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忧伤——第三种爱情50
(三十)
本章出自《第三种爱情——香港归来后的故事》
周一,我向事务所请了半天假。回到所里的时候,已是下午时分。
刚进办公室,高展旗就跟了进来,眼神闪烁。
“怎么了,问我借钱啊?事先声明,利息很贵的。”
他依然神情复杂。
“哑巴了?你再不说,我就要下逐客令了。”
“邹雨,老太爷来了。”
“什么老太爷?”我一时反应不过来。
“就是林董啊。”
“他?来找我?”
“是的。”
哪?我往四周望了望。
“你别看了。他一早来过,没等到你。他让郑主任转告你,他会等你。”
我的心一惊。难道他已经知道了?来兴师问罪?
“他说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只说你回来了立马去致林会馆找他。”
车停在了致林会馆,我付了钱,下了车,久久徘徊。
他会说些什么?我该说些什么?如果他全部知道了,那么叫我来是为了确认?责骂?还是……
我把心一横,想该来的总会来的。于是,深吸一口气,踏进会馆的大门。
绿茵茵的草坪,芳香扑鼻。
亭子间的中央,穿着一身白色休闲服的,是林董。
“林董,您好。”面对他,我总是紧张。
“邹小姐,你来了。请坐。”他邀请我坐下。
服务生为我挪开椅子,我坐下,冰冰冷。
“你们先下去。”他示意周围的人退下。
整个亭子间只听见鸟叫声。
“邹小姐,我们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
“林董的身体可好些?”
“不错。启正在身边,多少有点安慰。”
“林董好福气。”
“来,这是上好的碧螺春,陪我尝尝。”说完,他倒出一小杯茶,摆在我的面前。
“谢谢。”
“若以后邹小姐有空,可以陪我这个老人家喝喝茶。”
“哪里哪里,这是我的荣幸。”
他越是漫无边际地闲扯,我就越觉得有事。
“前阵子,启正去云南了。”沉默良久,他突然发话。
“哦,是吗?”我不知该怎么答。
“听说你也去云南了。”
“是啊,我去那办点事。”
天哪,我做什么,我去哪,都在别人的眼皮底下,如此清晰。
“你们还真有缘。”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
“林董,碰到您儿子,实非我所愿,不过我坦然,因此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反击着,维持着我的尊严。
“邹小姐,我没有质问你的意思。”
“那么,请您管住他。其他的,我做不了。”
“哦?”他的眉头皱了皱。
“邹小姐真是性情中人。”
他重新沏了一壶茶。
“启正,他去美国了。”
“呃?”
“你知道吗?”
“不知道。”
“来,再喝一杯。”
“您要我过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他去美国了?”我实在忍无可忍。
“当然不是。”
“那请您明示。”我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事实上,既然我来了,就没打算逃避什么。
“你先看看这个?”
“什么?”
