝着马路快步走去。

    他跟上来,拦住我的去路。

    “干什么?让我走。”我推开他的手。

    “我不许。”他顺势抓起我的手。

    “你已经将我所有的快乐带走了。什么时候,你可以让它们回来?”

    “我无能为力。”

    “为什么老天给了缘分,却没收了幸福。没收了幸福,却加进了无限的思念。它难道不知道,这样有多残忍。”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挣脱他的手,捂住耳朵。

    “你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听我说,邹雨,你必须面对我。”

    “我不要面对,你就让我独自呆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已经习惯现在的一切了,不想改变什么了。”

    “习惯?习惯不去争取,习惯默默忍受,习惯把所有的事放在心里,习惯让我痛苦却毫无知觉。”

    “对不起,我是罪人。你根本不该遇到我,你不遇到就不会痛苦了,是我对不起你。”

    “遇到就是遇到了,没有办法改变的事,为什么要后悔?”

    “是我,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没有我,你还是那个意气奋发的你,你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会幸福美满,真的。”

    “听着,我们三个之间必须有个了断。因为再不了断,我真的会疯。我每天想得全是你,白天想,夜里想,醒着想,梦里想,工作的时候想,空下来的时候想,时时想,分分想,秒秒想。而我知道,你也和我一样。”他双手扶着我的肩,眼神无比坚定,让我无法抵挡。

    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惧。

    “你说的对。该了断的人是我,该退出的人也是我。我和你之中必定要有个人先走出这一步,既然是我开始的,那么也由我来结束,还一个完整的你,也不枉我们曾经的相知相爱。是我对不起你,我现在不想再继续错误了。”

    “我只想和我爱的女人在一起,有什么错。即使背叛全世界那又怎么样,难道我们成全了所有的人就能快乐了?”

    “对不起,真的不可以了。如果和你在一起,我会生不如死。”

    “好,那么你听着,我的心为你留,你可以不要。我的情为你动,你可以不懂。我的门为你开着,你可以不来。但是我会坚持初衷,一直等下去。”

    “爱过了,我就知足了,其他的,实非我所愿。不管我们有多努力,也无法抛开过去的。如果那时候跳下去的是心遥,结果也是同样的。因为不能,所以拒绝。”

    “我倒宁愿跳下去的那个人是我,如果这样可以让你好过的话。”

    “那我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邹雨,为什么不肯正视我们的感情?我每天翻着日历,数着日子,寻找这样那样的借口回来,不过是为了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哪怕只是看你一眼。”

    “我不值得你这么做,真的。彼此亏欠的,来生再还吧。”

    我忍住泪,快步离开他的视线。

    我懦弱、胆小,甚至敷衍每一个和他相处的机会,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了。

    我承认,我在心里疯狂地思念着他,用生命想,一刻也没有停止过。

    可惜,我不能靠近他,不能。

    他不知道,我期待的不是他的不顾一切,而是他比以往过得更好,携手今生共渡之爱。唯此,才会有出路,才不枉我们曾经的美丽相遇。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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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忧伤——第三种爱情51

(三十三)
本章出自《第三种爱情——香港归来后的故事》

    项目眼看就要竣工了,进入实质的验收过程。我忙着整理资料,什么报建手续、设计标准、施工规范,千头万绪。

    这天,我和欧阳部长翻阅着资料,他审查,我复核。

    “现在到了冲刺阶段了,就看最后一搏了。”欧阳部长充满信心地说。

    “我们一起全力以赴。”

    手机铃声响起,急促、绵长。

    “手机呢?”他问。

    满桌子的材料,我们开始大海捞针。

    “在那。”我指着一个黑色的方块说道。

    “什么?好,我马上就到。”欧阳部长的脸色突变。

    “怎么了?”

    “D区出事了。”

    “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了,邹律师,那边危险。”

    “我是律师,没有我怕的事。”我打消他的顾虑。

    “这……”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紧缩的眉头一松,“走吧”。

    我们赶到的时候,只见水晶坊的楼下,围了好几圈的人。

    “都什么节骨眼了,居然出这样的岔子。这个问题,你们答应要解决,为什么到了今天还是老样子?”透过人缝,我看见林启正对着一个负责人模样的家伙大声斥责。

    那人的气势完全被压了下来,战战兢兢地不敢回话。

    “怎么,不敢说话了,我说过,你们这么做,根本就是自挖坟墓,如果工程不能按时结束,你们也别想拿一分钱。”

    “对不起,林总,这件事是我们疏忽了,我们保证,这周前一定把问题解决。”那人满怀歉疚地说。

    “我不要听任何的解释,我要的是全力以赴。现在损失的不仅是钱,还有时间。我不要再浪费任何时间,就算是不眠不休,也要在明天之前把问题解决。欧阳,王部长,我们一起去。”林启正一边说,一边寻找着欧阳的身影。

    “林总,我在这。”挤过人群,欧阳部长应声答道。

    他的视线转过来,正好看到这边的我。

    “叫你们的顾总来一下。”那人唯唯诺诺地应承着,就差没有低头哈腰了。

    林启正拉着欧阳,在耳边低语了几句。随即,欧阳部长带领着一群人往电梯口走去。

    我看了看表:18:30。

    突然,他大步朝我这边走来。

    “你来这做什么?”他着急地问。

    “我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我现在没有办法照顾你,你赶快回去,别让我分心。”

    “我保证不会有事的。”

    “不行,如果你出了什么岔子,我怎么办?傅强,送邹律师回去。”他不容置疑地说着,挥手向傅哥示意。

    “是的,林总。”

    我还来不及反对,傅哥已经走到我的面前。

    “走吧,邹律师。”傅哥一边拉着我的衣袖,一边嘟哝着嘴。

    坐到车上,我顺手打开车窗,海风迎面吹来,湿湿的,咸咸的。

    “邹律师,你别怪林总,他也是为了你好,万一你有什么闪失,那可怎么好。”傅哥一上车,就安慰我说。

    “嗯,我明白。”我答。

    “邹律师,你比原来消瘦多了。林总也是,整天忙于应酬、喝酒,我劝他,可他不听。这样下去,身体迟早被拖垮。”

    “他经常这样吗?”我问。

    “自从去了香港,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两地来回跑,怎么会不辛苦,我们有时都吃不消。常常是这边应酬完,又要赶下一个场子。有时候想想,他赚得钱多,可是付出得更多。换成其他人,早就放弃了。”

    “那他没有时间休息吗?”

    “有,但很少。忙累了,索性就睡在公司里。”

    “那都是他自己选择的路,怨不得别人。”我依旧冷冷地说。

    “话是不错。可是他生在那样的家庭,根本由不得他选。路是家里人给铺好的,走也好,不走也好,身上都刻着林家的烙印。有许多事身不由己啊,邹律师,你看不到。我陪在他身边总算感同身受。那时候他刚回来,除了林董,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他病了,还是我给他买的药。在香港的时候,他得了阑尾炎,只有我陪他上医院。”

    听到傅哥的话,我的心被什么东西抽了一下。我的眼前浮现他那张憔悴不堪的脸,一定很辛苦吧,我在心里想。

    “他身边没有人照顾他吗?”我继续问。

    “江小姐经常在外,他又不喜欢佣人伺候,生活上难免顾此失彼。每天总有加不完的班,其实那只不过是不想面对江家的人。”傅哥的话似有玄机。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江家是何等的豪门显赫,没有温情,没有人情味。一家人在一起总是若即若离。林总似乎也习惯一个人独来独往。有时候,我都想劝他离开。一切是造化弄人啊。如果你还在他的身边,林总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回过头望了我一眼,有点惋惜地说。

    我沉默了,窗外的风景突然变得黯淡起来。

    “我们做下手的,看老板的心思是最清楚的。自从你离开之后,他就变得特别消沉。”他接着说。

    “他还问过我一个问题。”

    “什么?”

    “他问,如果我是你,我会怎么做?”

