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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 花落燕云梦_1

花落燕云梦20

第十章  太孙
秋风秋雨带着凉意席卷金陵,大雨敲窗,滴答之声不绝于耳。无孔不入的寒风自门窗缝隙中钻了进来,映柳阁中的烛火被吹得摇曳不止、明明灭灭。
我斜倚在床头,凝视着那几盏烛火。卧室中站立着几名侍女,她们的打扮和香云进宫后的模样一般无二,水红色宫裙外罩着深红色比甲,头发梳成朝云髻,但是面目气质却相去甚远。
伊人远去,事事皆非。 香云本是我最亲密最要好的朋友和姐妹,她无法宽恕自己的过错,选择了以死追随她的母亲,却让我的心痛无法抑制。
映柳阁中的丫鬟再多也比不上一个香云,从此以后,再没有人和我相依相随,甘苦与共,没有人会在身后默默支持我,替我解决着不小心惹下的小麻烦,也没有人会时时处处提点我。
忽然觉得喉间一阵难受,我忍不住轻轻咳嗽了几声。一名侍女急忙走近前来,关切问道:“郡主觉得好些了吗?太医吩咐过,再过半个时辰,郡主还要再服一剂药。”
我摇头说道:“没什么事,我觉得好多了。你们不用在这里等着侍侯我,我自己安静躺一会儿,到了吃药的时候再叫我。”我并没有太在意,虽然受了点风寒,不过只是普通的感冒而已,过三五天自然就会好。
她们见我这样说,都轻轻踱步退出了房间,回身带上门。 过了些时候,依稀听见房门外传来人声,一名侍女低声说道:“奴婢参见殿下,郡主今日好了许多,此刻已经睡了。”
听见朱允炆的声音说道:“既然这样,我就不进去了,让她睡吧。你们在郡主身边,要处处多加留心。”
那侍女答道:“郡主为人宽容随和,待我们都很好,虽然香云姐姐去了,奴婢们也会象香云姐姐一样尽心尽力侍侯郡主的,请殿下放心。”
朱允炆道:“那就好。等郡主好些了,你们多陪她玩一下,陪她聊聊开心的事情,免得她闷出病来。”
另一名侍女轻轻笑道:“奴婢们恐怕没这个本事,不过倒是有个好人选,殿下若能让她进宫来陪郡主,一定可以让郡主跟她玩到一块儿去。”
朱允炆“哦”了一声,似乎恍然大悟道:“对啊,我怎么把她给忘了!明天我就禀告母妃把她接进东宫来,有她在这里,妹妹也不至于太寂寞。”
我听得稀里糊涂,不知道他想要接谁进宫来陪伴我,但是可以想像那一定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朱允炆并没有逗留太久,众侍女恭送他离开的声音随即传入我耳畔:“外面雨大路滑,请殿下小心些。” 朱允炆笑道:“我知道了,谢谢你们。” 我躺在床上,思绪起伏。
太子之位虚悬将近半年,朱元璋的心中一定很矛盾,所以迟迟未作决定。史载洪武二十五年九月朱元璋会确立新的太子人选,现在已经是九月了,朱元璋马上就会有所行动。
如果朱标顺利登基成为明代的第二任皇帝,朱允炆也会是将来的第三任皇帝。他在皇宫中非常受人欢迎,不仅仅是因为他尊贵的身份地位。
他对所有的宫女太监都很温和,总是彬彬有礼;对长辈们更是孝顺恭谨,步步循规蹈矩,平时除了按照朱元璋的要求在御书房的文楼读书和练兵场习武,基本上没有出过皇宫大门。
朱标卧病,朱允炆日夜衣不解带,侍侯着父亲长达数月之久。常言“久病床前无孝子”, 朱允炆的行为决不可能是伪装出来的。
朝野上下的绝大多数官员都很拥护这个“仁明考友,天下归心”的皇孙。
燕王文武兼备,为人果断,敢作敢为,也有心机和智慧,朱元璋很欣赏他的能力。但燕王只是第四皇子,秦王晋王都比他年长,而且秦王还是马皇后的嫡出之子,废长立幼本是国之大忌,那些迂腐的文臣一定会以种种理由力阻朱元璋立燕王为太子。
朱标的逝去让燕王对太子之位寄予了很大的希望,他一旦得知新太子并不是自己,心中的失落可想而知。
难道我只能眼看着未来那场血流千里,伏尸百万的战乱一步步地发生?既然冥冥中有天意安排我来到这个时代,如果我努力去做一些事情,是否能够改变历史,阻止“靖难之役”的发生?