“看了就知道了。”
说完,他把厚厚的一叠资料放在我的面前。
他站起来,转过身。
我接过资料,翻看起来。
果然不出所料,他全知道了。
我特意留心了一下,这些资料并不全,它只是说筹建新公司,并没有牵涉资产转移等敏感字眼,否则,此刻的林董不会在这招呼我喝茶,而是与他儿子拼命。
尽管如此,我还是心绪难平。
我把资料合上。
见我看完,他拄着拐杖,走近我。
“他准备为你放弃这里的一切,去美国发展,你不会一无所知吧。”
“很不幸,被您说中了。”我顶了回去。
“他这么做根本就是在自寻死路。他刚站稳脚跟,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着出来单干。他简直疯了。”他的语气突然重起来。
“我老了,管不了他了,林江两家的天下迟早是他的,今后他想怎么做,我也控制不了。可是,现在他的所作所为,别说我会反对,江家那边也不会轻饶他的。”
我依然没有反应。
“这些你知道吗?”他转向我。
“我不知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陡然发现,商人总是不太容易相信别人。
“我骗得了你吗?如果骗得了,那么我去云南,我的点点滴滴您又是如何知道的。我是不是也可以反问一下您,您这么做有没有考虑我的感受。我曾经替林家做过事,以后还会做下去,但这并不代表我要一辈子活在您的怀疑之下,没有一点隐私,没有一点自由。”我有点被他激怒。
“邹小姐,你言重了。”见我顶真,他口气稍缓。
“言重?恐怕还不够重吧。在你眼里,把我看成眼中钉不为过吧,自古红颜多祸水,您大概就是这么想的。您认为,之所以会发生此类您不想看到的事,因为我对他没有死心,一直在背后怂恿他,我是那个逼他放弃这个、放弃那个的始作俑者。所以,您把所有的责任都归结于我。您偏执地坚持只要我退出,一切就会好起来。可惜,事实上,我从来没有主动联络过他,奢望我和他的未来——打从我妹妹死后。”憋在我心里的话,我不吐不快——虽然把自己的伤口撕开来会疼。
“如果你的亲人在你面前将自己的生命扼杀,你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你还会花心思和旧情人再续前缘,重叙旧情吗?我妹妹因为我和您儿子的相恋自寻短见,我自认为罪无可恕,哪怕忏悔一辈子也在所不惜。我也不打算这辈子心里会好过。按照您的说法,我真是那个无耻之人,我就不怕遭到报应,天打雷劈,不得善终吗?”我字句肺腑,仿佛被人亲手剥光了衣服。
“对不起,令妹的事,我听说了,很抱歉。”
“您不需要对我说抱歉,抱歉我一个人承担就可以了。还远不止这些,我和您儿子之间,横着无数的障碍。所以,坦白地说,我和他,彻彻底底的不可能。我和他早就一刀两断,说不定这辈子都老死不相往来。我只是希望,仅仅只是希望,在你下结论的时候,不要轻易地把我和您儿子的所作所为搭上关系。”
“他是我儿子,知子莫如父。他这么做,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为了你。看来,我一直低估他对你的感情了,我以为他只不过是一时鬼迷心窍,现在却越陷越深了。我从来没有料想他对你如此痴心,痴心到什么也不顾了。他所做的一切以你为大前提,即使内心百般痛楚,表面依然冷静非凡,细致谋划。这么说是我想错了。”
“我也可以清清楚楚地告诉你,永远不会有那一天。我不要求他这么做,我也承受不起。我和他没有未来。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他回心转意,继续他本来的生活。”我接着说。
他思索着。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想先告退了,以免打扰您休息。”
“邹小姐,对于林家的事,你并非一无所知,我曾说过,你今后必有大作为,能与林家保持合作关系,必能助你一臂之力。我希望你能明白,其他的事,多作纠缠只是自讨苦吃。对于你的遭遇,我深表同情,也希望你能早日振作。如果今天有得罪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见谅就不必了,如果能解开您心中的疑惑,那到不失为一件好事——至少可以一劳永逸。”我拿好包,作起身状。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自己来的,自己会走。谢谢您的好意。”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仿佛找到解脱的出口。
他在后面剧烈地咳起来。我继续往前走。他咳得越发厉害了。我听了,渐生不忍。毕竟……他只是一个老人。我叹了口气,停止了脚步,转过身,完败于自己的恻隐之心。
“这次轮到我为你斟茶倒水了。”说着,我把一杯温水递给他。
他接过,说了声谢谢。
“希望没有给你带来不便。”
“不会。”
“林董看过中医院的徐大夫吗?”我问。
“徐大夫?”
