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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 花落燕云梦_1

花落燕云梦49

苗疆风雨(一)
  我们在锦帐这小小的空间内,虽然很接近,相处的情形怪异之极。
  朱棣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似乎被我放声大笑的模样吓坏了。
  我笑着对他说:“你不用处心积虑对我隐瞒什么、不用难为自己编故事了!”积淤在心的郁闷与委屈却如火山喷发,眼泪似散落的珠串洒落下来,落在他赤裸的胸前,落在他的手臂上。
  他从枕畔取过一方洁白的绢帕,帮我擦拭面颊的眼泪,我反手格架开,他侧身闪避,另一只手乘机揽住我的腰肢,将我按倒在床榻上,激情的余温还萦绕着我们,他赤裸的身体骤然贴近我柔软滑腻的肌肤,两人都轻轻颤栗了一下。
  我带着恨意看向他,他在锦被内握住我的手,冰凉的唇吻上我的额头,说道:“蕊蕊,你恨我吧,即使当初我有不得已的苦衷,但是我毕竟错了,大错特错!你想怎么惩罚我,我都甘心情愿接受。”
  柔软的触碰和躯体的亲密接触扰乱了我们的气息,也激发了他的男人欲望。
  他占有我的时候,我立刻向他的右肩狠狠咬了下去,牙齿深深嵌进他的身体里,尝到了血的味道。
  这一刻,我愤怒欲狂,只想一口咬死他,并没有想太多。
  然后,我对他笑道:“天下万物尽在你掌控之中,你想要的都已经得到,以后还会得到更多,你尽管为所欲为吧!”
  朱棣一直带着愧疚和爱怜注视着我,当他的眸光转移到我的唇边、看到那洇湿的血痕时,几乎就在那一瞬间,他迅速抽离我的身体,抱起我低吼道:“你疯了……明知道我体内有蛊毒,还不快吐出来!早知如此,我该让你亲手杀了我才好!”
  他的右肩上有两排清晰的齿痕,还在向外渗着血,我毫不理会他的紧张,冷笑道:“你是大明朝的皇帝,我不过是普通女子,我的命没有你那么宝贵!早在八年前的云蒙山中,我就该死掉了!”
  他将我的乌黑长发从胸前拂到身后,紫眸中神情无限痛楚,说道:“蕊蕊,我们在映柳小筑成亲后,在你面前我早就不是燕王了……现在我也不是皇帝,只是一个恳求你原谅的夫君。”
  最后,他轻轻说:“我请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燧儿!”
  他的话如同一道闪电直刺进我内心深处,将我失控的情绪瞬间修复。
  赵王朱高燧,那个可爱的紫眸小男孩!他是我亲生的孩子,我竭尽全力生下的孩子,也是我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最后一丝温暖的牵挂和依靠,我永远不会忘记朝云殿中孕育他的那些美好时光。
  五年来抚育他、照料他的是湖衣,他一定以为湖衣才是他的亲生母亲。
  虽然我没能看着他由一个可爱的婴儿一天天慢慢长大,牙牙学语、蹒跚学步;虽然他的血统来自朱棣和朝鲜的权元妍,和林希没有半点关系;虽然他和我进行心灵沟通的时候还只是个小小的胎儿,但是,我爱他,这种感情更胜过爱我自己百倍千倍。
  我努力回忆搜寻着历史上有关赵王朱高燧的一切记载,和所有的母亲一样,我希望他有一个美好的将来,希望他能幸福快乐。但是,身为皇子的赵王朱高燧,注定了会卷入一场夺嫡的斗争,我能为他做什么呢?
  朱棣见我拥被凝眸,起身穿上外衣,对帐外道:“传戴思恭。”
  不久,我听见帐外一名男子声音远远传来:“臣恭请圣安!”
  朱棣缓缓问道:“你给朕针灸后,毒性十日内应该不会发作,如果朕要出一趟远门,有没有妨碍?”
  戴思恭似乎吓了一跳,极力阻止道:“皇上万万不可!”
  他加重了语气,问道:“朕只问你,有碍无碍?”
  戴思恭重重叩首道:“虽是无碍,但是长途跋涉伤损龙体,皇上身系江山社稷……”
  朱棣截断戴思恭的话,说道:“这些套话你就不必奏了,过来看看娘娘的手脉。”他走近锦帐前,握住我一只手,将手腕拿出帐外。
  我本想挣脱,眼前浮现朱高燧清亮的小紫眸和天真可爱的笑容,心中涌起淡淡的酸楚,我舍不得这个孩子,我想听他用稚嫩的童音亲昵呼唤我一声“母亲”。
  戴思恭诊完,迟疑着说:“皇上,或许是微臣诊断有误,娘娘体内似乎……也沾染了蛊毒。”
  他并不敢轻易下结论,朱棣淡淡道:“你没看错,刚才朕不小心弄破了手指,娘娘沾染上了一点……朕曾听说苗疆巫蛊可因一滴血将毒性遍布全身,你看娘娘身上的毒比朕的如何?”
  戴思恭忙道:“皇上圣明,苗疆巫蛊本是血蛊,养蛊之人以自身之血为喂伺五毒,十年方能炼制成一帖,所以遇血就传染,一滴与十滴并无差别。”
  他的话虽然委婉,我却听明白了,朱棣直接中毒和我间接中毒,最后的结果却是一样,如果没有解药,我们两人会一起毒发身亡。
  朱棣沉声道:“朕明白了,你下去吧!告诉郑和,一个时辰内备好马,朕要去立刻前往苗疆一趟。”
  他要去苗疆,当然是为了寻找蛊毒的解药,却并不是为他自己。
  我穿好白色的长裙,对他说道:“你不用为我去冒险,即使你为我寻来了解药,我也不会感激你的!”
  他扫视了我一眼,淡淡一笑道:“我不要你感激我,我只要你原谅我。他们去寻解药,我只抱七分希望,但是现在我不能在金陵等待着别人的希望来救你。我能为你做的、你肯接受的东西,如今并不太多,无论如何我要亲自走这一趟。如果我寻不到解药,我们就一起……”
  蛊毒渐渐开始发作,我感觉自己仿佛坠入冰窟,冷得发颤,对他说道:“你真的要去?”
  朱棣将我紧紧抱在胸前,似乎要将我融入他的胸膛,抚摸着我的额发说:“我现在就带你去见燧儿,你们在宫里等着我,我会尽快赶回来。”
  我抬起头,说道:“如果我们这次都没有死,我原谅你。”
  他眸中投射出惊喜的光芒。
  我接着说:“但是,我有三个条件。第一,请你放我离开皇宫;第二,我要带燧儿一起走;第三,你我所有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互不相欠,再无瓜葛。”
  他的脸色微变,眉心簇起,说道:“如果我不答应你的条件,即使我寻回解药,你也不会吃?”
  我清清楚楚说:“是。”
  这是为我和朱高燧争取下半生宁静生活的唯一机会,如果我的态度不够强硬,我们母子永远都走不出皇城。
  论武功、智谋、韬略,我都不及朱棣,但是我确信他不会这么早死,我们的毒一定有救。
  我只有利用我所知道的“未来”来赌他的犹豫,他虽然百般不愿,却一定会答应。




苗疆风雨(二)
  朱棣转过身背对我,语调带着几许苍凉冷意:“第一个和第三个条件我答应,但是我不能让你带走燧儿。如果你要和我彻底决裂,所有关于我的记忆都不该留下,还要燧儿干什么?”
  我强自保持冷漠的心忽地一震,对着他的背影叫道:“你不要自作多情,我带走他不是因为你!当年你在云蒙山中是怎么对我说的?我的孩子可以不姓朱,我为什么不能带走他?”
  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说道:“如果你还记得我们是夫妻,就不会如此残忍对待我!当初你肯嫁给我,只是因为我和顾翌凡有相似之处。如果云蒙山那个人是真的顾翌凡,我还是会一剑杀了他!”
  那道血淋淋的旧伤口终于迸裂。
  当年我跌倒在地面、感觉到鲜血从身体流出那一瞬间的心慌、心痛、失望,此时此刻又从记忆深处活生生凸现出来,淋漓尽致、触目惊心。
  我咬牙忍住眼泪,说道:“残忍?我再残忍,也比不过你和白吟雪!你亲手害死了我的孩子,够不够残忍?我为你流产、为你伤痛的时候,我在小楼中彻夜无眠的时候,你在做什么?我等待你说一句公道话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你知道我为什么爱顾翌凡吗?因为他永远都不会象你这样,口口声声说爱我,却做着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
  他缓缓回过头,深刻而冷峻的面容微微抽搐着,说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去看过你?我等了那么久才有一个我们的孩子,我比你更心痛!……我以为你不愿意见我,只有等你睡熟才敢去看你一眼,有一天晚上我从小楼回到听香水榭,风湿恰好发作,吟雪帮我配了一副药……”
  见他提起那副药,我凄然笑道:“白吟雪给你用的风湿药方有麝香、虎骨酒,物理治疗对吗?那是我写的,她来看我的时候拣到记下的!她医好了你的腿疾,就可以用物理治疗接近你,你们正好重温鸳梦,是不是?”
  他似乎恍然大悟,冲过来搂住我摇晃的身子,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紧紧抱住我,眸光带着嗜血的愤怒,眼泪一颗颗落在我的眼帘上:“原来是你……你怀着孩子的时候,帮我写的?你明知道她是有意害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我换了一口气说:“我说过,是你不肯相信我!你那样回护她,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抚摸着我纤瘦的肩膀,含泪说道:“我怎会有意回护别人、伤害你?我听说过唐门暴雨梨花的威力,伤人一百,自损八十,你当时的身体状况怎么受得住?我以为你恨的人只是我,受你一招让你消消气就好了……吟雪武功身手远胜于你,根本用不着我出手相救,你伤不了她!”
  我叫道:“你不用对我解释!你敢说你对白吟雪没有一点眷恋吗?你敢说你对你的那些红颜知己没有爱吗?”
  他脸色苍白,说道:“如果有,就让我死在苗疆蛊毒之下吧。”
  低哑的嗓音未歇,他吻住我的唇,绵密纯柔的亲吻将我破碎残缺的心片片粘补成型,但是,我清楚地知道,它不可能再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他是一个胸怀天下的皇帝,而我只是一个企盼平淡幸福的普通女子,十四年前,我还存了一丝渺茫的希望,相信爱情的魔力可以冲破封建与现代的藩篱、可以征服一切,但是现在的我,不敢尝试。
  也许我们曾经有过幸福,幸福的代价却是无比沉痛的,看到他,我就会想起过去种种不美好的回忆,与其苦苦纠缠,不如分手各奔前程。
  这一次,我并没有从他的怀中逃开,温柔依偎在他胸前,宛若小鸟依人。
  过了片刻,他终于说:“我答应你。”
  我抬起头,他嘴角漾起一抹落寞的笑意:“随我一起去苗疆吧,只怕路途远,解药送回来耽搁时日,回来再接燧儿,我一定送你们走。”
  十天时间并不长,锦衣卫往返金陵,实际寻找解药的时间就只有四天左右,如果我们都前往苗疆,时间就会充裕一点。的
  我点了点头。的
  他接着说:“蕊蕊,不要忘了,十天内,你还是我的夫人。”
  凤泽宫座落于皇宫西南角,宫墙和檐瓦都是清新雅致的淡青灰色,一条人工开凿的清澈小溪绕着宫墙蜿蜒流过,溪畔种植着四季常青的乔木,将近冬至的天气依然枝繁叶茂,远远看去并不象帝王宫室。