    我被他的话怔住了。

    “你也知道,我是个老大粗,哪会说什么文绉绉的话,我就告诉林总,邹律师有她自己的想法,我相信邹律师的为人。”

    “傅哥,谢谢你。”我由衷地说。

    “林总总是盯着手机发呆,或者一个人到太平山顶独处,让我在山下等他好半天。”

    我感到自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仿佛看到一个凄凉的背影,孤零零地站在山的一角。

    忽然,窗外一阵风吹来,沙子钻进了眼睛,疼地流下眼泪。

    “邹律师,你别怪我多嘴,林总对你的心意一直没有变过。我实在不太忍心看着你们……”

    “傅哥,别说了。”我打断他。

    见我如此,他也不好意思说下去,只管开车。

    可是,他又怎么知道此时此刻我的心里是怎样的翻江倒海,渴望在我的心里积聚,理智在上方盘旋,我知道,我快要崩溃了。


(三十四)
本章出自《第三种爱情——香港归来后的故事》

    第二天一早,天刚刚亮,我就出发去D区。

    4楼的一间休息室,灯还亮着。门没关,我推门而入。

    只见若大的房间,七八个人分散地坐在圆桌周围,有的打盹,有的趴在桌上,个个无精打采。

    “邹律师,你怎么来了,还带着早饭?”欧阳部长刚好抬头,看到我。

    “来来来,邹律师给我们送早餐了,大家一起来吃啊。”他开始招呼起来。

    “哪里,我只不过做点后勤,好让我自己心安。”我不好意思地说。

    欧阳接过我手中的保温袋,一边将早饭分发给大家,一边对我说:“谢谢你了,邹律师。”

    “别客气。”

    “事情怎么样了?”我凑近他,悄悄地问。

    “差不多了,林总守了一晚上,承建商那边不敢怠慢。”说着,他拿起肉包咬了一口。

    “这里还有牛奶。”

    “邹律师,你也来一点。”

    “哦,我吃过了。”

    我寻找着他的身影。窗的一边,他背对着众人坐着,向着窗外,头顶烟雾缭绕,狠狠地抽着烟。我的心一惊。

    “很累吧,一夜没睡?”我走上前,问道。

    “看到你,我反而不累了。”他站起来,转过身,看我。

    他不住地打着哈欠。

    “别抽烟了,我带了咖啡,要不要来一杯?”

    “好,谢谢。”

    我取出一小包速溶咖啡,休息室里没有饮用水,我只好到其他地方寻找水源。

    办公室里,热水缓缓流进一次性杯子里,将粉末冲散,我用勺子搅匀。

    我回过头,他就站在我的身后。

    “刚才看到你来,我觉得再苦都值得。”他一手拿着烟,一手插在口袋里。

    “我也是你们其中的一份子,总不能你们操劳,我一个人闲着吧。”我故作轻松地说。

    “谢谢你。”

    “别抽了,喝这个吧。”

    他随即把烟摁灭,接过我的杯子,趁我不注意,另只手迅速地抓起我的手。

    “如果我说感动,你会相信吗?”

    “嗯。别这样,好吗?”我使劲挣脱他的手。

    “如果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你会相信吗?”

    “我相信,统统相信。放开,放开。”

    那边,电话铃声响起,他松开手,接电话。

    “好,让他们去6楼贵宾厅等我。”

    放下电话,他走到我跟前。

    “我要开个会。承建那边有人过来。”

    “现在,总可以让我留下来了吧。”我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有点惊讶,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OK.It’suptoyou.”

    推开门,我一看,承建商的几个头头齐齐到场。那场面,竟跟壮士断腕似的。

    林启正在主席位置坐下,头一偏,欧阳部长宣布会议开始。

    “林总,对于昨天发生的问题,实在是疏忽所致,让您担惊受怕,我们深感抱歉。”一个貌似领头的人开口说道。

    “顾总,我说过,我希望任何纰漏都不要出现,最好是——完美。”林启正头用余光扫了那些人,那架势,生硬而威严。

    “林总所言极是,我们一定尽力。”

    “那贵公司准备怎么解决?”

    “我们已经从总部调来一批最好的专家,今天开始全面检查。”

    “Goodidea.”

    “顾总,大家都是老朋友,我对这个项目重视你们是知道的,你也不希望它砸了你的牌子吧。”他忽而语气扭转过来。

    “那是,那是。我们担当不起。”

    “担当不起就要想办法解决。”他的语气加重。

    “是,是,杨官员那边,还请您多美言几句。”

    林启正不语,作起身状。

    “林总慢走。”一干人等纷纷站起来。就像以前皇帝微服出巡,臣子们在紫禁城门口列队欢送。

    “你刚才说调了一批专家?人到了吗?”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眉毛一扬。

    “到了,现在等在现场。”

    “好,我们现在开始。”

    “现在开始?”

    “是的。”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现场出发。

    我听见有人窃窃私语:林总昨天一夜没睡,现在还要巡查?

    “唉,林总不放心啊,我陪着去吧。”说着,欧阳部长跟了出去。

    我见势也跟在后面。

    越过水晶坊,来到翡翠厅。

    沿着楼梯走向三楼,我踩着高跟鞋,只好慢慢走。

    空地上拦着一根三八线,立着一块黑板上,红色的标语煞是醒目:施工中,闲人勿入。

    前面欧阳部长打了个喷嚏。

    “欧部长,我这有纸巾。”

    我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了他。

    可是一不小心,一串东西掉了出来,物轻力薄,一阵风吹来,竟把它吹走。我定睛一看,是护身符!

    我一下子慌了神。怎么办?

    趁人不注意,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不管那么多了。

    眼看就要越过三八线了。

    “邹律师,不要过去,太危险了。”欧阳急急地叫我回去。

    “没关系,马上就好了。”我心存侥幸地说。

    天公不作美,风没有停过,所以我每接近一步,东西就离我远一步。我在心里祈祷,不要刮了。就一秒,一秒钟我就完成。

    它不听话地停在边缘,再近一步,就是百丈深渊。我好像徘徊在悬崖边,倒吸一口气。

    我慢慢地挪步,不敢远视,眼看快要捡到了。

    “小心。”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已被后面的人扑倒在地。

    “砰”地一声,正前方掉下一块挡板。一时,尘土飞扬。我下意识地低头回避,捂住嘴鼻。

    渐渐地,周围的人一拥而上。

    “林总,你怎么样?”

    “林总,你没事吧。”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叫嚷开了。

    什么?林启正?

    我马上反过身,看到林启正在我的背后,两手撑着地,表情痛苦。

    “怎么是你?”我惊叫一声。

    “有没有伤着?”我挪到他身边,想看个究竟。

    “你疯了吗?这么危险的地方,你进来做什么?”他终于抬起头,对我叫嚣。

    “对不起,我去捡东西。”我被他吓坏了,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结巴地说。

    “捡东西连命也不要了吗?”他对着我大吼。

    “对不起,以后不会了。”我连忙道歉。

    “还有以后?”他依然愤怒。

    “没以后了。”我低声答道。

    众人纷纷把我们扶起。

    “快,快送医院,小王,你去开车。”欧阳部长指挥着。

    他很快成为重点保护对象。我伤得不重,在后面跟着。

    傅哥走到我跟前。

    “邹律师,这是你要捡的东西吗?”

    是那个护身符。

    “太感谢你了。”

    “你就是为了捡它?掉了再买一个呗。”

    我苦笑了一声,转而把它紧紧地捏在手里,仿佛它还会跑掉。

    可能是惊魂未定,我心有余悸。我的心乱极了,不解,内疚,后悔,疼痛,全部搅在一起。

    医院里弥漫着刺鼻的药水味。我对医生说从轻发落吧,我急着看人。一位老医生怪异地看着我,用浓重的海南口音说:“这位太太,伤口不包扎好,要发炎的。”

    “太太?”我莫名其妙。

    “你还好,你先生可就不怎么妙了。”他在我手臂上贴上膏药,振振有词地说着。

    我懒得理他。

    从急诊室出来,我东倒西歪。昏暗的走廊上,人全挤满了。病房的门关着。透过层层人群,我找到了欧阳部长。

    “邹律师,你怎么样?”看到我,欧阳关心地问。

    “我没事。”

    “林总怎么样?”我问。

    “手擦破了点皮,腰扭伤了,医生说还要观察一段时间,是否有脑震荡。”

    什么?!脑震荡?

    忽然,病房的门打开了,傅哥走了出来。

    众人挤上前去问个究竟,我一下子被刷到了最后。

    “邹律师,林总说他要见你。”正在我失落的时候,傅哥走到我跟前。

    “我?”我又惊又喜。

    我悄悄地推开门,又悄悄地合上。转身的刹那,正好与他的眼神相撞。

    他在床上半躺半坐,头发有些凌乱。

    我思索着怎样开口。

    “你来了”。他先开了口。

    “嗯。”

    “坐吧。”

    “哦。”

    他的嘴唇有点干涩。

    “要不要喝水?”我问。

    “好。”他答。

    我到饮水机旁,拿起杯子,按下键。一半热,一半冷,水温适当。转身,他的视线还未移开。

    我递给他。他一口气喝完。

    “为什么要为我挡那块板?”

    “本能。”

    “你不是在我前面吗?”

    “我的心一直注视着你。”

    “我不想欠你。”

    “你已经欠我很多东西了,但是我欠你的更多。”

    “不要扯别的,就说这次。”

    “说过了,本能。”

    “大家都很担心你。”

    “你包括在内吗?”