“嗯。也许会有帮助。”
“可能平时我太相信西医了。”
喝罢,他不咳了,稍感舒适。
“邹小姐很孝顺,双亲很安慰吧。”
“很不幸,两位老人家已经过世了。”
“哦,对不起。”
“没关系,每个人都要面对这一天的。”
“是啊,如果能将生死看透,就没有这么多烦恼了。家里每天为财产纷争不已,只有这里,求得一片清静。到老才发现,原来用金钱堆砌的生活是这么的空洞,苍白,如果儿孙满堂,承欢膝下,也算老有安慰了。”
也许,他只是想找人说说话吧,他不能找家人,也不能找朋友,这些人离他太近;也不能找一个陌生人,那根本不可能有话题。而我,介于两者之间,认识,但不熟。话可重可轻,可远可近,可大可小,可真可假。顺便,再给我点忠告。
“您会得偿所愿的。”我觅得一句良言。
“可是,我曾无数遍地提过报孙子的事,他们似乎都无动于衷。特别是启正,总是推说以事业为重,不想抢在他大哥前面。真是奇怪,搞事业和生孩子有冲突,生孩子还得分长幼尊卑吗?”
“也许他太累了,他需要在事业和家庭之间找一个平衡点,然后平稳地经营下去。”
“他一直奔波两地之间,是难为他了。”
“你不觉得他身上承担的东西太多了吗?”我客观地说。
“他是我的儿子,也是林家唯一的希望。”他语气坚决。
“可是,他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想法,自己的空间。”
“目前看来,已经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为了他,我会不惜任何代价。”他接着补充。
一段不堪的童年。
一个复杂的家庭。
一个专制的父亲。
无法为自己而活的人生。
林启正,他有何辜?
同样,
一段艰辛无法示人的爱情。
伴随着身边一个美丽生命的逝去。
一个深爱却无法相守的男人。
我,邹雨,还会有什么幸福可言?
(三十一)
本章出自《第三种爱情——香港归来后的故事》
提心吊胆、魂不守舍、胡思乱想,和林董的见面总是让我忐忑不安。
对林董来说,他所担心的,恰恰是我不可能做到的,可是,我居然总被当成假想敌,这实在太让我难堪了。我哪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恐怕自身都难保。
林家、所有与林家有关的人或事就好像一座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逃离吧,邹雨,心中有个声音呼喊着。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个是非不断、困扰不已、没有自由的地方。
我的担心没有逃过高展旗的眼睛。
第二天,高展旗跑到我这边。
“邹小姐,又被太上皇召见啊。”他闲逛着进了办公室,一副悠闲的样子。
“怎么,你也想?那太好了,我一定负责传达。”
“邹雨,老太爷几次三番请你,不会有什么问题吧。”他凑近我,试探性地问。
“他请我喝茶、聊天,仅此而已。”我准备两三句把他打发。
“他不会对你……”他咧着嘴笑着。
“对我图谋不轨?”我反问。
“邹雨,这老头子一直找你,我总觉得他另有目的。”
“什么目的?他只是担心自己的儿子。”
“担心林启正?邹雨,你不用怕,你有法宝。”
“法宝?”
“就是林启正啊。”
“他哪是法宝?分明是麻烦。”扔不掉的麻烦,我心想。
我也无心与他胡扯,坐下来,打开新浪网,看到一条新闻:70个城市房价同比涨幅创出23个月新高。
“这该死的房价。”我嘟囔着。
“怎么,想买房子?”
“对,买幢别墅,养老。”
“你真要买房子?我有个兄弟在房产公司,可以让他便宜点。”这家伙,总忘不了扯东拉西,到处拜把子。
“谢了,我还是自己想办法。”我白了他一眼。
“有个人可以帮到你。”说着,他朝我使了个眼色,得意洋洋。
这家伙只要动一下,我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免了。我想离开这个地方。”我直言不讳。
“离开?”他眼睛瞪得好大。
“对。”
“你说真的?”
“是。”
“确定?”
“烦不烦?要不要找个扩音喇叭。”
“那正好,带上我吧,我们一起出来干,我就不信……”
“那还是省省吧,你走了,郑主任非得找我拼命。”我打断了他,以免他又侃侃而谈,滔滔不绝。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怎么,我就不能过点自己的生活?”