  洪武、建文年间,这里还是一片空地,凤泽宫是朱棣登基后为湖衣所修建的新宫殿。他对湖衣的呵护和重视从未改变过,象湖衣这样温纯如水、淡雅如花的女子,本是值得天下间的男子用心去珍惜的。
  朱棣站在我身旁,注目附近殿阁,缓缓道:“当年奉先殿被焚毁,我命工部将宫中重新修缮过。北京的燕王宫旧了,那边新建的皇城、宫殿、庙坛,都不会比这里差。”
  他的新宫殿当然不会比金陵皇宫差。的
  史载明成祖营建北京是在元朝大都的基础上重新设计,皇城就是后来北京的外城,有城门九处,南墙有正阳门、崇文门、宣武门,东墙有朝阳门、东直门,西墙有阜城门、西直门,北墙有德胜门、安定门,就是俗称的“九门”。
  明清故宫居住过二十四位明清皇帝,规模宏大、气魄雄伟,金碧辉煌、庄严绚丽,是世界五大宫之一。
  我想到了宫城,心中一动,问道:“如果内城修建好了,还叫紫微宫吗?”
  他向北面的天空遥望了片刻,说道:“金陵的宫城叫紫微宫,北京的宫城自然不能再叫这个,我要给它起一个新的名字。”
  我相信,朱棣一定会给北京宫殿起一个千古流传的响亮名字。
  ------紫禁城。
  湖衣带着小赵王迎出凤泽宫外,向朱棣行礼。
  小赵王乖乖跟随在湖衣身旁,机灵的眼眸带着惊喜,见朱棣示意他过来,立刻连蹦带跳扑到他怀中,唤道:“父皇!母妃不让儿臣去看望父皇!”
  朱棣牵住他的小手,说道:“你要听母妃的话,用心学习功课,小孩子不用管大人的事情。”
  小赵王鼓起腮帮,向我眨眨眼打招呼。
  我一直静静打量着他,他的脸虽然酷似朱棣,仔细看却依稀有我的影子,连这调皮眨眼的小动作和我的习惯一模一样。
  我在他面前蹲下,微笑道:“你还认识我吗?”的
  他认真看看我,又认真点了点头,将胖乎乎的小手放在唇边“嘘”了一下,眼神却偷偷看向朱棣,原来他担心我将他踩着小内侍们爬上宫墙头的事情告诉朱棣。
  我向他眨了一下眼睛。
  他咧着小嘴得意微笑,脸颊旁露出两个浅浅的笑涡。
  
  朱棣只当没看见,俯身说道:“叫母妃。”
  湖衣听见这句话,轻轻咳嗽了几声。
  朱棣和她眸光交错了一瞬,依然低头对小赵王道:“快叫啊。”
  小赵王看看我,又看看湖衣,再看看朱棣,小声唤道:“母妃……”
  这声“母妃”让我的眼泪顿时汹涌而出,我向前一步握紧他的小手,哽咽说道:“燧儿!我的乖宝宝!”
  小赵王怯生生看着我,小紫眸中透着迷惑,继续嘟囔:“为什么还有一个母妃……”
  他看到我不停落泪,说道:“你不要哭……我们一起去玩好不好?”
  我听到他柔嫩清脆的安慰声,含泪点头道:“好。”
  湖衣急忙走近,柔声道:“燧儿,你的字才写了一半,写完了再和母妃玩吧。”
  小赵王似乎很听她的话,立刻对我说:“你等着我啊,我写完了字就来找你。”他缩回小手,一溜烟跑掉了。

  我站起身默默遥望着他的背影,湖衣走近我,温柔笑道:“妹妹放心,燧儿一直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他和妹妹一样聪明,虽然有些淘气,却淘气得可爱,让人不忍心责怪他。有时侯还很会体贴人……”的

  朱棣面对湖衣的时候,说话的语气温柔得如同一池春水:“燧儿能这么乖,多亏你这些年的养育教导,他应该不会忘记你曾经是他的母妃。”
  “曾经”二字打破了湖衣的温柔沉静,她将眸光直直投向朱棣,凄然说道:“皇上,难道妹妹要带走燧儿吗?
  朱棣侧过身子,不带任何情绪,淡淡说道:“燧儿是蕊蕊的亲骨肉,她们母子分离了这么多年,你身边还有玉涵,还有亭亭和玉立,让燧儿出宫去吧。”
  洪武二十五年湖衣在明月山庄给他生下的女儿就是安成公主朱玉涵,今年十四岁,咸宁公主朱亭亭和常宁公主朱玉立这对孪生姐妹,是建文元年铃儿与张玉所生,今年刚刚八岁。虽然有成群的宫人乳母侍侯,湖衣抚育这么多的皇子公主也十分辛苦劳累。的
  五年来湖衣代替我承担了母亲的责任,悉心养育小赵王,她对这个孩子所倾注的爱并不比我少,我听湖衣娓娓道来小赵王的性格、爱好、生活习惯,心中的惭愧和遗憾愈加深重。
  我虽然渴望能和自己的亲生孩子一起生活,看着他健康快乐成长,但是我不忍心伤害湖衣。
  湖衣的伤感让我开始有了一丝犹豫。
  我看见湖衣悲伤的表情,心中只觉得愧疚,说道:“湖衣姐姐,我对不起你,请你原谅我。”
  湖衣轻轻摇头,对他说道:“臣妾并非不愿意将燧儿还给妹妹。皇上难道忘记了五年前袁珙他们所占卜之卦象?燧儿与妹妹命中相刑克,不能和她相认,否则其中一人必定有性命之忧,皇上让燧儿呼唤母妃,是否有所触犯,臣妾不得而知。只是,万一卦象是真,皇上不为她们母子担心吗?”
  我万万想不到会有一个这样的“卦象”落在我的头上,我生产的时候确实遭遇过生死劫难,古人都迷信之极,朱棣更是笃信天命之人,如果湖衣所说的卦象确有其事,他应该是深信不疑的。
  不知是因情绪激动还是被蛊毒所控制,我全身不断渗出冷汗,朱棣靠近我试探我的额头,说道:“觉得怎么样?是冷还是热?”
  我说道:“即使有劫难,不是已经过去了吗?还能有什么事情?你不要相信袁珙他们的话!你已经答应我让我带他走,不可以反悔!”
  他脸色黯沉无比,说道:“我不会反悔。你的毒性也深了,有话回来再说,先跟我走吧!”
  湖衣的美眸中透出惊讶,注视着我们,轻轻叹息道:“怎么会这样?”
  我对湖衣说:“姐姐,你对燧儿视如己出,我无以为报。如果……如果你舍不得他,我只要每年带他出宫住一段时间就够了。”
  湖衣握住我的手,温婉的声音略带凝咽:“好妹妹……燧儿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跟着谁都是一样。那苗疆蛊毒非比寻常,你千万不可大意,等你和皇上平安回宫里来,我们再好好相叙。”
  朱棣带了四名锦衣卫和一名太医,我们一行七人策马出金陵,日夜兼程前往苗疆思南郡。
  


苗疆风雨(三) 我还在等待什么?期盼什么呢?苗疆风雨(三)
  经历了唐宋数百年间的战乱,苗人陆续从武陵由东而西,由北而南流徙,一部分从武陵山脉的北端向西,进入贵州中北部和川南,一部分沿沅水而上,深入贵州南部和广西境内,另一部分由广西溯都柳江北上徙入夜郎,远达云南。
  苗疆区域分别隶属湖广、四川、云南、广西四省,“东至辰州界,西至四川平头、平茶、酉阳土司,北至保靖,南至麻阳、东南至五寨司,经线三百里,纬线一百二十里,周千一百二十里”,面积约二万平方公里,包括酉阳、沅陵、泸溪、吉首、花垣、保靖、凤凰等州县,下辖思南、思州、贵州、播州四郡。的