我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结果都要试一试。 我想到了一个人,一个非常有名的人,或许我能够从他那里得到一些帮助。
几名侍女轻轻推门进来,我赶紧闭上眼睛,她们在我耳边轻唤,我佯装刚刚睡醒,从她们手中接过那最后一副汤药喝下。她们替我掖好被角,放下粉红色的薄绸床幔,将烛火的纱罩笼上,放轻脚步退了出去,房间中的光线霎时暗淡下来。
过了没多久,我听见窗户那边传来一丝轻微的声响,似乎是一阵凉风吹进了房间,床幔轻轻荡起涟漪,烛光将他那矫健挺拔的身影映照其上,人已经来到了我床前。
我早已料到是燕王,心中并不害怕,轻声问道:“是你?” 他的手拂开床幔,坐在床沿低头说道:“除了我,还会有别人会冒着大雨来看你吗?”
我既感动又担心,翻身坐起来投向他怀抱中。他的发丝上沾染着点点水珠,身上的白衣也有沾湿的水迹。此时外面下着倾盆大雨,他冒着风雨偷偷进东宫来,纵然穿了雨披也难免会被雨淋到一些。
他伸手贴向我的额头试探了一下温度,温润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双唇。似乎是嗅到了我身上草药的味道,他皱眉说道:“还在吃药吗?都病了好几天了,那些太医怎么如此无用?”
他的体贴和细心一直都让我无法抗拒,我靠在他怀里说:“我又没什么要紧的毛病,不过是受了点寒咳嗽几下而已,东宫耳目众多,风雨又大,你何必特地赶来看我? ”
他幽邃的紫眸注视着我,手指轻轻抚触着我柔嫩的面颊说道:“听说你病了几天,如今你孤身一人在东宫里,我实在放心不下,一定要来看看。”
我听见他说“孤身一人”,想起香云,含泪问道:“那件事情现在怎么样了?”
燕王温柔的表情笼罩上了几分严肃,说道:“陈佩瑶在诏狱中自尽,此事已经了结,父皇也不再追究。纪纲决不会将所知情形透露给任何人,你不用担心你哥哥和唐门的安危。我暗中命人将香云的骨灰随葬在达定妃的陵里,也算是替她完成一桩心愿了。”
他如此悉心周到安排好了一切,我仰头对他说道:“我替香云谢谢你。”
他的双瞳带着一丝愉悦的笑意,逐渐蒙上一层情欲的雾色,双唇渐渐贴近了我,低语道:“你若真心要谢我,就乖乖让我好好疼你一次。”
我隐约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并未闪躲,主动回吻他。他恣意品尝和吸吮着我的唇瓣,温暖的手顺着我的颈项滑进我的小肚兜,游走在我胸前的丰盈上轻轻捻动。
丝丝燥热窜上双颊,我急忙躲开他的手指,轻声怨道:“你好讨厌,人家都病成这样了,你还要趁机欺负我。”
“你这个勾人魂魄的小妖精,我不欺负你,还能欺负谁?”他剑眉微挑,带着浅浅的魅惑笑意说道:“二十几天都没碰过你,我忍得都快要发疯了。”
他解下自己的外衣,脱下靴子进入柔软的锦被中抱着我,那宽广的胸膛和温暖的身躯让我心跳越来越快,紫眸中散发出的光芒足以将我所有的烦闷燃成灰烬。我故意撅起嘴,挣扎着说道:“你不是才从明月山庄回来吗?这些天在湖衣那里还不够辛苦?”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似笑非笑道:“你是亲眼看见了还是亲耳听见了?这么肯定我对她做过什么吗?你如果不愿意我对你这样,我可就要走了。”
他竟然以离开我来威胁我。虽然湖衣本来就是他的妃子,他离开明月山庄大半年了,回去一趟看看她,也在情理之中。但是我脑海中只要一想到美丽温柔的湖衣在他怀抱中的情形就忍不住心痛。
我轻推开他,睁大眼睛,语气坚决说道:“那你还是走吧。”
他眼中的神色立刻暗淡下来,默默凝视帐顶悬挂的银色流苏和梅花结,过了半晌,他拾起床畔散落的衣物说道:“好,我立刻就走。你安心睡下,仔细受了凉,风寒越发重了。”
他似乎是在生我的气,已经准备穿衣离去。我一眼看见那外衣上犹带着淡淡的水痕,心头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眼泪就涌了出来。他冒着被人发觉的危险,雨夜私入东宫,本来是为了看望我,我并不是真心要赶他走。
窗外冷雨敲窗,暗夜里空气微微沁凉,我何尝不渴望有一个温暖的怀抱替我遮挡风雨?