    “我……”我一时语塞。

    “你连对我说点好听的也不会吗?”他有些生气。

    “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要我错怪你?”他弱弱地问。

    “真相?”我一时找不着北。

    “傅强都告诉我了。”

    “告诉你什么?”

    “那个护身符。”

    一阵沉默。

    “看来我应该高兴。这代不代表你没有忘记我?”他勉强一笑。

    “如果你要这么想,我不反对。”

    “跟我走。”

    “去哪?”

    “纽约。”

    “不可能。”

    “一定要。”

    “为什么?”

    “我要你。”

    “你知道我不会答应的。”

    “为什么?”

    “我不想。”

    “你会答应的。”

    我对这样的谈话很是头疼。见他坚持,我放弃了辩驳的打算。事实上,他固执也好,他不切实际也好,今天他的所作所为实在出乎我的意料,除了深深的内疚,我的心隐隐地被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牵动着。

    “你一直留着?”他又问。

    “呃?”

    “你一直带在身边?”

    “嗯,你的一份心意,我懂。”

    我打开包,拿出护身符。

    “我生病的时候,你把这个给我。现在让它留在你的身边,保佑你。”说着,我递给他。

    他接过,若有所思地看着。

    “我先告辞了,门外还有很多等待接见的人。”我意有所指。

    他抿了抿嘴。

    “你还会来看我吗?”他在身后问。

    “会。”我答得干脆。

    趁着难得的清闲,好好休息吧。——关上门的那刻,我在心里对他说。


(三十五)
本章出自《第三种爱情——香港归来后的故事》

    事情因他的突然受伤暂时搁置了。这意味着我和欧阳的任务更重了,我丝毫不敢怠慢,继续我们紧张的工作。

    工作之余,我仍记挂着在医院的他。要么我和欧阳一起去,要么和傅哥去,这样不至于太冷场。

    这期间,我接到邹天、高展旗打来的电话。我只好抱怨忙啊,累啊,我被晒黑了。可是,世诚仿佛从地球上消失了一般。平时我出差,即使一两天,世诚也会发短信向我问好。怎么这次……

    这天欧阳、傅哥有事在身,我一个人去。刚进门,就看见病床收拾得整整齐齐。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

    “你要出院?”我惊讶地问。

    听见我的声音,他转过头。

    “对,我不喜欢医院。”

    “可是,医生同意了吗?”

    “不需要医生同意,我同意就可以了。”

    “可是…”

    “不用可是,我没事。你看,我的腰没事,扭动自如。我的大脑运转正常,能和律师说话。”他边说,边示范给我看,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淡淡地看着我。

    “你终于笑了,自从你来三亚,就没笑过。这几天我在医院,一直琢磨着怎么让你笑。”他很认真地看着我,眼神不带一丝的杂质。

    我的心一酸,我该感动吗?应该像爱情电影那般,扑到他的怀里,然后激动落泪。

    “启正,谢谢你。真的。”我由衷地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勇敢,你的奋不顾身。”

    “我这么做不是要你谢我。”

    “我只能谢你。”

    “邹雨,你真吝啬。”

    “对,我很吝啬。除了谢谢,我真的什么也给不起。”

    “不需要你给,我来给。”

    “不,不要说了。你就让我安心把这个项目做完,然后了无牵挂地离开。”

    “离开?躲我这个瘟神吗?”他语气突然加重。

    “不是,我想过自己的生活。”

    “你的生活里没有我,对吗?”

    我不语。

    “可是我的生活不能没有你。”

    “不要说了。”

    “要说,我想了好几天,今天一定要谈个结果。”

    “该说的早就说完了,我要告辞了。”

    我转身。哪知,他比我快一步,用身体挡住门,拦住我的去路。可能是太用力了,碰到了他手上的伤。

    “有没有弄疼?”我惊叫一声。

    “不是这疼,是这。”他用手指了指他的心。

    “让我说下去,好吗?”他乞求地说。

    我拗不过他,点头。

    “我不是一个言而无信的人。对你的承诺,我从来就没有忘过。”

    “所以,你准备为我离开致林、离开江家,去美国自立门户?”

    “你都知道了?”他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惊讶,而是平静地看着我。

    “你也没打算瞒我吧。”我说。

    “不愧是律师。”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以为这样我们可以远走高飞,继续在一起?”

    “你都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可以?事在人为,我们坚持下去,没有什么事情不可以。我可以让他们同意,只要你愿意。”

    “好,那么我现在就回答你,我不愿意,千万个不愿意。”

    “我不相信。”

    “说这些置气话有用么?我们并非生活在真空,更无法不顾一切地抛开一切。你我都有抛不开的东西。抛开了,我们也不是原来的我们了。你会接受一个残缺的我吗?即使你接受,我也不会接受。同样,我能接受一个残缺的你吗?即使我接受,你能接受吗?”

    他仿佛被打败似的,陷入沉思。

    “如果我真的肯呢?”他问我。

    “没有如果。”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邹雨,你一定要那么残忍吗?”

    我在打颤,我的心又被撕开了。深吸了一口气,我继续说:

    “让我告诉你,若干年之后,你会成为父亲,再若干年之后,你会儿孙绕膝,到那个时候,你还会分多少心来爱我?来记得我们的刻骨铭心?来坚守我们的相知相许?”我触到了他心中的痛。

    “爱不需要理由,没有答案,不分距离,起码这一点,我们做到了。够了,真的够了。现在是放下的时候了。”我郑重地对他说。

    “你对我从来没有信心?”

    “我们面对现实吧,或许还可以做朋友。”

    “朋友?……”他手扶着床沿,嘴里喃喃地念叨。

    “这是我的答案。”

    外面阳光灿烂,而此刻,房间冰冷无比。

    “留在我身边,我无法忍受没有你的日子。我承认,我自私,我贪心,我害怕失去你。可是,感情并不是可以人为地控制,即使我明知道有太多太多的不可能,我还是会本能地想你,爱你,靠近你。我永远不会放弃你,除非——我从这个世界消失。”他靠近我,带来一丝温度。

    我马上用手捂住他的嘴。

    “不要说下去了,求求你,别说这么狠的话。”

    他紧紧抓住我的手,轻轻地吻起来,我的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为了他,也为了我。

    “不要哭。”他捧起我的脸,拭去我的泪。

    就让我们静静地渡过这一刻吧……

    手机铃声响起。

    我看了看号码,是世诚。

    我按下拒绝,回过头,对他说:

    “放手吧,就算今天不放,以后还是要放的。”

    我离开,留下无助的他。

    就这样吧,快刀斩乱麻,或许,今天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碰撞了……

    我快步走出医院,翻开手机,找到未接电话,回拨了过去。

    “喂,邹雨?”

    “是我,对不起,刚才有事。”

    “没关系,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怎么,其他人报道了好几次了,你杳无音讯,老实交代,去哪风流快活了?”我开起玩笑。

    “哪敢。邹雨,你好吗?”

    “我,我很好啊。”

    “什么时候回来?”

    “过几天吧。”我犹豫着,不知如何解答。

    “Ken好吗?”

    “他?他病了。”

    “Ken病了?”

    “是的。所以会耽搁一些时间。”

    一阵沉默。

    “我已经给你买礼物了,回来之后送给你。”我活跃气氛。

    “哦,那我得猜猜是什么礼物。话可说在前头,不好的不要。”

    “那就不给了,我现在就扔到大海里。”

    “别别别,我开玩笑的。只要你送的,我都要。”

    “早知道我就带几片树叶或者装点海水了,全是免费。”

    “你真小气。”那边传来笑声。

    “是啊,我不仅小气,还吝啬,抠门。”

    “哦,我喜欢。”

    我大笑说,你眼光太差了。

    “邹雨。”

    “嗯?”

    “我等你回来。”

    “忙完,我就回来。”

    “嗯,再见。”

    “再见。”

    挂断了电话,隐觉不妥。他不像平时般豁达开朗了,似有未尽之事。

    没时间想这些了,现在,我的目标只有:尽心工作、工程完工、告别三亚。

    合作双方进行最后的验收,我每天和欧阳部长在工地和酒店之间来回,晚上回来倒头就睡,日子过得规律、充实。

    核对、修改、打印。拟好所有文件,只待向政府方面申领交付使用许可证。政府方面特别通融,工程的交付手续稳妥、快速。

    午夜时分,我松了一口气,伸了伸懒腰。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打开阳台的门,新鲜的海风迎面吹来。

    浩瀚星空,璀璨夺目,苍茫大地,何处停留?