“行行行,可是……”
“哪有那么多可是,改天你在郑主任面前吹吹风,以免他老人家接受不了。我也好少点愧疚。”我想起了当初要走的时候,郑主任的语重心长,谆谆教导,搞得我好像犯错的孩子。这次一定不能心软,到时候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我最受不了这种场面了。
“邹雨,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他坐到沙发上,两手摆出无奈状。
“什么初一十五的,我想离开,就这么简单,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我看,你还是找个人嫁了,不就一了百了了。你身边不就有个现成的人选。”
“你说你还是……如果是你,还是算了。”不等他开口,我先关门。
“唉,我就这么没有竞争力?那么,那位体贴入微、一表人材、气度不凡的姚先生总该看上眼了吧——虽然比不上林启正。”他饶有意味地看着我。
“别提林启正三个字。”
“好,闭嘴。”
“不错的主意,我和姚世诚一起浪迹天涯,高展旗,你总算说了句有用的话。”
“邹雨,你要是说真的,我倒也支持。你身边这么多追求者,就他最顺眼。我嘛,只好忍痛割爱。”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
“他林家再怎么欺人太甚,也不至于骚扰一个有夫之妇吧。”
“亏你想得出来,用词这么难听。”
“不过,林家的人,劝你还是离得远点,下次再找你,我就说你不在,一直不在。”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刚才你说的。”
“邹雨,说真的,离开也不是最好的办法。到时候,你举目无亲的,被他们纠缠,岂不更烦?再加上我这个护花使者不在你身边……”高展旗总不忘找机会自夸一番。
“拜托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邹雨,不论你做什么,我,高某人,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好,这可是你说的。”
我苦笑一声。
如果他不在身边,一定会少了很多笑声。要是没有邹天、左辉、小玲、小彬彬、郑主任、事务所……这么想,我突然又往后退缩了一大步。
正当我考虑离开的可能性,思量着今后的生活,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事。
“什么?海南出事了?”
周四,从外面回到事务所,助手告诉我致林那边打来电话,还没等她说完,我就惊呼起来,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
我马上拨通了欧阳部长的电话。
“喂,欧阳部长吗?我是邹雨。”
那边传来激烈的争论声,你一句的,我一句的。
“是邹律师?总算等到你的电话。”
“抱歉,我在外面,手机没电了。”
“对不起,邹律师,今天就要去海南,麻烦你整理一下资料,下午两点我来接你。”
“怎么?出大事了?”
“可能。路上详谈吧。”他甚至来不及回答我的问题。
“好,我这就回去准备,下午碰面。”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感觉得出来,一定发生了很严重的事。致林上下从来没有这么慌过。工程开始近两年了,按理说,要是有问题早就该发生了。为何等到现在?我曾陆续听说那里起过纠纷,可是不久就摆平了。
不敢多想,和郑主任打过招呼,交代了助手一些事,急忙往家赶。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忙着换电池板。刚装好,手机铃响,我一看,是世诚。
“邹雨,可找到你了。”
“对不起,手机没电了。”
“在哪里?”
“我正在回家的路上,今天下午要赶去海南办点事。”
“发生什么事了?”
“致林在那边有个工程,发生一点小麻烦。”
“去几天?”
“一个礼拜,或者更长。”我心里也没底。
“他…他会去吗?”
“谁?”
那边沉默。我反应过来。
“可能会吧。”我答。
“可惜,我这边走不开,否则我陪你去。”他惋惜
“不用,我去工作,到时顾不上你怎么办。”
“世诚”。我犹豫着是否要告诉他我的打算。
“是不是改变主意了?”