我纵然心里舍不得他走,也不会开口恳求他留下来。他过去有再多风流虐债我都可以原谅与接受,但是我实在无法容忍他与别人柔情缱绻、卿卿我我之后,又到我的床上来抱我。
爱本来就是专一与自私的,我决不与别人分享他。 他感觉到我的异样回过头,一眼就看到了我夺眶而出、沿着双颊不断滑落的泪水。
他紧紧抱着我的身体,柔声哄道:“蕊蕊,你别这样,我怎么舍得抛下你?刚才你说那些话,分明是不信任我,我怕你嫌弃我,再留下来也没有什么意思。”
他话中之意似乎是说我误会了他,我只能低垂下头遮住自己茫然无助的眼神。
  “你怪我不该去湖衣那里?”他以大拇指轻轻划过我眼角噙出的泪珠,眼底泛出柔柔的光彩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去看她吗?湖衣刚刚给我生下了一个女儿。”
原来我们在明月山庄时湖衣已经有了身孕,燕王居然直到现在才去看望她。徐妙云和燕王除了朱高炽兄弟俩外,还有两个女儿,未来的永安公主和永平公主。我居然忘记了燕王的孩子还没有全部出生,现在湖衣给他生的是第三个女儿,未来的安成公主。
那么燕王的其他孩子呢?早夭的朱高燧和赵王朱高爔,咸宁公主和常宁公主,他们的母亲又会是谁?
一种难言的苦涩突然袭上我的心口,抑制不住的悲哀让我的眼泪不知不觉滑落,我轻轻摇头道:“我没怪你,是我自己不好,不该要求你太多。”
我没有任何理由责怪他。我早该知道,选择了爱他,就是选择了无穷无尽的麻烦与痛苦。
他深沉的紫眸映着我的泪眼中的痛苦和疑虑,吐出的话语字字清晰:“难道你一点也看不出我的心?自从拥有过你以后,我谁都不想要了。即使天下间最美的女子都集中在我眼前,也比不上我的蕊蕊半分。我只希望你不要再怀疑我,也不要再问我一些无法回答的问题,好不好?”
我投送到他怀中,紧紧地抱住他,脸颊抚弄着他的胸膛,他勾起我的下颔,蛮横地堵住我的嘴,沉寂的眼瞳里已蓄上簇簇的火苗。
“我只想要你。”他一手脱去我的贴身长裙,抚触着我柔嫩的大腿,另一手沿着大腿内侧不断向上滑动。
我浑身发软,头晕目眩,情不自禁地抱他更紧,伸手抚弄着他坚挺的胸膛,将自己的全副身心都交给他。他一再冲刺,直到我全身瘫软无力,唇间逸出声声呻吟,幸福的感觉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他也尽情在我身体里释放了自己。
他似乎意犹未尽,手指依然在抚摸着我柔软的身子,我好不容易才平静了心跳,仍然有些羞涩,轻声问道:“你真的很久没有和别人这样了吗?”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度,略带薄怒道:“你难道感觉不出来吗?还要问我?一定要我对你发誓你才肯相信我?除了你,我现在没有任何女人。”
我环绕着他的腰说:“那王妃和湖衣姐姐呢?” 他抱着我,让我俯趴在他胸前,轻声道:“也没有。”
我简直无法相信风流成性的燕王会因为我变成一个守身如玉的君子,甚至连自己的妻妾也不肯亲近。 燕王妃和湖衣会不会因此怨恨我?