  苗疆各郡互不统属,土司们都有自己的军队,可自行任命下级官吏。洪武年间朱元璋采取安抚方针,四大土司虽然各据一方,却能相安无事,至永乐年间,土司制度与中央集权的矛盾、土司们之间的矛盾逐渐激化,对大明朝廷并不恭顺。
  史载思南宣慰使田宗鼎是朝廷委派的驻守官吏,并非苗族人氏,思南与思州距离相近,田宗鼎与思州宣慰使田琛关系恶劣,经常挑唆两郡土司互相出兵攻击。朱棣这次前来苗疆首选思南,未必没有政治方面的原因。
  到达武陵山下,抬头只见漫山遍野的绿树,繁花争艳、鸟兽和鸣,冬天的武陵源依然如同仙境。
  朱棣见我环顾山中风景,下马对身后锦衣卫道:“取短弓来!”的
  他接过短弓,仰首遥望山头,凝神引弦,“飕飕”数枚箭矢发出,几只山鸡、鹧鸪应声扇动翅膀落了下来,几名锦衣卫从马上跃起,将那些飞禽接在手中,齐声喝彩赞道:“皇上好箭法!”
  戴思恭忙上前道:“皇上神武,众臣皆知。此时不同往日,皇上不可伤神劳力……”
  他收住势,说道:“金陵虽然有猎场,终究不及漠北!若要快意骑射,还是天然生成的风景好。将近午时了,既然来到武陵,若不尽情享用此处山珍,未免太可惜了。”
    锦衣卫早已领命,分头采摘山中野果、菌类,将那些山珍野味在清溪中荡涤漂净,用细小的树枝串起,在大树下生起火堆灸烤,撒上随身携带的粗盐,过了不久,一阵阵清香扑鼻而来。
  戴思恭检查完锦衣卫采摘来的野鸡枞菌、野猴头菌等,点点头示意无毒,可以食用,在我身边停下,说道:“请娘娘让臣看一下手脉。”
  我趁他替我诊视的机会,问道:“我听说过苗女善用蛊毒,种类千变万化,怎么找解药呢?”
  戴思恭收回手,道:“娘娘有所不知,所谓万变不离其宗,蛊毒种类虽多,解药却只有一味,能解天下蛊毒。”
  我说道:“那么,这味解药一定极其珍贵了!”
  他说:“珍贵自不必说。养蛊者多为幼年女子,从小捕捉五毒集中于土罐中,令其相斗七七四十九天,最后剩下的就是蛊王,她们用处子鲜血喂伺蛊王,天长日久,逐渐心意相通,蛊王所吐之毒就是蛊毒了。只要将蛊王焚毁,用青灰一钱加其主人的鲜血一滴即可解毒,臣等为确保皇上和娘娘安全,只寻找几十年老蛊王。”的
  我仔细体会他话中之意,几十年的蛊王容易找,谁能舍得将自己数年心血养成的圣物毁坏?而且苗族民风开化,女子几十年仍然保持处子之身的蛊王主人却难寻,对他说道:“难题在人上面,对不对?”

  戴思恭抚须微笑,见朱棣走近,忙向一旁避开,说道:“娘娘情形稳定,请皇上放心。臣去那边看看柴火。”
  我托腮坐在溪畔,回忆着小赵王的小模样。
  朱棣在我身旁坐下来,似乎猜到了我的心意,说道:“这几年我一直忙于政事,管教燧儿的时间并不多,高炽太仁弱,我本打算将来……你既然要带他出宫,看来一切皆是天意了,你准备带他去哪里?”
    自从他爽快答应放我们离开皇宫,我们之间的关系缓和了许多,偶尔聊到小赵王的时候,还会多说上几句话。我隐隐觉得他有改立太子之意,历史上的夺嫡风波正是由此而起,心中不禁更加担忧。
  我并不希望小赵王卷入皇族斗争,虽然他现在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等到他长大的时候,知道父亲曾经属意将皇位传给自己,他是否能够坦然放弃?是否会怨恨我阻挡了他的帝王之路?
  我默默看着流淌的溪水中几片落叶随着水流旋转,向下游漂去,说道:“从来处来,自去处去。”
  朱棣道:“蜀中青城山本是好地方,唐门如今无主,你带燧儿回去吧。他伶俐乖巧,一定会听你的话。”
  “伶俐乖巧”四字入耳,我忍不住开心微笑。
  朱棣注视着我,缓缓说道:“只要你们母子开心,我在金陵也会开心。”
  的
  我故意装作没看见他的表情,站起身道:“好香的烤蘑菇!”
  他随我一起走到火架前,取起一串野山菌,吹去上面残留的盐粒,对我说:“你尝尝看,山中的菌类或多或少都有些毒性,少吃一点。”
  眼前的情景似曾相识,云蒙山中初孕之时,他对我也是这样的细心呵护、体贴关怀,如果没有那个“意外”,我们或许早已有了成群的儿女。
  香云曾经对他芳心暗许,称赞他“文采风流、武功盖世、心细如尘、胸怀天下”,这些考语形容他的优点并不为过,他的占有欲和征服欲却都远远超过了普通的男人。
  爱上他,或者被他爱上的女子,都只能不幸。
  除非他能够彻底放下他的王气和霸气。
  的
  想到这里,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为什么还有“除非”?
爱到精疲力竭,爱到穷途末路,我为什么还是存着这一丝“侥幸”?的
  我不是猜得到开头却猜不到结局的紫霞仙子,但是我明明知道结局,当初却还是那么傻傻地、不知不觉地爱上了他。
  历史早已注定了我和他的矛盾不可调和。的
  明成祖朱棣有自己应当担负的历史责任,他决不会为了我放下他的事业,放弃他征服四夷、安邦兴国的宏图大志。
  我还在等待什么?期盼什么呢?
  我没有接他给我的野山菌串,自己走近火堆拿了一支,远远离开他。
  这样的尴尬他并不是第一次遇到。
  他若无其事,默默看着我,不再接近我。
  三天后,我们进入思南郡内。
  思南宣慰使田宗鼎率领郡中官员在城门处迎接,田宗鼎恭敬大礼参拜,众官员跪在一条红毡铺就的大道两侧,齐声道:“臣等恭迎圣驾!”
  数名先行到达的锦衣卫在朱棣马前叩首,说道:“臣等参见皇上!金顺妃娘娘身在贵州,袁大人正前往播州,各地官员都已接到指令,正在尽力搜寻解药。”
  朱棣扫视了他们一眼,下马道:“朕只是微服出宫,免了吧。”
  我们一起进入宣慰使府中,府邸内张灯结彩,所有陈设器具都是簇新的,还带着异常浓厚的苗家风情。
  府中所有侍女都是苗族女子打扮,身穿紫蓝色圆领大襟短衣、宽脚裤,袖口和裤脚装饰着彩线所绣花边,头发都用蓝色的花布包起,颈项上戴着大串银光闪闪的项圈,花团锦簇,艳光照人。
  我不觉多看了几眼。
  回到他们准备好的房间中,侍女捧着一套苗族衣服,轻盈走进房间,对我恭声道:“思南不及金陵繁华,田大人进献陋服一套,供娘娘赏玩。”
  那套衣服刺绣着彩色的蝴蝶,极其精美,比侍女所穿的更美丽眩目,我反复端详着上面的绣花,爱不释手,对心灵手巧的苗女无比赞叹佩服。
  她们见我反复端详,说道:“娘娘若是生在苗家,一定是苗寨最美的姑娘,穿上试一试吧。”
  我对镜穿上那套衣服,镜中的我俨然是一个小苗女的模样,乌黑的头发包裹在蓝色头巾内,浑身上下佩带的银饰熠熠生辉。
  看着镜中数年不变的少女容颜,我心头萦绕着迷惑,唐蕊一直是十六岁的模样,元妍一直是十七岁的模样,时光就在我穿越到她们身上的那一刻停驻了。
  我的穿越奇迹来自顾翌凡赠我的定情戒指,钻石虽然不翼而飞,那个空空的金指环却还在,我想起了《魔戒》中的那只指环,难道这个戒指同样被赋予了某种神奇的力量?如果我将指环摘下,会恢复我的真实年龄吗?
  我尝试着取下它,那指环却象生长在我手指上一样,纹丝不动,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没能摘下来,心中既懊恼又好奇,只得住手。的
  天色渐晚,侍女们都退了出去。
  我刚取下头饰,听见轻轻的叩门声响,向外说道:“是谁?”
  朱棣的身影伴随着他低沉的嗓音飘到我眼前:“除了我,还能是谁?”他乍然看到我装扮成苗女,目光在我身上停驻了一瞬,说道:“原来你喜欢苗疆风物。这套衣服虽美,却过于艳丽,不如你原来的衣服好看。”
  我们一路赶来苗疆,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他今晚来到我房间,让我立刻警觉起来,对他说:“你找我有事吗?”
  他竟然从袖中取出一朵光芒璀璨、晶莹透亮的钻石花。
  洪武二十五年的中秋节,他是燕王,我是永嘉郡主的时候,他送了我这朵美丽的花,我送了他一匹竹丝编的小马。
  后来,白吟雪偷走了它,编造了一个“莫须有”的证据诬陷我之后,它又回到了朱棣的手中。
  我别过头说:“我不要,请你收回吧。”
  他似乎并不意外,又取出一件东西,说道:“还记得你送我的礼物吗?”
  我斜睨了一眼,他掌心托着的正是那匹我亲手编织的小竹马。十几年过去,竹丝青翠的颜色消逝,变成深沉的米黄色,粗糙的竹刺都不见了,它似乎被人经常抚摸玩赏,光滑润泽,就象一件精美的工艺品。
  我的心仿佛被一张网紧紧困住,不知不觉被他揽入怀中,他的身体宛似冬日暖阳,照耀着我冻结的心湖,心底的坚冰虽然没有融化,却在不经意之间变薄。
  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让我绷紧了身子,我闭上眼睛说:“你既然答应了放我走,何必这样?”
  他握住我冰凉的手,柔声道:“可你现在还是我的夫人。路上走了三天,无论是生是死,我们这辈子能够在一起的时间就只有短短七天了,难道我们就不能放下所有的芥蒂,开心拥有彼此吗?蕊蕊,忘记我带给你的伤害,忘记我们之间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就象当初在东宫一样,我们回到那时候好不好?七天后,我一定会放你走,此生再不纠缠你。”的
  他斩钉截铁说出那句话,我并没有自己想像中开心,自由的感觉过后,随之而来的却是空虚和迷茫。我本以为我对他没有任何欲念,却没有足够的勇气推开他、拒绝他,眼泪从我合紧的双眸中沁出来。
  我们来到思南宣慰府三天,他每天晚上都留宿在我的房内。或许是禁欲太久的缘故,他的欲望就像猛虎出闸,一发不可收拾。的
  第三天夜晚,也是我们中蛊毒的第六天夜晚,朱棣倚靠在软枕上,手指缠绕着我的一缕发丝,说道:“还有四天……蕊蕊,你怕吗?”
  我不敢看他赤裸的结实身躯,更不敢回想自己在他身下的情形,背向他穿起贴身的衣裳,轻声道:“有什么好怕的?我早就应该……”
  他的手由我的发际滑到我的唇上,掩住我的话语,示意我不要继续说下去。
  房外一阵轻响,有人奔到房间门口,带着喜悦道:“臣启禀皇上,有好消息,袁彬大人回来了,他寻到解药了!”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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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燕云梦50