“没,我想说你要保重身体,我会给你带礼物。”
“哦,你才要保重。”听见他的笑声。
“到时候联系。”
“好。”
我的心怦怦直跳。怎么才几天不见,反而变客气了。我纳闷着。
安排好事务所的事,回家整理行李,抽空给邹天打了个电话,拖着旅行包就出门了。晚上7点,准时到达三亚机场。
九月的海南依旧美丽,椰树成林,碧海蓝天。
只是我发现,风景也不是记忆中的风景了,心情也随之不同了。生活不会停滞不前,失去了便是失去了,除了安然接受,别无他法。
这就是人生,这就是心境,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到达下榻的宾馆后,欧阳部长唤我一起用餐。因为时间已晚,只点了两碗面。
趁着等待的当口,他向我讲起之前发生的状况。
“差不多一年以前,工程有过纠纷,先前的债权人与银行有借贷关系,如果要继续下去,不仅要还清所有抵押贷款,还要经历过户、更名、换证等过程,谁耗得起这个时间。要不是劝说政府的介入,几乎面临停工的危险。光是游说官场的那些人,就花了很多钱。林总分析得很有道理,这些度假区,单单每年的税费就有几千万,政府当然不希望这处好地段就这样搁置,放弃这块‘香饽饽’。不仅如此,政府还酌情减免了原先开发商欠缴的200多万规费。林总的魄力真的很大,我们都不免替他捏把汗。”欧阳部长言语中充满着骄傲,眼神透着光芒。
“他始终坚定地告诉我们,一定行。我们都备受鼓舞。林总真的不是普通人。”欧阳部长感慨道。
我的心里被某种东西盈满。
小姐端上两碗面,只不过是习以为常的炸酱面,我竟觉得特别美味。
“那么,现在发生了什么问题?”我不解地问。
“目前工程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前几天,建筑商过来汇报说,有两处楼宇屋面渗水,还有一处排水设计不合理。谁都没想到会在这时候横生枝节。这个项目真有点多灾多难,可不要功亏一篑,希望这次老天保佑。”欧阳部长说着,一脸虔诚的样子。
我在心里暗自祈祷。
“现在离验收不远了。按照现行的规定,项目的全过程资料必须备齐且必须与原件核对,方能竣工验收和申领交付使用许可证。邹律师,这些事可就要麻烦你了。”
看来,又是一场持久之战。
“林总还在美国,他吩咐我们一定不能怠慢。”他说。
听见“还在美国”几个字,我的心稍事平静下来,却又说不出的失落。
“他不用参加谈判吗?”我不禁问。
“林总会尽量赶回来。”
我喝下最后一口汤,用纸巾擦了擦嘴。
(三十二)
本章出自《第三种爱情——香港归来后的故事》
第二天,我随欧阳部长去工地视察。
“林总特别交待,如果要去工地这些地方,一定要保护好邹律师。”说着,他把安全帽递给我。
我的心暖暖的。
“那时,当地政府还依法拆除一些施工障碍,帮助我们解决了不少难题。”他边走,边解释道。
“也许,好事多磨吧。”我微笑着说。
他点头表示同意。
我们乘上巡视车,欧阳部长热情地为我介绍。
虽然还没有完全竣工,可是度假区的雏形已具。整个度假区分A、B、C、D区。A区是指挥中心兼总控制台,如商务会议、大型晚会将会在这里举行。B区是娱乐区,水上乐园、室内运动馆、各式餐厅应有尽有。C区是住宿区,客人可根据自己的需求选择不同的房型。D区是消费区,品种繁多的特产将呈现给中外游客。
我抬头,一眼望去,一幢幢的别墅鳞次栉比,错落有致,看不到尽头。别墅外观样式新颖,有的是地中海风格、有的墙壁上刻着印象派涂鸦、还有的欧洲古堡式的建筑,颜色各异。整个度假区椰树环绕,多种植被混栽,在三亚清澈的海水与蔚蓝的天空映衬下,格外的夺目。
“太美了。”我啧啧称奇。
“是啊,邹律师,等建成之后,欢迎你成为第一批入住的旅客。”欧阳部长诚挚地向我发出邀请。
“那你可得让我享受贵宾待遇,顺便给我办张VIP卡。”我顺水推舟。
“一定。”他笑着答应。
突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
“好,你们先过去,我马上就到。”
欧阳部长神情严肃,转过头,对我说:“林总刚从美国回来,现在正在前面的A区视察。”
“那我们过去吗?”