    我问自己,也问上帝。

    海水拍打声、树叶哗哗作响、夜晚的虫鸣,唯独听不到我心里的声音。

    我拉下窗帘,关灯休息。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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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忧伤——第三种爱情52

(三十六)
本章出自《第三种爱情——香港归来后的故事》

    两个星期之后,是揭幕仪式。

    一如两年前的场面,政府官员、媒体记者,簇拥、喝彩、掌声、风光、耀眼……

    他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镁光灯闪个不停。

    我和他的距离不远,我能清晰地看到他每一个表情,镇定,自信,宛若一个大明星。

    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绚烂夺目。林启正,你一直追求的梦想终于实现。此刻的你,铸造的成就岂可同日而语。而我,使命完成,是该告辞了。

    我看到一条康庄大道在你面前铺展开来,你就这样走下去,我,会在一旁为你祝福。

    穿过拥挤的人群,我找到属于我的路。

    ……

    结账的时候,在酒店大厅碰到欧阳部长。

    “怎么,你要走?”他惊讶地盯着我的行李。

    “哦,我有事必须赶回去,晚上的庆功宴玩得开心点。”我轻松地说。

    “林总知道吗?”他问。

    “我打过招呼了。”我答。

    “要不要派车送你去机场?”

    “不了,我坐机场大巴,顺便看看风景。”我打趣道。

    我挥手与他告别。

    我在三亚机场逗留近一个小时,换好登机牌准备登机。我拖着行李,朝6号登机口走去。

    忽然,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扭头,发现傅哥正朝我这边奔来。

    “怎么是你?”我惊讶地问道。

    “邹律师,他喝醉了。”傅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我的思绪有了几秒钟的停顿,还在我懵懂不知的时候,林启正已经站在了我的身边。

    “谁允许你走的?”他一上来,就气势汹汹,一股酒气扑鼻而来。

    “你喝醉了。”我淡淡地说。

    “你告诉欧阳你已经知会过我了,可是我没有允许你走。这么说,你是准备不告而别?”他满脸通红。

    我突然有些心疼。

    “你喝多了,让傅哥送你回去。”我对傅哥使了个眼色。

    “别劝我!”傅哥不敢违抗,乖乖走开。

    “今晚你是主角,这么跑出来,恐怕不太好。”

    “我现在很清醒,邹雨。听我说,这个项目结束了,我的心愿已了。我不要我们分开,这样的煎熬即使造十座宫殿也抵偿不了。我知道你心里也是同样的想法。也许,走了之后,我会后悔,可是,要我就此放弃,我会后悔一辈子。今后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不知道,我们能把握的只有今天。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好吗?”他双手扶着我的肩,郑重其事地说。

    “你看这是什么?”说着,他从上衣的口袋拿出两张机票。

    我定睛一看,地点是NewYork。

    “纽约?你要去纽约?”

    “不是我,是我们。”

    “我们?”我大惊。

    “对,跟我走吧。”

    说完,他伸手一览,紧紧抱住我。

    我的心里,冲动、坚强、理智、幻想、欲望交杂着,我倾听着他的呼吸,曾有那么几秒钟的沉沦、窒息。

    广播里再次响起催促客人登机的声音。

    我的大脑恢复清醒。我挣脱他,看着他,觉得无比伤感。

    “对不起,我要赶飞机,请你让开。”我伸手拉行李,与他告别。

    “跟我走,我不能没有你。”他拉住我的手。

    “可是你不是我的全部。”我掰开他的手。

    “我不放。”

    “听着,这里属于你,可是我的步伐不会为你停下。”我指着心的地方,对他说。

    “看到你的成功,我由衷地替你高心,也很安慰,我爱的男人没有让我失望。我是那个为你祝福的人,不是那个陪你一直走下去的人。”

    他紧抓不放。那种幽怨的眼神,撕扯着我的心。

    “不要扔下我一个人。”他一字一顿地说。

    我的心轰然间崩塌。

    “我的话你听不懂吗?我说不会跟你走。”我用力地甩开他的手,往后退,冲他大吼大叫。

    “请你离我远点。”我接着补充。

    他受伤地看着我,无助,我随之心痛。

    我走到傅哥身边,“好好照顾他。”

    “是的,邹律师。”

    我看了他最后一眼,狠下心转身。

    我的行李不重,可是我的心好沉好沉,沉得我每走一步都举步维艰。

    “邹雨,你回来,你不要走。”

    我抬起头,忍住泪,不让它流下来。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弱。

    按原定计划,我乘南航的班机回到生活的城市。掐指算来,已经40天的时间,正是秋天过渡到冬天的季节。

    “喏,这是海南的特产,嘴馋的时候尝尝吧。”我拿着几包菠萝蜜,在邹天面前晃悠。

    “我拿给梦婷去。”他接过,嘟囔着。

    “呦,还没娶过门,已经是二十四孝老公了。”我双手插着腰,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

    “姐,你这是开的哪门子的玩笑,八字还没一撇呢。”

    “那什么时候有一撇啊?”

    “她还没答应。”

    “你求过婚了?”我睁大眼睛。

    “嗯。”

    “这么说,我很快有弟媳了。”我一脸坏笑。

    “姐,别老说我,我看你也好不到哪里,恐怕有艰巨任务等着你。”他眉头一挑。

    “呃?”

    “有个人坐立不安,心神恍惚,茶饭不思。”他坐下打开电视机,斜视着我。

    “谁?”

    “还有谁,世诚哥呗,我都被他烦死了。”

    “他来烦你?怎么会?”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他每隔两天过来报到一次,现在啊,他对我们家的厨房比我还熟。”最后一句话,他故意拖长音。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打电话给我?”

    “他怕打扰你工作吧。姐,这样的男人到哪去找啊。”

    “既然你那么喜欢他,你跟着他好了。”

    “可是人家不要我啊,人家只要我姐姐。”

    他从沙发上蹦起来,在我背后挪来挪去。

    “不过,他好像有心事。”

    “好啦,看你的电视吧。”

    “姐,你的手臂怎么了?”他的视线落在我的伤口处。

    “我不小心摔了一跤,给蹭的。”幸好我反应快。

    “小心点啊,要不然又有人要心疼了。”他故意咳了几声。

    “臭小子,居然敢嘲笑我。”我顺手拿起鸡毛掸子,朝他打去。

    “啊,救命啊,邹大律师开始撒泼了。姚世诚先生呢,在哪里,赶快制止这个恶婆娘。”

    他上串下跳,我在后面紧追不放。

    番外:

    宴会上,他找寻不到她的身影。

    欧阳无意中说出她已经走了。

    他放下酒杯,叫上傅强,直奔机场。

    他挽留,她拒绝。他做最后的乞求,她依然选择了理智。

    她是为了爱醒着,而他爱得不愿醒。

    是啊,她也爱他,只是不能陪他走下去;她也爱他,只是不希望他为了她作无谓的牺牲;她也爱他,只是不愿意他再作纠缠。

    她说的话,句句在理,字字肺腑。他怯怯地听着。

    他知道登机口在那,她的步伐不会为他停止。

    他与她的事,永远是,她在上风,他在下风。

    他折回,继续应酬,喝酒,猛喝。傅强在一旁劝他,他支开,叫他不要管他。

    三亚的最后一个晚上,他迎着风,站在海滩上。

    他只是想带她过去看看,看看他的心血。他要让她知道,他会在那个地方等她。

    LAY,LIN爱YU。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忍不住跳了起来。

    他不想再做房地产,他想尝试新的投资。

    金融是他未涉足的领域,他一直感兴趣。

    国内形势一片大好,他有理由相信,诸如私募股权这些新兴的行业会在一部分嗅觉灵敏的人中开展起来。他可以通过国外机构把这些成熟的管理模式引进国内。

    他可以真正为自己活了,他真的努力了,争取了。

    即使作了最坏的打算,也不后悔。

    人生在世,真正遂愿的事情能有几桩?如果他是普通人,无非也是循着成家、立业、生子、养老的传统模式,沿着既定的轨迹,顺着设定好的目标,或早或晚,或多或少,或真心或勉强,选择服从,如此而已。

    那些资料都是假的。

    他有意让所有的人得知假的情报,他真正想做的别人不可能猜得到。

    他只想试一下,能不能,可不可以。

    他想起母亲去世时的情景。母亲一辈子为了父亲而活着,结果呢?

    一个才十二岁的豪门孩子,那种绝望谁会懂?那种痛又有谁会知道?谁来关心过他?安慰过他?给他温暖,帮助他抚平心中的伤?