我心中有些愧疚,对他说:“她们一定会怪我的。” 他的声音低沉,问道:“蕊蕊,你告诉我,你爱我吗?” 我点了点头。
他握住我赤裸纤细的腰肢,眼中泛着火焰的紫眸中流露出宠溺的眼神,说道:“所以,只要你开心,我为你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听到他如此真心的话语,除了喜悦与开心,我心中的感动早已无法形容。他对我的感情并不比顾翌凡少,无论他是不是顾翌凡的前世,这份专情都足以让我爱上他。我带着一丝歉疚窝进他怀中说:“我不是故意要赶你走的。”
他紧箍住我不盈一握的纤腰,手掌往下轻移抚摸,悄声说道:“身材越来越好了,该大的地方也大了不少……”
他这样的露骨挑逗和身上传来酥麻的触感让我想逃离,我娇柔的腰肢轻轻摆动,既似逃避又似逢迎,让他忍不住再一次意乱情迷、热血奔腾。
他猛地翻身将我压倒在锦床上,重新释放出压抑在心中已久的炙热情欲,我红着脸轻声推拒道:“不要……我们刚才……”
“别说话,让我爱你……尽情享受就好……”他独特的气息环绕在我四周,话语中透着纵情放浪的喘息。我赤裸的身体在他身下轻扭,在他蓄意的爱抚下,一阵阵蚀骨销魂的感觉不断从我们紧密结合之处传来。
记不清我们悱恻缠绵了几次,忽然间,我似乎听见了侍女银萍推门进来的声音。
她们每天夜里都要来看我是否盖好被子,本是一番好意,现在却让我惊得瑟缩了一下,燕王神色镇定如常,拥着我耳语道:“乖,有我在,别怕。”
银萍恐怕惊醒我,蹑手蹑脚接近床帏,似乎正要掀开帷幕,却听见她掩口惊呼了一声止步,手中提着的小琉璃明珠灯随即摔落在地上。 燕王的靴子还遗留在床前。
我心中又窘又急,早已知道他在宫中如此放肆大胆,终有一日会被人撞破。江绮怀和香云会替我们隐瞒此事,别人却未必会这样。
燕王示意我不要出声,迅即取过一件衣衫穿在身上,伸手拂开帐幔,站立在床前,对银萍说道:“你看清楚了我是谁吗?”
银萍的眼睛霎时瞪大了,脸色也变得惨白,跪地俯首说道:“燕王殿下……”,她似乎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又急忙摇头说道:“奴婢什么都没看见……请殿下饶恕奴婢吧!”
她惊恐已极,眼泪已经落了下来,拼命叩首,却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燕王缓缓开口说道:“你进宫来有多久了?父母可都还健在?”
银萍顿时呆怔住,她是个很聪明伶俐的丫鬟,知道自己看见了最不该看见的一幕,转瞬之间就明白了自己的命运。
燕王是何等的狠角色,今天一定不会放过她,提起她的父母,已经是很严重的警告。她如果不作出选择,受到牵连的就会有很多人。 银萍竟然并没有再为自己去哀求他。
她轻轻对燕王叩首道:“奴婢是扬州人氏,父母都健在,如今进宫已经三载有余了。” 燕王语气平静,说道:“既然如此,你该知道怎么做了。”
银萍的眼中闪烁着几点泪光,点头道:“奴婢知道。请殿下放心,宫中决不会有人因奴婢而知觉此事,否则奴婢的父母一定不会安心。”
燕王态度极其冷淡,道:“很好,你出去吧。” 我眼看着他这样逼银萍作生死抉择,早已忍无可忍,拥着锦被坐起,对帐外说道:“你有必要对她这样吗?”