落红成衣(一)
  朱棣带着释然和喜悦向我看来,说道:“蕊蕊,你听见了吗?我曾经做过错事,这几年一直努力改正弥补,原来上天对我不只有惩罚,还有恩泽!”
  他的话大有深意,所指的“错事”不仅仅是对我的伤害。
  昨天夜晚,他拥着我沉沉入梦的时候,我依稀听见他的低呓:“父皇……儿臣错了……当初立太子……”
  只有在梦里,他才会承认自己是“篡位”,是“谋逆”。
  虽然他也是朱元璋的皇子,但是他很清楚自己的皇帝宝座来得名不正言不顺,古人都相信死后会在黄泉再见,永乐初年他斥巨资重新修建金陵第一刹大报恩寺,名为朱元璋和马皇后祈福,或许正是为了缓解自己心中的愧疚和不安;他读李世民的《帝范》,参阅儒家经典思想撰写《圣学心法》,尽力做一个勤勉政事、定国安邦的好皇帝,或许正是为了在“地下”能够对朱元璋有所交代。
  登基之时,他曾经对不肯归降他的建文旧臣大肆血腥杀戮,一双沾染上鲜血的手突然放下屠刀,不可能不让人猜疑,所以朝中众臣和后宫嫔妃才会人人对他恭顺畏惧。
  他背负着这笔沉重的血债,心灵深处未必有安宁,只是,一切皆在他冷静雍容的帝王气度掩盖之下。公道本在人心,如果他不能开创一个比建文时代更富强的大明盛世,一定会遭受更多人暗中唾骂。
  我平静说道:“既然上天是公平的,你就努力做一个好皇帝吧,只要功大于过,瑕不掩瑜,后世一定会给你公正的评价。”
  他整衣下床,并不回头,似乎不经意说:“瑕不掩瑜,这话说得好,果你心里对我的爱比恨多出一点点,就不会如此决绝了!”
  我咬了咬下唇,说道:“你说这些话……还有意义吗?”
  他立刻察觉失言,带着微笑,靠近拥住我说:“是我不该说。快起来,我们一起去见袁彬,服了解药你就不会这么难受了。明天我们就回金陵接燧儿,好不好?”
  我们走到房外花厅中,袁彬满脸疲惫之色,手捧着一只金盒。
  他见朱棣出现,将金盒呈上,回禀道:“启禀皇上,臣在播州所寻获的蛊王都不足三十年,顺妃娘娘寻到一只五十年金蛊王,药力神奇。那铁氏在教坊中所见苗人不过是泛泛之辈,这金蛊王解皇上和娘娘之蛊毒应该足够了。”
  戴思恭接过金盒打开,我看见金盒内有一条手指粗细的虫子,类似蚕虫,却比蚕虫略大,遍体金黄中带着黑色,十分怪异。
  戴思恭大喜,欣然道:“恭喜皇上!果然是年久蛊王,皇上和娘娘的蛊毒立时可解。”
  朱棣目光移动,见袁彬身后只站着几名锦衣卫,问道:“顺妃呢?”
  袁彬欢喜的神色收敛,说道:“顺妃娘娘将金蛊王交给微臣的时候说,这金蛊王是金家的圣物,昔日金家因它与不少人结下仇怨,如果失去此物,家族中人无可倚仗,娘娘要留在苗疆保护家人一段时间,请皇上携贤妃娘娘回宫,不必等候。”
  我心中顿时明白,金疏雨留在贵州家乡苗寨,决不会再回来了,保护失去金蛊王的族人不过是一个借口而已。
  朱棣似乎并不惊讶,紫眸只暗淡了一瞬就恢复了光芒,轻声道:“朕知道了,你们下去配制解药吧。”
  他并没有挽留之意。
  明代女子地位低下,金疏雨和白吟雪虽然身为锦衣卫千户百户,享受朝廷俸禄,做的却是“间谍”工作,过着非正常人的生活,没有人愿意一辈子做间谍,到老到死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所以她们选择了朱棣。
  我并不怨恨金疏雨。
  金疏雨被册封为顺妃前,早已习惯了朱棣对她暗中的冷落和表面的温情,她要离开的真正原因并不是他的冷落,而是离开皇宫前对他所说出的真相。朱棣虽然不会因此对她施加惩罚,但是两人多年来的默契关系至此荡然无存。
  潇洒的她,在尽力帮助朱棣最后一次后,悄然隐身,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
  当年松鹤楼初见时,金疏雨银铃般的笑声和英姿飒爽的橘红色身影在我眼前闪现,这笑声,这倩影,必将成为朱棣心中永恒的美丽回忆。
  我们服下解药,症状几乎立刻消失,朱棣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意,对袁彬说道:“朕回宫后再嘉奖你们。”
  袁彬忙跪道:“臣谢主隆恩!臣在途中巧遇纪纲大人,大人有密信一封呈递皇上,恭请御览。”
  朱棣紫眸中透出几分犀利,说道:“你随朕来吧。”
  他们有意避开我,走进一旁的密室中,我料想他们商谈朝廷机密,并没有考虑太多。
  三天后,我们按原路回到金陵,郑和率领一群内侍在午门处迎接,行礼之后,他面带悲戚之色,低声禀道:“皇上,曹国公昨晚病逝了。”
   