    是的,母亲去世之后,他就一直没为自己活过。

    现在,可以告慰母亲在天之灵了。

    他想着,嘴角竟流露出一丝凄楚的微笑。


(三十七)
本章出自《第三种爱情——香港归来后的故事》

    第二天,回到事务所,我把大包大包的特产分给同事们。大家都说我晒黑了,我笑说运动协会可以找我做代言了。

    高展旗看到我,马上耸我进了办公室,“美女,都快晒成小麦色,还这么美艳绝伦的,把人迷死了。”说着,他从桌子上挑了一颗椰子糖,往嘴里送。

    “我拿了那么多好吃的,居然也堵不住你这张嘴。”

    “嘿嘿,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佩服佩服,小女子甘拜下风。”

    “怎么,三亚的事搞定了?”他拉来一把椅子,坐下。

    “是啊,这辈子再也不用去了。”我拿了一块果脯,咬了下去。

    “对了,那个案子怎么样了,孩子的抚养权怎么说?”我问。

    “你交代我的事哪敢怠慢。孩子判给母亲了。那孩子,知道要离开父亲,在法庭上哭得稀里哗啦的,那个惨啊。”

    “说真的,一个家庭散了对大人是解脱,可苦的是孩子。”他又补充道。

    我做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积极回应着他。

    “那么,伟大英明的高展旗先生,你是不是应该响应一下国家的号召,趁早解决你的终身大事,免得你总在我眼前晃来晃去的。”

    “那不行,我怎么能丢下你一个人不管呢。俗话说得好,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哦,我真感动,感动得一塌糊涂。”

    我白了他一眼。

    “邹雨,你还甭说,咱身边就有这么个人。看看左辉那小子,多幸福。前几天我在大街上遇到他们,嘿,左哥们都变成一超级奶爸了。羡慕不来啊。”

    “那么你还不学学人家。”

    “我这是落花有意,人家流水无情啊。”说着,朝我瞅了瞅。

    我侧过身,装作没看见。他起身,把椅子放回原处。

    “哎,别走啊,这里有些胡椒、咖啡什么的,带回去用吧。”我把一麻袋的东西扔给他。

    他受宠若惊,做了猴子接桃的动作,我差点笑喷。

    “邹雨,有时候我觉得,你对我比亲妈还好。”他捧着,严肃地对我说。

    “去你的,再贫嘴,东西就不给了。”

    “好,马上闭嘴。”他朝我做了ok的动作,做撤回状。

    世中国际,世诚的办公室里。

    “我这里太乱了。”我这个不速之客,打乱了他的节奏。

    “这样才真实。我喜欢原生态。”

    “来,坐这里。”他把沙发上的资料移开,腾出一块空地给我。

    “你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是纪念品吧。”

    “猜对一半。”我从包里拿出一串金黄色的佛珠,放在他的手心。

    “这个给你。金刚珠,据说能驱邪避祸。”

    “谢谢你。”他仔细端详着。

    “可是,放哪呢?”他手一摊,一副为难的样子。

    我往四周打量了一下,目光停留在橱窗里的菩萨身上。

    “喏,就挂在这。”我指了指,用手比对着。

    “好主意。”

    他打开橱窗,挂在菩萨的颈处,幸好是小粒珠,不显得喧宾夺主。

    “祝你发大财,交好运。”我摆弄好,兴奋地说着。

    他勉强地笑了笑。

    “怎么了,你好像不太开心。是不是我打扰你了?”

    “不,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你有事瞒着我?”我有点听不明白,继续问。

    “我要结束公司了。”他缓缓地答,一脸颓败。

    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太突然了。我下意识地看了下那串佛珠,突然觉得这个礼物送得有点讽刺。

    “要结束了,这么快?”

    “是的,母亲身体不太好,我想尽快过去照顾她。”

    “为什么一定要结束?”

    “找不到合适的买家,我不想别人破坏这里的一切,只好结束。”

    我诧异,震惊,失望。

    “原来你要走了,难怪你在电话里闪烁其词,难怪邹天说你有心事。”我有点急。

    “邹雨,你别生气,我一直在考虑是不是要和你商量。”他没有了往日的畅所欲言,愁绪笼罩在我们俩的心头。

    “可我转念一想,在你的心目中,我还没有重要到非留不可的地步。所以,我……我正预备告诉你。”他不知如何开口说,语句混乱,脸上挂着凝重的表情。

    我联想到刚刚走进世中时,各部门正在清点资料,再看看他的办公室,杂乱无章,突然明白了一切。

    “什么时候走?”

    “2个月后。目前,公司正在走清算程序。”

    我的心里突然实落起来,就像一个好朋友突然说要远行,一去不复返了。

    “邹雨,我说过的话不变,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一起过去。”久久地,他鼓足勇气说道。

    我不置可否。

    走出世中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小雨。

    回到家,邹天正忙着做饭。我轻拍身上的雨水,连心中的不快一起抖掉。

    “什么,世诚哥要走了?”我把消息告诉邹天,不出所料,他反应强烈,扔下手上的勺子,冲到我面前。

    “嗯。”我默默地答,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姐,你怎么不留他?”

    “他要回去照顾双亲,公司也要结束了。”

    “胡说,那是因为你一直拒绝他,让他看不到希望。那几天他来我们家,我就感觉他有话要说,没想到,竟是要和我们告别。”

    我理屈词穷,一时找不到应对的话。于是,叹气。

    “姐,如果你不把他留下来,你会后悔的。”说完,他冲进厨房,把门狠狠地一关。

    我有资格留他吗?我能吗?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玻璃窗渐渐模糊。


(三十八)
本章出自《第三种爱情——香港归来后的故事》

    周四,去高院参加纠纷调解,好不容易压缩成两小时,折回,看了看表,还能赶上午饭的时间。

    刚进事务所,就被人事的小许叫住。

    “邹姐,郑主任说,看到你,叫你先去会议室找他。”她的声音跟蚊子差不多响,好像作贼似的。

    我注意到办公室里的气氛不太对,大家很安静,安静到有点不太正常。

    “哦。”我也小声地答,做出嘘的动作。

    郑主任和高展旗正在开会,我在门口一眼望去,屋里烟雾缭绕,好似开烟馆。二部的小王正在滔滔不绝地发言。

    透过窗子,高展旗先看到了我,他往郑主任那边捅了捅,郑主任瞅到我,立即站起身来。我用余光看了看高展旗,他指着我的办公室,朝我呶了呶嘴,我立即明白办公室一定有什么状况发生。我与他作了眼神交换。郑主任打开门,我配合默契地移到门前,听候领导训话。关上门,郑主任清了清嗓门,“小邹啊,你可回来了,快,把衣服整理整理,老太爷来了,正在办公室等你。”

    什么?林董!这两个字经常让我的心脏受到超负荷。

    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还不快过去招呼。”主任吊高了音。

    “好,主任,会议要紧,您先请回。”

    “嗯。”他颇为满意地叼着根烟,折了回去。

    我的办公室离会议室几步之遥,但我的脚步格外迟疑。快到的时候,我停下,难道他又知道什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扭动门锁。

    合上门,我迎上前。

    “林董,您好。”我例行问好。

    “邹律师,我在这里恭候你多时了。”

    我心跳加剧,有点不知所措。

    “对不起,早上有个案子。”

    “不打紧,我顺道过来看看你办公的地方。这里的环境还不错,如果事务所以后扩展,来找我,我可以把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拨给你们。”

    他起身,走到窗前,向外看去,打量着说。

    “林董言重了,我们只不过混口饭吃,不需要这么大的门面。”

    “哪里,你们的工作我很满意。刚才有个姓高的律师提了建议,我已经答应他了。”

    我吓出一身冷汗,这个高展旗,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我开始魂不守舍,我期待能找到冠冕堂皇的借口,早点离开。

    还没等我缓过神,他便开口说道:“今天,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

    我作为难状。

    “你也想知道有关启正的事情吧。也许,对你会是解脱。”他气色凝重。

    我的手捏得紧紧,不停冒汗,心里千万个不解。究竟发生什么事能让一个和我交情尚浅、至高无上的老人来这等候。

    “见…谁?”我小心翼翼地问。

    “去了你就知道了。”

    我扶着他走出办公室,正好撞见高展旗。他的脸,马上挤出灿烂笑容,“林董,您要走了,那让邹律师送送您,欢迎下此再来。”说着,朝我猛使眼色。

    “好,高律师,我们后会有期。”他斜过头,低声道。

    “林董慢走。”

    我从他身边走过,他做了个阿门的动作,此刻我的心阴暗无比。

    我与他并排坐着,司机递过来一束硕大的百合花,他接过,拿着,紧紧地拿着。

    “上次你介绍的徐大夫,医术很不错。我要好好谢谢你。”他说。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一路上,我胡乱猜想。

    司机停下车,转过头,说:林董事长,到了。说完,打开车门搀扶林董下来。

    我从另一边下了车,一看,竟是万寿园!

    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无数个疑问在我脑海里盘旋。一个已经过世的人?是谁?会是谁?