“是的。”
从C区到A区不过几分钟的路程,可是却漫长无比。
与别墅区的美丽、明朗、幽静所不同的是,这边尘土飞扬,潮热不堪。
“邹律师,小心。”欧阳部长走在我前面说。
“哦。”我抬脚,一步步紧跟。
走进指挥中心的大厦,就听见一群人议论纷纷。
“罗总,把设计图纸拿给我。”是林启正的声音。
应声的男子把一团图纸递给他,他伸手取,利索地打开,看起来。不巧的是,我注意到他那弯曲的手臂上留着几道明显的划痕。
“欧阳部长,你来了。”林启正身边的一位助手说。
他的视线随即扫过来,看到我,很是惊讶,逗留了几秒钟后恢复平静。
“林总,我和邹律师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看到林启正,欧阳部长毕恭毕敬地说道。
“嗯。”
“林总好。”我象征性地问好。
“好。”
他点了点头,深深看了我一眼,马上和身边的人讨论起来。
想必是旅途劳顿吧,他看起来睡眠不足的样子,双眼布满血丝。
“去十楼的信息中心看看。”林启正指示着。
一行人朝电梯方向走去,我紧跟在后。忽然,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向我招手,是傅哥!
我也向他挥了挥手。
他示意我继续往前。
我笑着摆摆手,与他道别。
电梯来了,林启正突然说:“我和欧阳他们坐旁边的电梯上去。”
很快,旁边的电梯门开了。
“来吧。”他示意我先进。
电梯内,只看见几个人的身影在晃动。我站在他的身后,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此刻竟有无比怀念的感觉。
来到控制室。
“灾备恢复做得怎么样?”他问道。
身边的技术人员作答,他竟是这么仔细,研究着如此专业的问题。
就这样,他一层层地巡视,不停地和身边的工作人员交谈,不时地提出问题,并敦促手下把发现的疑点解决。
到了20楼办公室,众人集中。
“王部长,你把承建商找来,晚上8点开会。”
“欧阳,你约杨官员,明天上午10点汇金宾馆见面。”
“钱助理,联系香港那边的财务总监,后天上午9点汇报工作。”
他一声令下,各路分头行动。
独独剩下我,傻呆呆地看着他。
“什么时候到的?”他抬头看我,与刚才高亢的声音比起来,此刻显得温柔无比。
“昨晚。”
“觉得这边美吗?”