银萍将头转向我这边,隔着帷幕,含泪唤道:“郡主……” 燕王并不理睬我,仍然冷冷注视着她。 银萍低头拾起那盏灯,轻轻退了出去。
我心中一阵疼痛,叫道:“银萍,你站住,别走!” 银萍低低的声音却传过来:“郡主不必为奴婢求情了。奴婢命中如此,并不敢怨主子,只求燕王殿下放过我的家人。”
我气愤已极,立刻就跳下床来,对他怒声道:“你要做什么?真的要逼死她吗?人命在你眼中如此低贱,如此微不足道?如果银萍真的死了,我这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也不想再看见你!”
燕王回头抱起我,低声说道:“快回被子里去,仔细又伤了风。”
我手足并用,极力挣扎,不断地捶打他的胸膛,头脑中气得发晕,一时口不择言,几句话脱口而出:“朱棣,你可知道你的暴戾会留下千古的骂名?你做过的所有事情,历史都会记得清清楚楚,难道你真要做一个暴君吗?”
他仿佛没有听见一般,把我放到床上,用被子裹住,然后才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顿时清醒过来,我恼怒他用非常的手段逼迫银萍,无意中对他说出了“暴君”二字,而他确实是听见了。
我怒视他道:“我没说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逼她?就算她宣扬出去又怎样,大不了皇上用宫规处置我,我宁愿自己去死,也不要别人为我枉死。”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眼泪簌簌而落,气他的决绝,也气自己无能保护银萍。
他默默注视着我,说道:“父皇的脾气你该知道,我若是说出实情,他未必就会责罚你。但是我宁可牺牲她,也决不会让你去冒这个险。”
他似乎是为了保护我,但是我并不愿意要他这样的保护。
我伏在他怀里,柔声婉转,哭得梨花带雨,摇头说道:“我不要你这样对我,她本来是为了关心照顾我而来,并非有意来害我,求你放过她好不好?她要是有事,我怎能安心活下去?”
以柔克刚,眼泪永远都是对付一个爱你的男人的最好武器。
他用手指拭去我的泪珠,轻叹一口气道:“好了好了,你别哭了,我答应你,不再逼她就是。随她去吧,父皇若是知觉此事,我会拼死保护你,不让他降罪于你,万事皆由我来承担。”
我听到他回心转意,破涕为笑,亲了他一下,说道:“我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他神情万般无奈,道:“现在故意哄我开心,我若是不肯答应你,你此刻心里一定在一遍遍地骂我,是不是?” 我轻轻撅起嘴说:“不是。”
他的眸中闪过温柔疼惜的神色,抚摸了一下我的头发,说道:“我要走了,你也该歇歇了。过几日我就回北平去,恐怕要到年下才能够回来看你。宫中多有我的人,他们自然会关照着你,有事我就会立刻赶过来。”
现在距离年关不过两个多月,我倒不担心会想念他。 只是朱元璋马上要确立太子的人选,我必须先试探一下他的态度。 我轻声问他道:“你知道皇上想立谁为太子吗?”
这对燕王而言,无疑是一个重量级的问题。 他剑眉微挑,紫眸中闪着淡定的光芒,说道:“父皇未确定之前,谁都有机会。”
我进一步追问道:“如果新太子是别人,你怎么办?” 他似乎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坦然应道:“三分天意,七分人为,世事本难逆料,我现在也不会想太多。”
没有不想当太子的皇子,燕王的野心果然从没有停歇过。
那么,如果他没有如愿成为太子,他会认为是“天意”,还是“人为”?如果他认为是有人从中作梗,那么他接下来的行为也就不难解释了。
次日清晨,我醒来时看见银萍依然侍立在我床前,心中顿时欣慰不已。那几名侍女出去打水时,银萍眼圈微红,在我床前双膝跪地,说道:“多谢郡主救命之恩。”
我扶起她道:“你别这样,我知道你是无心的。就算被人发觉,大不了就是一死,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银萍仰头视我,神情坚定说道:“请郡主相信奴婢,奴婢一定不会伤害您的。” 我微笑道:“我若是不信你,还说那些话做什么?”