    白色的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庄严而肃穆。来到一座最大的墓碑前,他停下了。几个佣人在那里等他。一片幽静之下,四处绿草。他把百合花放下,拿起佣人递过来的香,鞠躬,随后,他把香插在香炉里,在墓碑前低头私语。我被突如其来的状况怔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好一会儿,我努力镇定下来,目光开始注视墓碑上的字:林兰致枫之墓,林洪之妻。墓碑正中央贴着一张黑白相片,女子端庄,清秀。

    这是谁?难道是?

    我的心跳加速,快要无法呼吸。

    “这是我最爱的女人。”他用手抚摩石碑边行,开口说道。

    “你的意思是……?”我颤抖地问。

    “她就是启正的母亲,一个美丽善良的女人,可惜我负了她。”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退后,佣人往我这递过几柱香,我机械地接过,走到墓碑前,鞠躬。我的手颤抖着。

    她是启正的母亲?她真的是启正的母亲?我一遍遍地问自己。我蹲下身,用手擦拭着她的照片,默默地注视着,鼻子一酸,泪就下来了。

    他示意佣人退下,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在美国曾经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她的墓安放在美国。每隔几个月,我就会过去看她。现在我的身体不便,没法长途跋涉,只好在这里略敬心意。我很想她,她也一定很想我。”说着,他的神色黯淡下来,声音消沉。

    我越来越迷惑了。

    “为什么对我说这些?”我问。

    “你还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启正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我惊讶,惶恐,不知所措。

    “我记得。”我颤抖地答。

    “当年我们认识的时候,我已经有了太太,她和我一起,一手创办了现在的致林,只是我错信了别人的话,把她逼上了绝路。”

    “她……是被你逼死的?”

    “是我害了她。我背信弃义,她不能容忍自己被最爱的人怀疑,只求以死明志。当我知道真相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我整个人呆立在那里,如果说我和林启正的相爱让我痛苦不堪的话,那么我感觉,这个故事将会把我逼入另外一个绝境。

    “人总会有情不自禁,只是为了一时的情不自禁让自己一生活在追悔中,那样的代价太大了。看到你和启正,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我和她。”

    当头一棒!

    “你太像当年的她,你们俩活脱脱就是当年我和他母亲的翻版。因为爱,什么都不顾了。可是到头来,总会以一个人的体无完肤收场。”

    看着他的嘴皮不停地翻动着,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的意思是,你所做的一切是不想让我和启正重演上一代的悲剧。”

    他点了点头,我的心霎那间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我整个人伫在那,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继续说:“你曾问过我,如果看到亲人在你面前死去,会是什么滋味?我现在回答你,那就是——痛不欲生。”

    “当年为了她的死,我曾颓废了好几年,几乎葬送了自己的全部及致林的一切。我虽然很想成全你们,不忍断了启正的念头,可是也不想看到你们挣扎到最后仍不得善终。你们不可能有未来。即使你能如他母亲般牺牲,面对林家、面对江家,你该如何自处?听我一句,你经历过婚姻,你该知道婚姻里最需要什么,什么最重要,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了。”

    一阵风吹来,吹乱了我的头发。

    半晌,我转过头,对他说:“谢谢你的推心置腹,谢谢你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对我的忠告,谢谢你的宽容,谢谢你的既往不咎。我的答案很简单:不可能。”

    “邹小姐,你要明白,你一天不让他死心,他就永远不会断绝和你在一起的念头。只要他一天不断绝这个念头,他就会不停地制造种种可能,直至你们其中的一个毁灭,或者一起毁灭。”

    “明白,我什么都明白。”我的眼角,掉下一滴泪。

    “如果分开,对你们都好。”

    我再次注视那张照片,心如刀绞。

    林启正,他会知道这个悲剧吗?

    趁他不注意,我悄悄抹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

    “我会让他死心的。”冷冷地,我蹦出了几个字。

    “你确定?”

    “是的。”

    “如果这样,我替林家谢谢你。”

    “不用谢我。”

    “对你,我实在很抱歉。”

    “那么,我是不是可以和你谈条件?”

    “条件?”他显然没有料到我会出此一招。

    “你要我离开他,可以。您是生意人,相信您不会做亏本的买卖。现在,我就和你谈一笔买卖,一笔你不会亏本的买卖。”我冷笑一声。

    “好,请说。”他疑惑地看着我,停顿了几秒钟,说道。

    “我看到的他,让人心疼,让人不忍。他一直活在你的期望和致林的未来中,没有一刻为自己而活。现在,你要他做的,他已经做到了。他不是一件物品,不是一颗棋子,也不是一个工具,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有思想,有感情,他有选择的权力,不要再给他任何的压力,我要他好好地活——这是我唯一的条件。我们相爱,并不是他的错,人生如棋,落子无悔,我和他从来不后悔彼此倾心相爱。我已经不能留在他身边给他爱了,但是我希望有更多的人给他爱。我对他的爱不会变,所以我会一直默默看着他。我说这些,不是想向你证明我有多么伟大,多么高尚。如果你做不到,我很难保证我会遵守自己的诺言。”我说出了在我心中深埋已久的话。

    “如果他的母亲知道他唯一的儿子活得不开心,也不会安息的。”我又蹲下身,深深地注视她的照片。

    “也许,我不是一个好父亲。自从他母亲死后,我就一直很怕面对这个孩子。可是,他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他努力,听话,从来不向我抱怨。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我都知道。他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所以,林家的产业我只会交给他一个人。”

    听了他的话,我的心里很满足,同时又无比的凄然。

    “他是天之骄子,他值得拥有这一切。”我站起来,缓缓地说。

    “邹小姐,我答应你的要求。希望你也能说到做到。”

    “会的,只要为了他好。”

    “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天下女子无数,他偏偏只钟情你一个了。”

    “您过奖了。”我僵硬地说。

    我再次回头看了照片上的女人,记住了她的脸,和我所知道的她的故事。告别了这座墓园。

    北风吹在我的脸上,除了刺骨,还有心寒。

    我早该猜到的,一个富家的太太,精神忧郁以致自寻短见,其中有着怎样的隐情与不为人知的故事?很不幸,我忽略掉了。更不幸,我成为知道这个故事的人。

    我走在路上,好像所有的人都在笑我。树在笑,风在笑,鸟在笑。突然,我也忍不住笑出声,这多么可笑,多么荒谬。就好像是三生石上的咒语一般,我和他,只不过在重复着别人早已经历过的一切,为此痛苦不堪,为此受尽折磨。在他父亲的口中,将一切,看得如此淡然与超脱。活该吗?自作自受吗?命中劫数吗?

    我想哭,却已经哭不出来了。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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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忧伤——第三种爱情53

番外:

    三亚回来以后,他与父亲谈她了。

    “我爱一个女人有什么错,如果你们不愿意看到她,我可以把她带得远远的。”

    父亲的脸色有些难看,随即沉默了。

    多年父子,他了解父亲并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也许是太想儿子出人头地,他对他的要求总是很高,也不容质疑。

    他总在争取,总在拼命,为的只是不让父亲失望。

    刚从国外回来的时候,他被孤立,显得力不从心,也出过不少差子,父亲虽当着董事的面训他,但事后总会派几个贴心的臣子过来辅佐他,给他机会。

    他明白父亲的用心良苦,他知道,父亲在“逼”他,这样,他才能慢慢地积聚实力,好让其他觊觎的人闭上嘴巴。

    在婚姻这件事上,父亲早早地替他作好安排,并且放出话来,要和江家联姻,江家的女儿是他未来的儿媳妇。这让他觉得,父亲在这件事上是铁了心的,所以他从来不敢问,从来不去问。

    但是他也知道,如果自己不跨出这一步,事情永远不可能有转机。

    他说得很诚恳,也很婉转,只求照顾他心爱的女人。他欠她太多,只想许她一世安好。他一脸的坚持,大有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

    父亲问江家那边怎么办?他说,江家的人或事他会去周旋。

    他希望父亲能成全他们俩,因为他实在不能没有她。

    父亲没有激烈的反对,也没有明确的答应,这让他的心很不安。但是事情没有他想象得那么糟。

    他看着父亲,心里已做了破釜沉舟打算。


(三十九)
本章出自《第三种爱情——香港归来后的故事》

    我坐在市中心的街心花园,天色渐渐黑下来,我的心也跟着灰暗起来。

    我思忖着,拿出手机,拨号。

    “对不起,你…可以出来一下吗?”我对世诚说。

    “邹雨,你怎么了?你在哪?”他语气焦急。

    “我在街心花园,你来好吗?”