“美。”
他的嘴角微微一笑,颇感安慰地走到玻璃窗前,俯瞰脚下美景。
我慢慢走上前,阳光照在他身上,分外地耀眼。
“这里是天堂。”我说。
“这里属于心里有爱的人。”他道。
全部事情落实,已是下午4点。
人陆续散去。
“欧阳,你坐傅强的车。邹律师,你跟我走。”
说完,傅哥把车钥匙递给他,他拿起,示意我跟上。
我犹豫着,傅哥向我使了个眼色,“邹律师,下次再见。”
出了楼,刚才的晴空万里不见了,天空阴沉起来,仿佛要下雨。
我依旧选择后座,见我如此,他也安然接受。
坐好,我看到正前方,放着张信哲的CD盒。
车里的气氛有点压抑。
他也感觉到了,按响了CD。
音乐缓缓释放。
“白月光,
心里某个地方,
那么亮,
却那么冰凉,
每个人,
都有一段悲伤。”
竟是如此哀伤的歌曲。
“想隐藏,
却欲盖弥彰,
白月光,
照天涯的两端,
在心上,
却不在身旁,
擦不干,
你当时的泪光,
路太长,
追不回原谅,
你是我,
不能言说的伤,
想遗忘,
又忍不住回想,
像流亡,
一路跌跌撞撞,
你的捆绑,
无法释放。”
……
我向窗外看去,外面下起了雨,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车窗上,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我的心情何尝不是这样,此时此刻,在心里,激起无数悲伤的涟漪,一波一波扩散开去。
可是,内心的沉重又怎能掩饰相见的暖意。逃不过牵挂,裹不住相思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在心底总是会想起他,高兴时想,痛苦时想,孤独时想,悲伤时想,想着,念着,心便痛了……心痛明明无法将思念过滤,却还要一遍遍地提醒自己冷漠、冷漠,直至无法穿越……
忽然,他关了音响,将车停了下来。
我们就这样,听着雨声,仿佛找到了寄托。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
“怎么了?”我打破沉默。
他不答。
我紧握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陪我去海边走走,好吗?”他低声地问。
“我想回去。”
“就一会,可以吗?你看,外面雨过天晴了。”
透过后视镜,他正在看我,期待的眼神让我无法拒绝。
“好吧。”我轻轻地说。
雨后的海滩,伴着凉爽的海风,让人流连不已。
一眼望去,四周情侣嬉戏打闹,空气里弥漫着快乐。但不属于我们。
尽管我盼望能找到一隅属于我们的空地,可是没有。
走在沙滩上,他在想什么?不得而知。
就这样,走得再慢点,不要让我看到尽头。
最好别说话,因为没有话题可说。
远处,一家三口正在放着风筝,孩子牵着线,爸爸妈妈陪伴在旁,风筝越飞越高,直到变成一个黑点。
我停下来,努力地望着那个圆点,生怕它突然消失。
“别担心,如果看不见了,孩子会把线收回来的。”他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安慰道。
小男孩急急地收着线,可是风筝不听使唤,丝毫没有回归的意思。于是,他求救爸爸妈妈,爸爸很细心,在一旁边讲解边作示范,慢慢地,风筝可以看到了,小男孩露出甜甜的笑容。
“如果风筝的线断了怎么办?”
“孩子的家长会保护好的,或者把它找回来。”
“换成是我,我会放手,不再找,因为它已经飞掉了。”
“我会替你找回来。”
“不要找,找回来也残缺不堪了。”
我回头望了他一眼,朝前走去。
走到一处巨大的礁石前面,他停了下来。
“你知道三生石吗?”他忽然侧过身,问我。
“呃?”我一时搞不清楚他想说什么。
“那是一个美丽的传说。两个莫逆之交难舍彼此情份,一人转世,两人相约十三年后相认。谁知,好不容易捱到十三个年头,人是故人,身已非他,故事在隔世相见时嘎然而止了,竟这样硬生生地永诀了。”
“后来,”他顿了顿,“这则故事逐渐演变成为情侣之间盟誓践约之所在,你也许不知道,‘缘订三生’的俗语就是这样来的。”他仿佛在讲一个亲身经历的故事,娓娓道来。
“你看过那块石头?”
“是的,它就在杭州西湖天竺寺外。虽然只是不起眼的石头,因为上面镌了字,便成为传奇了。我看到很多情侣在三生石上写下他们的誓言,我也写了。”他手插在口袋里,面对大海,平静地说着。
“林先生,那只不过是骗天底下痴男怨女的雕虫小技,你竟然会中招?”我不相信什么古老的传说,有些不屑一顾。
“不,那不是雕虫小技,我相信那是真的。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的会延续三生。”
我彻底无语。什么海誓山盟,什么海枯石烂,就如同眼前浮云,一飘而过。将美好的期待附着于一块普通的石头之上,岂不荒谬。人会有几世吗?恐怕一世都难超脱。
他走上前去,俯下身,对着岩石的一角,仔细地摸着。
“你看,这些凹陷,代表礁石常年受到海水的冲击,可是摸上去,依然坚硬无比。”
我越听越玄乎,不明白他到底意为何指。
“对不起,我完全听不懂。”
他站起来,慢慢逼近我。
“如果要你选,你会选择做什么?天上的鸟,海里的鱼,奔跑的马,爬行的蛇……”
“我不知道。”
“我会选择做一块石头,可以守着承诺,一辈子不用移动。”他依然不温不火。
“林先生,你什么时候变得多愁善感了,一块石头也值得你大作文章的。”我有点不耐烦。
“骂吧。只有这样你才会注视我。”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的心触痛起来。
“你一定要说这些,让我寝食难安,心乱如麻吗?”