银萍也微笑了一下,似乎想起什么一样,说道:“不过郡主以后还是要小心谨慎些,长孙殿下一早已经命人去接福清郡主进宫来,她以后要长住这里陪伴您了。”
原来昨天朱允炆他们所提起的人是福清郡主朱浣宜。 朱允炆既然安排她来到我身边,应该是觉得我会和她相处融洽才对。
有人陪伴我说说话,应该是一件好事,银萍的话倒让我有些不解。 我的心思倒不在福清郡主身上,今天我想去御书房见一个人。 “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
明朝开国军师,有“天机大侠”之称的刘基已经逝去,他的儿子刘璟是皇子皇孙们的伴读,我可以在御书房见到他。
我选了一套白底暗纹流金图案的衣裙,头发梳成一束垂在脑后,简洁齐整,并没有穿烦琐的郡主服饰,然后往御书房而去。
御书房的那名掌事太监看见我又来了,笑眯眯说道:“永嘉郡主早,又来找哪位殿下啊?”
我向他点头打过招呼,微笑着说:“公公早。我今天不找那些叔叔弟弟,是来找刘大人的。”
他微有讶异,随即笑道:“刘大人和长孙殿下、曹国公在菊圃那边,奴才带您过去,请郡主移驾。” 未近菊圃,一阵宛兮清扬的琴声,伴随着冷冽而傲气的清香已扑面而来。
圃中秋菊竟相开放,红、黄、白、紫间杂其中。九月中百花凋零,惟独它凌霜盛开,清秀素雅、隽美多姿。 远远看见小亭中站立着几名年轻公子,似乎是在赏花。
其中一身白色孝服的正是朱允炆,另一名身着水绣蟒袍朝服之人是曹国公李景隆。
另一人端坐在一架焦尾琴前,十指宛如行云流水拨动琴弦,似乎正是失传已久的古曲《广陵散》。我曾经听过后人根据零散保存下来的曲谱重新编译而成的《广陵散》,虽然曲调相似,但是比起原曲来,相差千里。
奏曲之人年纪二十有余,身着三品服色,眼神专注于琴弦,目不斜视。我从未见过刘璟,但是史载他为人正直,颇有其父之风。
闻其琴音已知此人性情刚直,除了刘璟,决不会是别人。 待他一曲停歇,我才从花圃中的小径走过去,朱允炆和李景隆都已经看见了我。
朱允炆抬头笑道:“你怎么有空到这里来?” 李景隆看了我一眼,说道:“永嘉郡主,我们又见面了。”
皇室中公认他满腹经纶,文武全才,年方二十就承袭了父亲的国公爵位,少年得志的李景隆身上总是带着几许高傲的气息,就象一只骄傲的大孔雀。
我对他这种自命不凡之人并没有太多好感。但他是朱允炆的心腹死党,又是朱元璋的义孙,我不得不答道:“曹国公你好。”
朱允炆有些惊讶,迷惑不解,问他道:“你们也曾经见过面吗?” 李景隆点头道:“昔日我曾在秦淮河畔巧遇过宁王殿下和郡主。”
朱允炆对我笑道:“他们常在宫里宫外走动,看来我比他们认识你都要晚。若不是母妃将你带进宫来,我这辈子就无缘见到你了。”
朱允炆并不追问我为什么会认识宁王,似乎对我入宫以前的事情已经了如指掌。 表面不动声色的朱允炆,暗地里一定对我做过一番调查。
他应该知道我认识的人不仅仅是宁王而已,很多皇子都和我相识。我从晋王身边到了燕王身边,后来又跟着燕王去了北平,在北平城内住过一段时间,还开过一家衣坊,但是象我和宁王一起偶遇李景隆这样的小事,他似乎并没有调查到。
不知道朱允炆会怎样猜测我和他这些叔叔们的关系,但是我有一种直觉,仁厚的朱允炆并不会伤害我。 我看向刘璟,说道:“刘大人刚才所弹奏之曲可是广陵散?”