落红成衣(二)
  朱棣登基后,为了巩固政权,扶持封赏了一批忠心追随的“靖难之役”功臣为公侯,这些朝廷新贵之中,有成国公朱能、柱国公道衍、淇国公丘福三位国公,在东昌战死的张玉和城破之际被腰斩的徐增寿,也分别被追封为荣国公和魏国公,食禄五千二百石,子孙世袭。
  我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马上,听得清清楚楚,郑和说的不是“成国公”、“柱国公”、更不是“淇国公”,而是------“曹国公”,史载曹国公卒于公元年,正是永乐四年。
  一阵铺天盖地的晕眩霎时击中了我,我眼前发黑,手虽然握住缰绳,人却坐立不稳,向马的右侧软软倒了下去。
  朱棣的马在我左旁,他跃到我的马背上,稳稳扶住我,对郑和道:“传旨文渊阁拟祭文,上谥‘安顺’,朕亲往吊唁曹国公。”
  透过迷蒙的泪水,我看到朱棣带着我向曹国公府疾驰,他的脸色肃重,显然并不开心。
  “好和不争曰安,柔贤慈惠曰顺”,“金川门之变”后的李景隆,不过是一个柔贤慈惠、与世无争的朝臣,一个为皇帝编纂《永乐大典》的普通文人士子。他为李景隆拟了这两个字,足见他对李景隆的宽容态度。
  铁铉、方孝儒、刘瑾、练子宁,这些杰出的人才,如果当初没有拼死抗拒唾骂他,今时今日都会在不同的领域发挥自己的才干。朱棣的人生哲学从来就没有改变过,明初他制定的外交政策“来者不拒、逆命必歼”,就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升级版。
  归附他、追随他的人会觉得他是一个有情有义、既往不咎的好主子,而他的反抗者和敌对者,却会觉得他是一个残忍至极的魔鬼。
  我的眼泪不断漫溢出来,心底的痛楚全部化作无声的哭泣,直到朱棣的手突然紧了一下,我才发觉我的长指甲刺进了他的掌心,立刻松开了他。
  朱棣的语气淡若云烟,说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他这一去,未必不是解脱,你别太伤心了,这样哭对身子不好。”
  我说不出一句话,心道:“真的是解脱吗?浣宜为他等待了十年,付出了那么多,原本以为他们可以相伴到白首,他却去得这么突然,他解脱了,爱他的人又该如何自处?他一直那么真心诚意地待我,而我除了累赘,除了担心,又给过他什么呢?如果他是忧思郁积致病,我就是罪魁祸首之一。”
  朱棣见我依然不停落泪,说道:“你要哭就现在哭,曹国公府中众臣云集,到了那里,千万不可以这样。”
  我抬头看他,见他表情带着一丝淡淡的不悦,知道他心中介意什么,对他说道:“我明白,我不会给你丢面子。”
  他挺直了脊背,俊朗的面容笼罩着一层悲凉,缓缓说道:“我如果在乎面子,就不应该带你一起去。李景隆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为他伤心?”
  我心中难过,不想多加解释,说道:“我为什么要伤心,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初在东昌,如果不是你用卑鄙的手段让我怀上了燧儿,我本该是他的妻子!他明明知道你掠走我,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明明知道我的孩子不是他的,还是愿意娶我……我欠他太多太多了,虽然他不是我的夫君,他对我的好,我永远都没办法偿还。”
  他的脸色更加暗沉,低声道:“东昌……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吗?我给你的信你看了吗?”
  他提起那封信,那封我只看了一句就丢入炉中焚毁了的信。
  我并隐瞒,说:“没看,我烧了。”
  他微微蹙眉,一下扳正我的身子面对着他,眸光闪烁,克制着声音中的愤怒说:“烧了?蕊蕊,有些话我说不出口,只好写给你看,那封信句句都是我肺腑之言,你居然这样对我!你怎么可以这样!”
  朱棣失态的愤怒让我意识到他很看重那封信。可是,除了那句“最爱的蕊蕊”,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我仰望着他少见的冰冷表情,说道:“我为什么不可以这样?朱棣,你知道什么是尊重吗?”
  他和缓了口气,说道:“尊重你,不是让你胡闹。或许你最爱的人不是我,但是我不相信你会爱李景隆。如果我任由你嫁给他,只会让你痛苦。那天晚上是我不对,但是,我实在太想得到你……而且,有了燧儿是上天的恩赐,我决不后悔。”
  我说:“我同样不后悔有燧儿,但是他和你没有什么关系。燧儿不是你的,是我一个人的!”
  他举手抬起我的脸说:“蕊蕊,不要自欺欺人,燧儿是我的亲骨肉。虽然我们没有缘分,但是我和你都爱他,他是个聪明的孩子,等他长大了,我们再把一切都告诉他。”
  我摆脱他的手,转过头说:“你要告诉他什么?告诉他曾经有一个哥哥或者姐姐死在白吟雪的手里吗?告诉他是怎么来到这世间的吗?还是告诉他你所做的那些卑鄙残忍的事情?”
  朱棣终于沉默了,不再多说一句话。
  曹国公府门外,挂着两个白色的大灯笼,先到报信的内侍和众朝臣跪俯在地,其中一人,虽然和朱能、丘福跪在同列,却穿着黑色的僧衣,相貌依然清癯,年华渐逝的道衍身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超然世外之感。
  朱棣径自向灵堂走去,众臣跟随在后。
  道衍向我投来一眼,我轻轻走近他,问道:“姐夫,越姬姐姐和飞琼可好?
  道衍注视了我的脸片刻,转移了目光,低头轻声道:“越姬还在滨州,飞琼刚来金陵不久,听郑和说你要回蜀中去,唐家总该有人继承,如果你愿意,把飞琼带走吧,让她陪着蕙蕙……”
  唐氏兄妹相继离开人世,朱高燧虽然是我的孩子,但是他并没有唐门的血统,唐飞琼是唐门主人的惟一后代。当年那娇憨可爱的小女孩,如今恰好是十六岁的花季年华,一定美丽可人,蜀中山明水秀、清净自在,倒很适合她,于是说道:“如果她愿意跟着我,我离开金陵之前,请姐夫送她进宫吧。”
  道衍道:“臣会向皇上请旨。”
  灵堂,一片雪白。
  李景隆的灵柩前跪着一个浑身缟素的女子,正是朱浣宜。
  她的左右脸颊上虽然隐隐有数道粉红色的浅淡伤痕,却象有意精心勾画出的妆容,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她乌黑的鬓发上,斜插着那枝驻颜的珠钗“中原一点红”,
清纯可爱一如昔日。
  朱棣拈香默祷后,对灵堂中的朝臣道:“都出去吧。”
  朱浣宜抬起头,我看到她那双被哀伤和愁绪填满、被泪水润泽得红肿的大眼睛,心中剧痛,走近她叫道:“浣宜!”
  她扑到我肩上,带着哽咽说:“是蕊姐姐吗?果然是你!你回来了!”
  我忍住眼泪,低声问:“景隆在哪里?我……想见他一面。”
  朱浣宜骤然摇头,说道:“不,不能见。棺柩封了……他曾经嘱咐过我,如果你来了,不要见他……以免皇上生疑。”
  她说最后一句话的声音细若蚊蚋,朱棣本来离我们不远,或许是听见了这一句,他对我说:“我等你一起回宫”,随后举步走出灵堂。
  朱浣宜语带凄楚,说道:“他知道你一定会来,皇上也一定会跟着一起过来,……”
  我注目案上灵位,案后洁白的帷幔遮掩着李景隆的棺柩。除了朱棣,他是惟一一个和我有过亲密关系的男人,也是元妍的第一个男人,金殿上那一眼,竟然是我和他最后的诀别。
  我看着她脸颊上自毁的伤痕,心中无限愧疚,说道:“浣宜,对不起。如果当初我不随他从朝鲜回来,你就不用受这些苦了。”
  她眼底掠过淡淡的幸福光彩,说道:“蕊姐姐,这件事与你无关,我也没有受苦。如果不是这样,景隆怎么肯娶我?他走之前告诉我,他……喜欢我。虽然在他眼里我始终只是妹妹,不是他最爱的人,可是我不怨他,这几年他对我真的很好,我们过得很开心。”
  听到这句话,我如释重负,他们本来就该幸福,无论李景隆对朱浣宜吐露的心声来得多么迟,他们终究有了这样心心相印的一天,年少时的执着、疯狂、迷恋,随着年岁消长,终究转化为细水长流的温情。
  我握着她的手,问道:“他的病,太医院没有办法吗?”
  朱浣宜道:“编修《永乐大典》的时候他整日整夜都在文渊阁,前些天他下朝回来就病倒了,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不肯说……太医院的药他都照方服用过了,始终没有起色。”
  说到这里,她的眼角开始溢出水痕。
  我走到案前,拈起三柱香,轻声道:“景隆,妍妍来看你了。”
  走出灵堂的时候,外面大雪纷飞。
  金陵早已到了下雪的季节,短短一盏茶的时间,楹阶前堆积了一层薄薄的雪层。
  泪眼迷朦中,我仿佛看见远处小桥畔有一位手执羽扇的青衣公子,衣角随雪花轻轻飞扬,曼声吟诵:“微风摇庭树,细雪下帘隙。萦空如雾转,凝阶似花积。不见杨柳春,徒见桂枝白。零泪无人道,相思空何益!”
  那是李景隆的身影。
  身上传来一阵温暖的感觉,朱棣将一件紫色貂裘披风披在我肩上,温和说道:“天冷了,可以回去了吗?我刚才去看了你原来住的房间,他对你竟然如此用心,以前我太疏忽这些事情了……”
  那个粉红色的美丽小房间,是李景隆为我精心设计的梦幻殿阁,任何人走进去,都能体会到“精致、用心”,朱棣难免会有所感触。
  我心道:“你疏忽的事情又何止这些?每一个清晨我醒来的时候,身旁都不见你的踪影。你的时间都耗费在天下大事上,你不能、也不会为了一个女子这样花心思,我也从来都没有奢望过。”
  我伸手接住数片雪花,说道:“回去吧。”
  