“你会吗?我还以为你已经变成冷血了。”
“如果你要疯,你一个人疯好了,恕我不能奉陪。”
只有这样大喊大叫,我才能掩饰内心的不安,不然,我会受不了。
我朝着马路快步走去。
他跟上来,拦住我的去路。
“干什么?让我走。”我推开他的手。
“我不许。”他顺势抓起我的手。
“你已经将我所有的快乐带走了。什么时候,你可以让它们回来?”
“我无能为力。”
“为什么老天给了缘分,却没收了幸福。没收了幸福,却加进了无限的思念。它难道不知道,这样有多残忍。”
“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挣脱他的手,捂住耳朵。
“你不知道,你怎么会不知道?听我说,邹雨,你必须面对我。”
“我不要面对,你就让我独自呆在自己的世界里。我已经习惯现在的一切了,不想改变什么了。”
“习惯?习惯不去争取,习惯默默忍受,习惯把所有的事放在心里,习惯让我痛苦却毫无知觉。”
“对不起,我是罪人。你根本不该遇到我,你不遇到就不会痛苦了,是我对不起你。”
“遇到就是遇到了,没有办法改变的事,为什么要后悔?”
“是我,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没有我,你还是那个意气奋发的你,你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会幸福美满,真的。”
“听着,我们三个之间必须有个了断。因为再不了断,我真的会疯。我每天想得全是你,白天想,夜里想,醒着想,梦里想,工作的时候想,空下来的时候想,时时想,分分想,秒秒想。而我知道,你也和我一样。”他双手扶着我的肩,眼神无比坚定,让我无法抵挡。
我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惧。
“你说的对。该了断的人是我,该退出的人也是我。我和你之中必定要有个人先走出这一步,既然是我开始的,那么也由我来结束,还一个完整的你,也不枉我们曾经的相知相爱。是我对不起你,我现在不想再继续错误了。”
“我只想和我爱的女人在一起,有什么错。即使背叛全世界那又怎么样,难道我们成全了所有的人就能快乐了?”
“对不起,真的不可以了。如果和你在一起,我会生不如死。”
“好,那么你听着,我的心为你留,你可以不要。我的情为你动,你可以不懂。我的门为你开着,你可以不来。但是我会坚持初衷,一直等下去。”
“爱过了,我就知足了,其他的,实非我所愿。不管我们有多努力,也无法抛开过去的。如果那时候跳下去的是心遥,结果也是同样的。因为不能,所以拒绝。”
“我倒宁愿跳下去的那个人是我,如果这样可以让你好过的话。”
“那我也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邹雨,为什么不肯正视我们的感情?我每天翻着日历,数着日子,寻找这样那样的借口回来,不过是为了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哪怕只是看你一眼。”
“我不值得你这么做,真的。彼此亏欠的,来生再还吧。”
我忍住泪,快步离开他的视线。
我懦弱、胆小,甚至敷衍每一个和他相处的机会,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了。
我承认,我在心里疯狂地思念着他,用生命想,一刻也没有停止过。
可惜,我不能靠近他,不能。
他不知道,我期待的不是他的不顾一切,而是他比以往过得更好,携手今生共渡之爱。唯此,才会有出路,才不枉我们曾经的美丽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