    “好好好,你坐在那里,我马上赶到。”

    嘟……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我看到他向我走来,我跑过去,扑到他的怀里。

    “求求你,带我走,赶快离开这个地方。”我企求地说。

    “为什么,怎么了?”他用手轻拍我的肩。

    “我们结婚,然后走得远远的,不再回来,好不好?”我抓住他的手。

    “你答应了?”他在我耳边问。

    “是的。”

    他拥着我,似乎不置可否。

    “你真的要嫁给我?”他又问。

    “是的,不用问了,千真万确。”

    他再度抱紧我,而我,决定抛开一切。

    回到家,邹天的嘴里叼着笔,看见我和世诚手牵着手,他忽叫一声“你们”,嘴里的笔就掉下来了。

    “笨蛋。”我说。

    “姐,世诚哥,你们?”

    “什么世诚哥?该叫姐夫了。”他咳嗽了两声。

    邹天的脸上有几秒钟的诧异,但马上喜笑颜开,激动地拉住我的手,“姐,你终于想通了?”

    我点点头。

    “你们太浪漫了。”

    他冲到世诚面前,说:“世诚哥,我姐就交给你了。“”

    “你看,又多个管我的人。”世诚侧过来,对我说。

    邹天用手戳戳他的肩,两人会心一笑。

    我已经答应。对,只有这样,我负他,他就彻底死心了。

    下楼的时候,看到林启正的车停在楼下。

    “我想和你谈一下。”他走过来,说。

    “邹雨,那我先回去了。你们慢慢谈。”世诚拍了一下我的肩。

    两人目光交流了一下,点了下头。

    我一定要告诉他,我已经答应嫁给姚世诚了。可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其实,我今天来是想……和你好好谈一谈。”他有点结巴。

    “请你”。我倒抽一口冷气。

    “我们不要吵架,我保证不会再惹你生气,我们就那样,我说,你听,我们……心平气和……”他的声音是那样的轻柔,甚至有些结巴。

    “完全没这个必要。”

    “听我把话说完,好吗?”他深深地注视着我。

    “我们之间还有话题可说吗?”

    “别这样,我不会再逼你……我过来是想告诉你,不要把我从你身边赶走。我们心里的结,我们自己去解开,我们一起去努力,没有什么做不到。”他克制着自己。

    求求你,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我在心里呐喊。

    “如果我一辈子解不开,放不下,你就等一辈子吗?”

    “你需要时间,我给。”

    “不要你给,因为我早就放弃了。”

    “不,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你什么时候才能醒醒?”我全身的血液开始沸腾。

    “你不爱我,是为了和Joe在一起吗?”

    “即使不是他,也会是其他的人。”

    “我不相信。听我说,邹雨,这样解决不了问题。”

    “我已经决定了。不管你同不同意,赞不赞成,认不认可。”

    “你真的不愿和我在一起?哪怕我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哪怕我愿意到去创造新的生活,哪怕我只想看到你快乐?”

    “对,正确。还有,以后也不必见面了。这样见来见去的,谁还敢来追我。”这一次轮到我激怒他。

    “那么,是不是以后,你都不打算再见我?”

    “可以吗?如果可以,就这样。”这回答连我自己都浑身发冷。

    我不想纠缠下去,头也不回地从他身边走过。

    “邹雨,你给我站住,你以为天底下就你一个女人吗?我非得求着你、追着你,看你的脸色,随你的喜好?”他在我身后厉声问道。

    “不,林先生,天底下女人多得是,只要你一挥手,要多少就有多少,你不必求着我、追着我,看我的脸色,随我的喜好,我承受不起。”我毫不示弱地进行反击。

    他顿时被我说懵了,整个人被打垮似的。看着他,我有些不忍。

    我不依不饶,跑过去,抓起他的手,指着那几道触目惊心的划痕,“这个是什么?你这样想叫我爱你吗?不会,我不要爱一个连自己也不爱的人。”

    “不,不要这样。我保证,以后不会了。”他反过来握住我的手。

    我奋力甩开他的手,不由他开口,冲着他大喊:

    “够了。我很累,很辛苦,喘不过气来,从认识你的第一天开始。你有权有势,有钱有地位,我要忍受你的高高在上,你的咄咄逼人,你的盛气凌人,你的自私自利,你的百般纠缠。你让我觉得每一天都像打仗一样,我觉得自己好无辜,好不幸,好悲惨,没有尊严,没有自由,没有平等。我每天都要强颜欢笑,故作坚强,拼命不去在意,你根本不会明白这种滋味。你的爱让我痛苦,让我窒息,让我惶恐不堪,让我看不到明天。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灾难,我惟恐避之不及,躲之不及,拒之不及。只要想到你,我就觉得人生没有希望。为什么我要承受这么多?所以,我现在要挣脱你给我的苦难,你给我的枷锁,你给我的煎熬。林先生,你听清楚了吗?”我一古脑儿地发泄出来。

    “因为这样,你爱上他?”

    “对,我移情别恋了,我看上他了,他比你强百倍,我预备和他结婚,和他生孩子,和他共度一生……”

    “啪”,一记清脆的耳光打在我的脸上。

    顿时,天旋地转。

    他情绪激动,眼神里充满着仇恨,将我整个人射穿。

    “你真的爱过我吗?真的爱过吗?如果爱过,怎么会如此狠心?我看错你了。”他一字一句,颤抖地说着。

    他一步步往后退,摇着头,嘴里喃喃地念着:你真的爱过我吗?

    他捧着头,手肘撑着车沿。那一刻,望着他的背影,我欲哭无泪。

    曾有几秒钟,我的脑海里有过冲上去的念头,抱紧他,告诉他我反悔了,我不要做刽子手。

    我咬着嘴唇,直到沁出血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为了你,我不能再去制造另一个悲剧了,真的不能。也许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爱不成,就恨吧,恨到把我忘了。

    半晌,他猛地转过身,恨恨地说:“好,我成全你。你这个无情的女人!”

    刹那间,像是无数把利剑刺来,我立刻血肉模糊。

    他迅速地打开车门,启动车子,我看着车消失在视线里。

    什么都没有了。

    一切都停止了,时间停止了,我的心也停止了。

    我是谁,我该何去何从……

    为什么我会这么难过?这不是我一直期望的吗?

    彻底、决绝,不留一点余地?

    今天终于做到了。

    我该恭喜自己不是吗?

    你做得好,做得洒脱,做得漂亮……

    为什么眼泪不住地流下来?

    为什么整个人被掏空了一样?

    邹雨,你笑啊,不要哭……

    番外:

    他决定找她。

    他想了千遍,语气不要太强硬,尽可能不要提伤心事,顺着她的意,谈未来。他要解开她心中的结,告诉她有些事情,不是放弃,惩罚自己就可以磨灭伤痛的。因为他欠她太多,请她给他机会。

    他什么也不要,不要。只要在她的身边。

    求她别把他赶走,真的,只要他能做,他都同意。

    他不会逼她,他只是想给她一个轻松的环境,让她自由的呼吸。看到她笑,就满足了。

    可是,他根本没有机会。

    原来她已经打算托付终生了。

    她已经决定和Joe相守了。

    她已经把他驱逐出她的世界了。

    他心痛至极,悲愤难当,动手打了她。这一打,打碎了他所有的希望,也打碎了他们之间的一切。

    他的车开得飞快,已经无所谓了,他想。

    是的,他一直爱得没有把握,爱得没有自信,爱得没有主张。他很辛苦地一个人孤军作战,包括她在内。此刻,她的话,像是最后的战役,将他击得溃不成军。

    她真的爱过吗?为什么一个人可以这样绝情?他已经不断地退让,不断地给她机会,但是她丝毫不为所动,她以为她撕扯的是什么,是他肉做的心。

    这样的女人值得他爱吗?值得他倾尽全力地为她付出吗?

    回到家里,马上关上房门。

    父亲敲他的门,他说,对不起,爸爸,我累了。

    父亲在那头说,好,我们明天谈。

    他整个人陷在被窝里,颓败、难过、背叛、震惊、痛楚、孤立、不可思议、难以置信,齐齐涌向他。

    他冲进浴室,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他站着,任凭水不停地冲打,然后整个人一直往下沉,往下沉,就这样……

    第二天,起床。

    远离这个地方。他对自己说。


(四十)
本章出自《第三种爱情——香港归来后的故事》

    我向事务所请了一个礼拜的假,并且打好了辞呈,下个月就不干了,说是要结婚了。大家都格外地诧异。

    郑主任挽留我,我婉言谢绝。他只好说:喜事啊,嫁人就好,嫁人就好。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同事中,有人为我欢欣,有人舍不得我走,有人带着胜利的表情,只有高展旗,垂丧着脸,我没有回应。

    这个地方,我一刻也呆不住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和世诚讨论具体事宜,婚纱也好,饰品也好,他们说什么,我就应着。

    我不想铺张浪费,他懂我的心意。他安慰我,我们可以去加拿大补办酒席。

    我心里无比憧憬着,又无比失落着。

    一天晚上,吃过饭,世诚拉我出去散步。

    “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我说。

    “有话就说吧。”他答。

    “你很有钱,比我有钱得多。”

    “不,别把我想得这么高不可攀,我并非贵族,也没有有钱人的习惯,只是衣食无忧而已。”

    “你身边有很多女人。”

    “不,我从不招惹女人,你是例外。”

    “我们门不当户不对。”

    “不,我们都靠自己在社会上生存打拼。我的父母,他们一起白手起家,一起患难,他们常告诉我,要靠自己的双手创造一切。你如此能干,他们会喜欢你的。”

    “我想尽快离开这里。”

    “可以,我们去加拿大生活。”

    “我的脾气不好。”

    “我喜欢你的脾气。”

    “我要自己的事业。”

    “OK,Goahead。”

    “那你为什么要娶我?”