落红成衣(三)
  晚间我来到凤泽宫,宫人侍女一片忙碌,替朱高燧准备随身物品,明天朱棣就会如约将朱高燧交给我,送我们前往蜀中。
  湖衣正对他轻声嘱咐:“……到了蜀中,要听母妃的话,不可以任性,父皇会去看你们的。”
  朱高燧一边点头一边问:“那里好玩吗?”
  我走到他身旁,说道:“青城山中没有皇宫这么多规矩,还有很多哥哥姐姐陪你读书、陪你玩,他们会种植花草、会制造铁器,如果你学会了他们的轻功,爬上宫墙就很容易了。”
  他的小紫眸立刻流露出向往,靠近湖衣说:“我要去!母妃,我们一起去吧,父皇也去!”
  湖衣温柔解释道:“我暂时不能去,父皇也不能去,你和母妃先去,好不好?”
  他的小脸略有失望,眸光带着探询和亲近向我看过来,又轻轻低下头。我伸出手,说道:“燧儿以后就跟着我了,如果你想母妃,让郑和接你回来住些时候,好不好?”
  他终于点头,试着靠近我,乖巧答道:“好。”
  我搂着他小小软软的身体,闻到他身上奶香的味道,久违的激动和喜悦心情漫溢心头,说道:“宝宝真乖……”
  湖衣看着我们,婉言道:“妹妹,袁珙他们所言虽然不可全信,妹妹还是要小心谨慎。”
  我抱着朱高燧站起,对她说道:“姐姐对燧儿的关怀,我永远都会铭记于心,燧儿会常回来看姐姐的。”
  湖衣眼中带着眷恋不舍,抚摸着朱高燧的头发,说道:“眼前这么多孩子,我唯独舍不得燧儿……”
  一名内侍走进禀道:“奴婢奉皇上旨意,送柱国公千金唐姑娘前来觐见贵妃娘娘、贤妃娘娘。”道衍果然将唐飞琼送入皇宫。
  我对湖衣道:“姐姐,飞琼是道衍和我姐姐的女儿,我带她一起回蜀中。”
  湖衣道:“请她进来吧。”
  那内侍退后一步,向外宣道:“贵妃娘娘有旨,请唐姑娘觐见。”
  藕荷色的帐幔后走出一名玫瑰红色纱衫的少女,她举止大方,盈盈几步走到殿中,向我们行礼,说道:“唐飞琼参见贵妃娘娘、贤妃娘娘!”
  殿中所有宫人看到她的时候,几乎都不由自主向我看过来。
  元妍来自朝鲜,举止之间会隐约流露出异国气息,面貌却象极了唐蕊,十六岁的唐飞琼与当年十六岁的唐蕊面貌虽然不太相同,神情气质却酷似。我们两人站在一起,乍看之下,一定很象孪生姐妹。
  她行完礼,向我走过来,低头唤道:“姨娘。”
  这声“姨娘”让我想起十几年前金疏雨怀中呀呀学语的小女婴,“飞琼”这个名字,是我对着漫天大雪所取,时光荏苒,当年的小女婴长成了美丽少女,似乎在提醒我曾经逝去的岁月过得有多么快。
  我看着她青春妩媚的面容,携住她的手,微笑问道:“你父亲都告诉你了?愿意跟我一起去蜀中吗?”
  唐飞琼毫不犹豫答道:“听父亲说,蜀中风景优美,唐家堡是母亲的家,也是我的家,飞琼愿意跟随姨娘前去。”
  朱高燧小眼珠转动,悄悄问湖衣道:“这位姐姐也和我们一起去吗?”
  湖衣婉约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朱高燧仿佛记起了什么,突然说道:“哦,你是……”
  我们都没有在意他说什么,郑和带着两名小内侍走进,向我们道:“回禀娘娘,车马都已备齐,明天一早启程,皇上请贤妃娘娘早些回去歇息。”
  湖衣轻轻说道:“飞琼和燧儿都留在我这里,妹妹回去吧,以免皇上担心惦记。”
  外面雪花飘扬,谨身殿中设有地笼,十分温暖,我走进寝殿时,朱棣身着一件单衣,正在灯下挥笔作画,画旁一首苏轼的《江城子&#;孤山竹阁送述古》,只写了半阕:
  “翠娥羞黛怯人看,掩霜纨,泪偷弹。且尽一尊,收泪听阳关。漫道帝城天样远,天易见,见君难!”
  画中女子手抚琴弦,头顶一轮明月,身后湖水清瀛,小桥倒映,似乎是在大明湖畔,正是那天晚上,他暗中窥见我和李景隆亲密相拥后,悄然离去。
  他停下手中的笔,并未抬头,说道:“明天我送你和燧儿走。”
  我说:“郑和安排锦衣卫随行护送,朝中政务繁忙,不用劳烦你亲自去。”
  他淡然说道:“朝中琐事都交给了太子,还有六部官员协助,我不用管太多。只是北边蒙古外患未除,让我不放心,送你回蜀中后,我就去北京了。”
  我怔了一下,说:“你要去北京?”
  他肃然道:“天子守边关,君王死社稷,我在北方住习惯了。”
  永乐初年,明朝最大的威胁并不是西南的小国,也不是西洋海盗或者倭寇,而是北面彪悍的蒙古人。
  朱棣的政治眼光一向敏锐,当年他在漠北镇守,加上边境的其他八位塞王连成一线,北蒙古并不敢轻举妄动。但是“靖难之役”这场内战进行了三年之久,蒙古正好借此机会休养生息,对明朝虎视眈眈,其间秦王、晋王先后薨逝,代王被废,宁王改封江西,北边防线破坏殆尽。一旦边防有变,蒙古的铁蹄必将再入中原。
  如今的朱棣不再是燕王,大明皇帝亲自镇守边境,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天子守边关,君王死社稷”,是明成祖朱棣对后代朱家子孙的要求,明朝的皇帝都恪守着他的教训,所以最后一位崇祯皇帝朱由检,在清兵入关、破城之际选择了自尽,而不是逃亡。
  我心有感触,说道:“蒙古人不是你的对手,你去吧。”
  他放下笔,暗淡的脸色露出一丝微笑,拥住我说:“谢谢你对我如此信任,我会永远记住你的话。”
  帐外,烛火的光芒时隐时现,朱棣似乎睡着了。
  我从他怀抱中挣脱出来的时候,他依然睡得很安稳,呼吸声很轻很轻,我低头挽系着内衣的丝带,看到胸前的雪白浑圆上他留下的稀碎吻痕,好不容易镇静的心又开始跳动。
  那首《江城子》的下半阕是:“画堂新构近孤山,曲阑干,为谁安?飞絮落花,春色属明年。欲棹小舟寻旧事,无处问,水连天。”
  过了今晚,我和朱棣不会有明天,更不会有明年。
  他的睡容恬静,俊挺的鼻梁和棱角分明的嘴唇散发着成熟的魅力,温柔霸气的他,有情有义的他,残忍决绝的他,阴鸷的他,宽容的他……曾经爱到极致,也曾经恨到极致,爱和恨如同一团乱麻,我理不清头绪,也无法衡量这个男人如今在我心中的份量究竟有多重。
  或许只有远远离开他,才能让自己的心得到安宁。
  次日清晨,我睁开眼睛,发现朱棣居然还在身旁。我在他的温柔臂弯中醒来,这是前所未有的第一次。
  在映柳小筑、在云蒙山,甚至前几天,他还保持着数十年早起练剑的习惯,从曹国公府归来后,朱棣似乎和以前有所不同。
  我问道:“你不去练剑吗?”
  他缓缓摇了摇头,说道:“我想看看你刚睡醒的样子。”
  我说:“刚睡醒的样子,谁都不会太好看。”
  他嘴角扬起微笑,说道:“或许有人是例外,不但很好看,还很诱惑人……”
  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尖滑过我胸前轻轻揉拧,气息顿时凌乱起来,勉强说道:“你别这样……这几天我真的好累……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起了。”
  他抚摸着我的身体曲线,说道:“蕊蕊,我想问你一句话,顾翌凡真的处处都胜似我吗?难道他没有缺点吗?”
  我说:“在我心里,他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
  他缓缓道:“至少有一点。”
  我问:“哪一点?”
  朱棣不肯再说下去,我不再追问。
  我们一起出了谨身殿,告别湖衣离开皇宫,自古蜀道难行,从金陵到蜀中唐家堡,我们走了整整两天。
  唐家堡众人提前得到消息,都在堡前等候,我走下马车,一名绿衣女子带着惊喜扑过来,叫道:“二小姐!二小姐回来了!”
  离开唐家堡十四年,安云出落得俏丽动人,我微笑看着她说:“安云,别来无恙?”
  她喜极而泣,抓住我的手说:“奴婢日夜盼望,小姐终于回来了……”
  唐飞琼站立在我身后,说道:“安云姑姑,猜猜我是谁?”
  安云看到她,更加激动,拭泪道:“一定是大小姐的千金,真象大小姐!”
  朱高燧蹦蹦跳跳下了马车,学着唐飞琼的样子,歪着小脑袋说:“安云姑姑,你再猜猜我是谁?”
  安云俯身哄道:“是我们唐家堡的小主子啊,我猜得对不对?”
  朱高燧拍着小手说:“不对,我姓朱,不姓唐。”
  他和唐飞琼一路相处得非常好,唐飞琼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忍不住大笑道:“我本来姓姚,不姓唐,你可以和我一样改姓啊!”
  朱高燧想了想,对朱棣说:“父皇,我可不可以改姓唐?”
  朱棣抱起他,说道:“不可以。燧儿你是父皇最珍贵的孩子……”他低声对朱高燧又说了几句话,朱高燧看着我,不停点头。
  朱棣放下朱高燧,对我轻声道:“蕊蕊,我把燧儿交给你。从此以后,你我就是陌路之人了。”
  我握着朱高燧的小手,微微一笑:“我会照顾好他。”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紫眸中的最后一丝眷恋消逝,纵身上骑,绝尘而去。
  我仰望着莽莽苍苍的青城山,天高云淡,“剑门关”三字跃入眼帘,纷飞的大雪将山间覆盖上一层银白。
  朱棣和随行锦衣卫的身影一路向北,渐渐消失。

  


人面桃花(一)
  傍晚时分,一声春雷破空炸响,丝丝细雨飘洒在绿意葱茏的青城山间,朦胧飘渺、如烟如纱。
  春潮带雨晚来急,永乐六年的春天悄然而至。
  我临近小窗,抬头看见阴沉的天色,想到朱高燧还在洗心岩上,取过一把油纸伞。正要出门,安云赶过来,微带埋怨道:“小姐,奴婢去接小殿下回来,夫君明知道天要下雨,还带殿下去洗心岩看他们铸剑……”
  安云所嫁夫婿是唐蕊父亲唐中天的小弟子唐少扬,唐少扬是唐中天收养的孤儿,唐氏兄妹数年下落不明,蜀中唐门的名头在江湖依然屹立不到,全靠他打点安排唐家堡内外事务。
  他人品端正、文武双全,对朱高燧百依百顺,朱高燧也很依恋他,天天缠在他身边要他教学武功暗器,两人关系亲密,举止亲若父子。
  我微笑道:“他只是不想让燧儿失望,你不要怨他了,我们一起去接他们。”
  安云又取了一把伞,在廊檐下撑起,轻笑道:“奴婢哪里敢怨他……”
  我们沿着后山小径的石子山路慢慢走向洗心岩,雨润青苔,我恐怕他们淋雨受寒,心急之下走得太快,脚底被水绿色长裙一绊,险些滑了一跤,幸亏安云眼疾手快扶住我,说道:“洗心岩陡峭,小姐别去了,奴婢一个人去倒还快些。”
  我见天色渐晚,点头说道:“我真没用……你去吧。”
  安云接过伞上山而去。
  我转身折回唐家堡,夜色暗沉,青城山被一片蒙蒙雨雾所笼罩,雨丝落在我发梢脸颊,传来温润微湿的感觉。
  突然,一双结实有力的手从背后环住我的腰,耳畔响起一个男子声音,语气带着调笑和亲密:“虽然下雨了,你还是没有失约,不枉我为你来这一趟!”
  又一声惊雷轰然作响,这个声音我曾经听过,但是,我万万不敢相信他竟然会出现在青城山中,而且举止如此轻佻。
  我心中既急且怒,迅速侧身挣脱他的怀抱,离开他数步,说道:“你看清楚我是谁!”
  夜幕中依稀可见他的面容,正是汉王朱高煦。
  他身着白色淡青暗纹的锦衣,唇角微微上勾,似乎永远带着一抹慵懒的笑意,举止优雅尊贵,体格阳刚俊伟,身上那种傲然、潇洒不羁的气度像极了朱棣,却缺少朱棣的沉稳雍容,显得轻浮邪魅。
  无论朱高煦刚才的举止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黄昏时分来到唐家堡后山,必定有内情。
  他似乎看清了我,为了遮掩尴尬,轻轻咳嗽了几声道:“儿臣并非有意冒犯,请母妃容谅。”
  我逼视着他,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是他让你来的?”
  朱高煦扬扬眉,说道:“母妃不要误会。父皇圣驾在北京,大哥在南京监国,我有公事在身才来到蜀中,并不是有意打扰母妃安宁。”
  我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问道:“你来唐门干什么?刚才……把我当成了什么人了?”
  他唇角微勾,微笑道:“儿臣一时眼花,看错人了,母妃应该猜得出她是谁!”
  我心口一震,唐家堡中有一位妙龄少女,贵为国公千金小姐、曾经逗留金陵的唐飞琼,难道朱高煦与她之间有瓜葛?难道永乐四年他们在金陵有过一面之缘?
  我问道:“你是为了飞琼而来?”
  朱高煦毫不遮掩,说道:“儿臣不想隐瞒母妃。两年前我们兄弟几个去金陵郊外狩猎的路上,我曾经见过飞琼一面。上个月我来到蜀中,又碰巧在城中遇见她,我们两情相悦,在一起的那几天很开心……我和她约定今晚在后山相见,风雨无阻。”
  我蓦然想起朱高燧第一次见到唐飞琼的时候恍然大悟的表情,他虽然小,但是那次跟随朱高煦出皇宫狩猎途中,他一定见过唐飞琼,隐约记得她的模样。
  而且,唐家堡与外界并没有完全隔绝,唐飞琼和朱高燧年幼贪玩,经常和仆从一起进城采购,上个月唐飞琼只带了一名丫鬟去城内,三天后才回来,对我说在客栈住了几天,游玩城中风景,我信以为真,并没有追究查问她们的行踪。
  如果朱高煦所说都是事实,那么他和唐飞琼的关系已经不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了。他们一个是徐皇后嫡出二皇子,一个是柱国公道衍独生的掌上明珠,如果两人真心相爱,倒是一对金童玉女,堪称美满姻缘。但是,史载汉王朱高煦“性好渔色,广蓄姬妾”,风流倜傥远远胜过他的叔父辈,比楚王犹有过之,他能对唐飞琼一心一意,给予她一生幸福吗?
  我暗暗担心,却无话可说。
  一切皆是因缘注定,爱情滋味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如果唐飞琼认定了他,我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我们僵立了片刻,朱高煦的瞳仁闪动着光芒,幽晦难测。
  我向一旁走过,说道:“如果你真的喜欢飞琼,就好好对待她吧,她的婚事还没有定,你好自为之。”
  朱高煦身形微动,挡住我的去路,说道:“儿臣斗胆,问母妃一句话!母妃永远都是青春年华的少女,既然与父皇恩断情绝,以后打算孤寂一生吗?若是如此,未免太可惜了!”
  这句话实在混帐之极。
  我心中大怒,叫道:“朱高煦,你别太过分!燧儿叫你一声‘二哥’,是他和你的情分,我和朱棣没有任何关系,也不想做你的长辈!你如果再胡言乱语,不要怪我将你赶出唐家堡!”
  他正要说话,不远处一个红色身影闪过,朱高煦立刻掠过去,唤道:“飞琼,是你来了吗?”
  我不再看他们,快步走回唐家堡南院,找到唐飞琼的贴身丫鬟纤云,问道:“上个月你和飞琼去城中,遇见了谁?”
  纤云低垂着头说:“孙小姐叮嘱过奴婢,不要将这件事禀告二小姐……”
  我轻声道:“姐夫既然将她交给我带回唐家堡,我就要照顾好她,婚姻大事关系她的终身幸福,我不想打听她的隐私,只想问你一句,那人是不是汉王朱高煦?”
  纤云听到“朱高煦”这三个字,脸色微红,点了点头。
  我虽然不知道她们主仆和朱高煦交往的详细情形,察觉她神色异常,心中却不由暗自猜测:唐飞琼和纤云都是情窦初开的怀春少女,见到朱高煦这倜傥风流、一表人才的年轻王爷,难免会对他产生好感。
  我对纤云道:“我不勉强你,等她回来,让她来见我吧。”
  我回到北院时,朱高燧和安云、唐少扬都在房间内。
  朱高燧兴高采烈,举起手中的一个铁筒,对我说:“母妃你看,舅舅给我做的新玩意儿!”
  朱棣没有下诏废黜权元妍的贤妃之位,或许是在湖衣身边叫久了的缘故,我虽然教过朱高燧唤我“母亲”,他却总是顺口唤“母妃”,我不忍心反复纠正一个五岁的孩子说话,只好任由他继续这样称呼我。
  我微笑走近他,接过那铁筒,筒壁上面有三个小小机括,可以灵活按动,却不知道是什么。
  唐少扬年约三十岁,平时沉默寡言,见我想去触碰那机括,解释道:“是给小殿下射小鸟的新式弹弓,只要在里面装置好碎石子,按动机关,可以发射出数丈之外,那三个机括是不同距离所用。”
  我将铁筒朝向空旷处,试着按动了几下,果然有数枚石子射出,远近各不相同,就象高手用内力所发出的一样,连小孩玩的弹弓都可以如此改良,唐门制造毒药和暗器的功夫确实名不虚传。
  我不由赞叹道:“好精巧的弹弓!”
  朱高燧将那“新式弹弓”捧在手心里,如获至宝,小脸漾起甜甜的幸福笑容,说道:“我明天可以去捉小鸟儿啦!”
  他走到廊檐下练习,安云立刻跟了出去,叫道:“殿下小心,别伤着自己啊!”
  唐少扬似乎有话要说,见她们都出去,郑重说道:“自从堡主失踪后,唐门就没有参加过太行论剑,今年论剑之期又快到了,小姐意下如何?”
  提及四年一次的“太行论剑”,我心头一阵恍惚,洪武二十五年的旧事竟然如在眼前,如今晋王、唐茹、张玉都远离尘世,“东昌之役”后铃儿自刎殉情,不过短短十几载光阴,桃花依旧,人事皆非。
  这一年我在青城山唐家堡中过着自在逍遥的生活,看着朱高燧一天天平安快乐成长,将那段让我身心疲累的往事逐渐遗忘,心境平淡如水,却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感觉不停撞击我的心灵,告诉我顾翌凡其实离我并不遥远。
  如果顾翌凡的灵魂不灭,他的灵魂又在何方呢?
  或许,这只是我的幻觉而已。
  我从迷蒙中回过神来,见唐少扬还在等待我的回答,说道:“有件事我正想和你商量。你应该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唐蕊。”
  唐少扬凝神敛气,说道:“那并不重要,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小姐既然回来了,就是唐家堡的主人。”
  我笑道:“可是我不懂配药,也不懂武功,怎么接下这个堡主的重担?这一年我努力学了一些东西,却还是远远不及你们。如果去参加太行论剑,岂不是让江湖中人笑话唐门吗?不如另择人选。”
  唐少扬道:“是。堡中出色的年轻弟子很多,小姐可有中意人选吗?”
  我注视着他说:“不用选了,相信哥哥他一定愿意将唐家堡交给你,你不要推辞,这个担子只有你才负得起。”
  唐少扬没有再推辞,他黝黑的眼眸中闪烁着激动和坚定的光芒,说道:“请小姐放心,有生之年一定尽我所能,决不辱没唐门的名声。”

  