    “因为我想给你快乐。”

    “如果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爱你呢?”

    “那我更应该爱你,因为你连不爱我都肯跟我在一起,我还有什么奢望呢。”

    我深深地感到,姚世诚,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如果我去打开它,那么这一生,我会成为一个幸福的女人;如果我不去打开它,那么我可能永远失去被赐予礼物的权力。可是,我真的可以打开吗?打开了之后可以不要粉身碎骨?不去制造伤害?不再身心俱疲吗?

    不知道,因为我害怕。

    “邹雨。”他在背后叫我。

    我回头。

    “Jet‘aime。”

    什么?我爱你?

    泪水掉了下来。

    我哭,不是因为我感动,而是为了那个我无法再面对的人。启正,你可以放心了,他会对我好的。

    离婚期越来越近了。我忙得不可开交,这多少冲淡了我的悲伤。

    我打开床头柜,拿出相册,我翻开来,依旧是那张英俊的脸,我抚摸着,用力地贴在胸前。

    我站在阳台,轻轻地将它撕成碎片,一片一片,随风飘去。

    从此,你只能驻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任何人无法触及的角落,直到生命的终结。

    结婚当天,小玲做我的伴娘,邹天做伴郎,姐妹团也全部到齐。

    我望着镜子里的我,穿着洁白的婚纱,没有笑意,没有灵魂。

    同事、亲友们纷纷上门。

    “恭喜恭喜,天生一对。”

    “你们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什么时候请我们喝满月酒啊?”

    “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

    “对不起啊,各位让让,新娘子要补妆。”小玲招呼着各位,把我保护进房间。

    关上门,她突然拉住了我的手。

    “你怎么哭了?”她问。

    “我没有哭啊。”我感到很奇怪。

    “怎么没?妆都花了。”

    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眼泪掉下来。为什么会这样?

    “雨,别哭,怎么,后悔了?”

    “不,我没有。”我答。

    可是,我越是惊讶,眼泪就越是汹涌。毫无征兆,不可控制。连我自己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居然是大颗大颗,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我要嫁人了,我真的要嫁人了!

    我应该笑啊。

    慌忙擦拭之后,补妆。

    她站在门缝那边往外探风,“快,新郎已经来了。”

    打开门,众人把世诚推向我,我和他撞了个满怀。

    他伸出手,我握住了。

    “好了,新郎新娘,现在出发。”

    车上,我努力寻找着能让自己平静的方式。

    忽然,他抓起我的手,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不要让我哭,好吗?”

    “好。”他轻轻用手拭去我滑过的泪痕。

    很快到达民政局,在他的牵手下,我跨出人生的另一段旅程。

    刚到大厅,后面有人打招呼,我转身一看,是傅哥。

    然后,我看到另一张脸,形容憔悴,双眼浮肿,嘴唇没有血色。我的心往下沉、往下沉……

    “Ken?是你?”世诚惊讶地说。

    “怎么,结婚了也不通知我。还是老同学呢。”他声音嘶哑。

    “怕你忙,抽不出空。”世诚笑着说。

    “我从美国赶回来,特地过来恭喜你。”

    “Ken,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Joe,好福气,新娘这么美。”他,眼神凄楚地看了我一眼。

    我的心被猛地纠了起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

    “我还要赶回去,先走了。这是我的心意。”说着,他从傅哥手上接过一个红包,递到世诚的手中。

    “对不起,告辞了。”说完,他拍了拍世诚的肩,转身离开。

    钻戒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刺眼的光芒。

    他的身影一步步扩大,一步步将我吞噬。

    “邹律师,快拦住林总,他在美国已经两天两夜没睡了,听说你要结婚,他连夜坐飞机赶回来,在机场已经晕倒过一次了。这样要出事的。”傅哥冲我大喊。

    我愣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突然,听到外面“轰”的一声巨响。

    我发疯似地冲了出去。

    “启正,启正!”

    他的车斜靠在路边,我冲过去,使劲掰开车门,他的额头正在流血,他急着用手去擦。我伸手抓住他的手,他却甩开我,扭过头,那时,我看到他的眼角处滑过一滴泪。

    “不要走。”我泪眼迷离。

    “回去吧。至少他能让你笑。”他镇定下来,回过头,摸着我的脸,拭去我的泪水。然后,把我往外一推,快速地关上车门,调头而去。

    启正,我跟你走。我差点就说出了口。也许比起一年多前的分离,这次是真的结束了,我亲手断绝了以后的一切,也用了一种最残忍的方式结束……

    “啊呀,新娘子的妆花了,化妆师,快过来一下。”

    我强忍着痛让自己平静下来,走到世诚面前,对他说:“可以走了。”

    “等一下。”

    后来,他再也没有回来。

    番外:

    傅强告诉他她的婚期了。

    那时候,他和几个美国投资公司的老总和一些华尔街的朋友正在研究国内的股权市场,是以信托方式,还是通过和银行合作。

    建立数量模型、分析成本,他也忘了有多少时间没合眼了。

    他看出傅强欲言又止的样子,问他什么事。

    傅强这才坦言相告。

    他以为自己早有心理准备,他以为自己可以冷静,他以为自己可以麻木,可是他没有做到。

    他想也没有想,往国内赶。在飞机场候机的时候,他头晕难忍,体力不支晕倒。傅强心疼地劝他别去了。他坚持,说,如果要他死心的话,就彻彻底底的死心。

    他在登记处等他们俩。

    可是,当他在车里看到她穿着洁白的婚纱,楚楚动人的样子,他突然笑了。

    这不是一直以来他所期望的吗?

    幸福、有人疼、被人爱、周围人的祝福、美满地生活着……,他仿佛看到了她今后的生活。

    既然来了,他要祝福他们,与她和Joe作最后的道别。

    Joe会好好待她。这点,他相信。

    他说完他想说的,走了,带着无尽的遗憾。

    他们终究是没有福份。

    他们终究造化不够。

    他们终究还是敌不过世俗。

    他们终究还是无法冲破一切。

    他想着,一不留神,撞上了路边的台阶。

    他感到头有点痛。

    他一摸,额头那里出了血。

    她追上来了,替他擦去额头的血,紧抓着他的手不放。他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被劈成了两半。他怕自己忍不住,于是,推开她,关上门,扬尘而去。


(四十一)
本章出自《第三种爱情——香港归来后的故事》

    又是一年,小彬彬会走路了,已经会“咿呀、咿呀”地叫人了。因为口齿还不清楚,他总把“干妈”叫成“刚妈”,可爱极了。

    一年里,喜事连连。

    高展旗在众人的推波助澜之下,与吴院长的外甥女喜结连理。我们都取笑他:傻人有傻福。他总是不服气,搂着他的娇妻说:娘子,你看我傻吗?让人厥倒。

    邹天也要赶在今年结婚了,估计到时又要一阵忙碌了。我准备给梦婷打个金镯。妈妈身前一直记挂几个儿女的幸福。她说我结婚时,没什么钱买贵重的礼物,邹天结婚的时候一定不能缺。我一直记着她的话。

    我还是老样子,回到事务所做我的本份事。工作、休息,如此而已。

    生活总要继续,只是在不知不觉中过滤掉了一些东西。

    我迷上了看话剧,赖声川带着《暗恋桃花源》在省里公演的时候,我场场观摩,体验其中的人生百态,嬉笑怒骂,让自己沉浸其中,陶醉忘忧。云之凡、江滨柳、老陶、春花、袁老板,一个个鲜活的人物,演绎出一幕幕的悲喜剧,我就跟着他们哭,跟着他们笑。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可以什么都不去想。人生不就是这样吗?悲喜交错,理想永远是理想,却永远不可能实现。人世间有没有永恒的爱情?没有。

    闲时去了趟普陀山,无意中看到一块牌匾,上面写着:“佛说:万物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