人面桃花(二)
  次日清晨,我在妆台前对镜梳整发梢,镜中容颜虽是十六岁的花季少女,眼眸清澈中却带着淡淡的忧伤,透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和沧桑感觉。
  一阵芬芳清甜的玫瑰香气飘来,镜中反射出另一个少女身影,她举手轻拂掩映的珠帘,怯生生靠近我,娇声唤:“姨娘……”
  唐飞琼身穿浅玫红色纱衣,乌黑的头发梳理成两个小发髻,几缕发丝垂落胸前,脸颊泛着桃花瓣的粉嫩色泽,明亮的大眼睛顾盼生辉,身材丰满圆润、玲珑浮凸,惹人遐思,青春亮丽如同偷下凡间的桃花仙子。
  我将将长及腰际的乌发用浅紫色丝带挽系成一束,站起身说道:“你和我一起去后山走走吧。”
  她低应了一声,看向我空空落落的妆台,问道:“姨娘不用上妆吗?”
  回到青城山后,描眉的螺黛和胭脂水粉都被我丢弃,花钿钗环都被封置匣中,唐飞琼和我并肩而立,镜中的我们都是十六七岁的花样年华少女模样,气质却完全不同,一个娇艳如粉红玫瑰,另一个恬淡如山间淡紫色的鸢尾。
  我摇了摇头说:“我和你不一样,你正是打扮的时候,我已经用不着了。”
  唐飞琼眼睛扑闪了一下,说:“我在越姬姑姑身边的时候,她也不上妆,还经常念一首古歌……”
  越姬才华横溢,精通诗词歌赋,唐飞琼自幼在她身边长大,接受她的熏陶,读过不少古诗古词,我见她提起越姬,不禁问道:“哦,是哪一首?”
  她朗声念道:“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我心中微微一震,《诗经&#;卫风&#;伯兮》中有“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执殳,为王前驱。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之句,越姬脱离青楼繁华喧嚣之地,以古歌明志淡然理妆,歌中女子却是因情郎远征、独守空房而无心梳洗,借歌抒发幽怨之情。
  唐飞琼偷偷窥伺着我的眼神,似乎在暗暗探测我的心意,看我是否因为思念着某个人,因为他不在身边,才不愿意精心装扮。
  事实并非如此。
  我微微一笑道:“飞琼,我喜欢天然纯粹,现在有了梦寐以求的清静安宁生活,我觉得很开心,并不牵挂任何人。”
  她不敢再看我,跟随在我身旁,向后山走去。
  雨后的空气新鲜清冽,伴随着野花和药草的香气,袭入鼻端。
  我们走上小径,径旁种植着大片桃花林,艳红如火,鲜妍明媚,我举手折下一小枝桃花,对她温柔说道:“姨娘给你戴上。”
  她乖巧地俯身,背后的黑发全部散落到胸前,露出洁白如雪的后颈,我看见她颈项上有一个清晰醒目的浅红色印记,这是男女亲密交欢时才会留下的吻痕。
  我看着那个印记,若无其事将桃花替她簪在鬓旁,遥望山间升起的晨曦,说道:“你和燧儿都是我最亲的人,这一年多来我们相互依靠,一家人过得开心幸福,我虽然不是你的亲姨娘,却是真心希望你们都可以开心快乐、无忧无虑度过一生,如果你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我一定帮你。”
  她立刻抬头,急促说道:“姨娘,我从没这样想过!我知道姨娘对我好,汉王和我的事情,我不是有意对你隐瞒,只是……只是……”她欲言又止,脸颊更红,却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
  我察觉她似有难言之隐,追问道:“只是什么?”
  她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说道:“只是姨娘和皇上的关系……你一定不喜欢汉王,所以不敢让你知道,怕你会责怪我不知检点……”
  我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担心,扶着她的肩膀道:“你怎么这么傻?只要他对你好,你们真心相爱,谁会阻止你们?”
  唐飞琼的脸颊上浮现开心的笑容,过了片刻,才鼓起勇气说:“我告诉你,但是你不要骂我……”
  我轻轻执起她的手,温柔说道:“我明白。”
  她莹莹的大眼中带着几分羞涩,欲言又止,向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细声说:“昨天晚上,汉王他……没有离开唐家堡……”
  我的猜测果然没错。
  汉王朱高煦与她初见又重逢,以他的手段获得唐飞琼芳心暗许并不是难事。上个月唐飞琼在城中的三天一直和他在一起,两人郎情妾意,依恋不舍,所以相约月圆之夜唐家堡再见。
  他们之间竟然亲密至此,唐飞琼将自己的清白女儿身献给了他。
  但是,史载宁河王邓愈之女嫁给晋王,两名孙女分别嫁给楚王朱桢的次子昭王朱孟烷和明成祖朱棣的次子汉王朱高煦,汉王朱高煦的正妃将会是晋王妃邓氏的嫡亲侄女,并不是道衍的女儿。

  我轻声问道:“汉王在蜀中还要住多久?他有对你说过,回金陵去你们家提亲吗?”
  她摇了摇头,含羞说道:“他过几天就走了,皇上让他带兵讨伐安南。因为安南人擅长火器攻击,蜀中多有能工巧匠,所以上个月命他来蜀中监督制造兵器,他很快就要打仗去了。提亲的事情……他说等他回来以后再商量。”
  原来朱高煦奉朱棣旨意前来巴蜀,是为安南之战作准备。
  史载永乐六年,朱棣下诏安南国王胡汉充迎回前国王世子陈天平,胡汉充本是外戚篡位,对明朝圣旨阳奉阴违,表面答应善待世子,暗中派人截击追杀,明朝护送陈天平一行的官员刚到广西境内,陈天平就遇刺了。
  朱棣闻讯后察觉胡汉充有不臣之心,命淇国公丘福、汉王朱高煦领兵八十万征讨安南,安南当时只是一个小小的明朝附庸国,即使将军队减掉一半,明军也必胜无疑,如果只为征服安南,他没有必要这样大动干戈。
  我见她略带担忧之色,说道:“你不用替汉王担心,安南之战没有什么危险。”
  她低头说:“他说过,父皇器重他才给他这样的机会,有意让他立功回来。”
  唐飞琼离开后,我独自一人在山间漫步。
  朝阳照射着青城山峦,升起一圈淡淡的光轮,远处有一大片野生的淡紫色鸢尾花,微风拂过,柔软的枝叶肆意招摇,花瓣状似蝴蝶翩翩起舞。
  鸢尾就是希腊语“彩虹”之意,我蹲下身,用手掌托起一朵,凝视着它的美丽和忧伤,蓦然想起和顾翌凡一起朗诵诗歌的情景。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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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燕云梦51

那是我在W大度过的第一个圣诞节,顾翌凡的院系和我们班联欢庆祝,我们一起朗诵舒婷那首《会唱歌的鸢尾花》,赢得了同学们的一片喝彩声。
  恍惚记忆中,顾翌凡那动听的声音正舒缓而深情地诵读:
  “当我们头挨着头 像乘着向月球去的高速列车
  世界发出尖锐的啸声向后倒去
  时间疯狂地旋转 雪崩似地纷纷摔落……”
  我对他说的是:
  “让我做个狂悖的梦吧 原谅并且容忍我的专制
  当我说 你是我的 你是我的
  亲爱的不要责备我
  我甚至渴望涌起热情的千万层浪头 千万次把你淹没……”
  我还记得,我们一起深情说出的最后一句是:“即使有个帝王前来敲门,你也不必搭理”。
  眼前的鸢尾花变得一片蒙胧,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竟然险些因为朱棣而忘却了我和顾翌凡生生世世的约定。
  我曾经为朱棣动心过、惶惑过,爱过他、也恨过他,我们甚至还共同创造拥有过两个小生命。我必须承认朱棣是个优秀的男人,站在历史公正的角度,没有人会否定他的功绩。
  他登基六年来国富民强,经历了明初数场硝烟战火的大明百姓终于脱离苦海、安居乐业。他下诏营建北京宫殿、重修金陵第一刹、疏通大运河、编纂《永乐大典》,这些耗费巨大人力、物力、财力的大工程陆续进行,国库依然充实,资金供应源源不绝。

  在中国封建史上,成吉思汗曾经进行过强势陆地扩张,康熙大帝将大陆版图疆域再次扩充,但是他们都没有越过海洋。朱元璋也在《皇明祖训》中列出了“琉球、苏门答剌、西洋国、
    爪哇国……”等名单,不允许后代子孙对这些远隔重洋的国家远征讨伐。这些雄韬伟略的皇帝,似乎觉得相较西部的雪域高原,南疆的险峰深壑,北部的茫茫大漠,东南方波谲云诡的海洋更加深不可测。
  朱棣是冲破封建伦理“祖训”,将眼光投向大洋彼岸的第一位中国皇帝,征讨安南仅仅是一个开始,他要的是“君临天下,抚治华夷,一视同仁,无间彼此”,以天朝风范、以“王道”折服宇内诸国、万邦来朝。
  史载永乐二十一年正月,西洋、锡兰山、木骨都剌、加异勒、南勃利、苏门答刺、阿鲁、满刺加等十六国遣使共计数千人同时到达北京,宫廷鼓乐《殿前欢》描述当时的情景:“四夷率土归王命,都来仰大明。万邦千国皆归正,现帝庭,朝仁圣。天阶班列众公卿,齐声歌太平!”
  尽管如此,离开他,我并不后悔。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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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结局我喜欢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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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的我晕死了。。。好多字
孤独和寂寞是一伙的......它们希望...我跟它们也成为一伙的

離家之後纔懂得家的溫馨......


離開。。。這一場夢永遠沒有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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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字,我怕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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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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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本都贴上去了哦
空的慌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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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过这本书。。满好看的
当时只道是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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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没耐心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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