刘璟站起身来,离开琴畔对我行礼,恭声应答道:“臣刘璟参见永嘉郡主。此曲确是广陵散,只恐有辱郡主清听。”
我来正是为了找他,转身对朱允炆道:“哥哥,我对此曲有些疑问,想求教于刘大人,却又担心哥哥听了我那些浅显的问题要笑话我。”
朱允炆会意,笑道:“那你单独问他,我们先回避一下。”他径自离开,李景隆看了看我和刘璟,也随他一起走出小亭。
我和刘璟相对站立于亭中,我直接说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要单独与你谈话吗?” 刘璟目视遥远天际,说道:“郡主一定不是为了琴曲。”
我微笑道:“不错。早已耳闻你饱读六经,通晓天文地理,我今天正为向你请教令尊那首‘金陵赋 ’而来。” 提到“金陵赋”,
刘璟的脸上已经出现了吃惊的表情,愕然视我,却久久沉默不语。
洪武十六年,胡惟庸在朱元璋面前诬告刘基谋占王气之地,图谋不轨,朱元璋随即革掉了刘基的俸禄,命令严加查办。
洪武十八年,身患重病的刘基面对朱元璋的猜忌和政敌丞相胡惟庸的陷害,决意隐退故里。朱元璋见他去意已决,并不再挽留,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你若能为朕推算大明的江山气数,朕便准你告病还乡。你意下如何?”
刘基利用梅花易数算法,屈指算出明清二朝的兴亡更替,即兴作歌赋一首,是为《金陵赋》。 或许正是这首《金陵赋》彻底断送了刘基的性命。
史载:“基在京病时,惟庸以医来,饮其药,有物积腹中如拳石。其后中丞涂节首惟庸逆谋,并谓其毒基致死云。”
似乎刘基之死是胡惟庸在药中下毒所致,但是刘基通晓医术,胡惟庸决无可能挟医投毒谋害到他。此事的罪魁祸首,只可能是金銮殿中至尊无上的皇帝朱元璋。一个功勋卓著的大臣,在生命的终点时刻,想回到自己的家乡过几天清闲日子,却始终未能如愿。
他能推算出几百年间成千上万人的未来,却唯独算不出他自己的未来。 他的死,拉开了朱元璋屠杀功臣的序幕。
刘基、廖永忠、李善长、徐达、李文忠、冯胜、胡惟庸、蓝玉……一个个足以青史留名的杰出人才逐渐在屠刀之下消失,如果不是朱元璋自己亲手拔除了这些“棘刺”,导致朱允炆登基之后无人可倚仗,燕王的图谋决不会成功。
刘基神秘死后,《金陵赋》被列为禁书,再没有人敢轻易提起这个名字。
刘璟是最受父亲疼爱的儿子,也是最聪明的一个,对《易经》的研究已出神入化,刘基一定会让他知道《金陵赋》的内容。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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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燕云梦21

朱元璋对刘基的三个儿子却是格外优待,长子承袭了刘基的爵位,年轻的刘璟也官拜三品内阁使。
过了良久,刘璟才道:“皇上早有旨意,擅传此文有杀头之罪。郡主是皇家金枝玉叶,却为何对它如此感兴趣?”
我无限诚恳,视他说道:“我向来十分敬重令尊的渊博学问,曾于梦中得见《金陵赋》,所以有疑问请教你。”
刘璟难以置信,道:“《金陵赋》已被深锁于皇宫之内,知者寥寥可数。郡主怎会如此巧合在梦中得见?”
我见他不信,微微一笑,轻声念出赋中几句话:“南方终灭北方兴,除非燕子飞入京;此城御驾尽亲征,一院山河永乐平。你如果还要听,我可以全部背一遍给你听。”
这首《金陵赋》,我还记得很清楚,起初几句正是: “南方终灭北方兴,除非燕子飞入京;此城御驾尽亲征,一院山河永乐平。秃顶人来文墨苑,英雄一半尽还乡;
北方胡虏残生命,御驾亲征得太平。失算功臣不敢谏,旧灵遮掩主惊魂。” “南方终灭北方兴”,意指北方的藩王会灭掉南方的藩王,朱棣后来迁都北京;
“一院山河永乐平”,甚至连朱棣登基后的年号“永乐”都已经预测出来; “秃顶人来文墨苑”,指相助朱棣夺位的道衍,他正是一位僧人;
“御驾亲征得太平”,预示朱棣即将六次亲征蒙古。 一代天师神卜刘基的预言相当准确,《金陵赋》中所提到的隐语,与后来发生的种种历史事件完全相符。
刘璟已经惊讶得无以复加,道:“不必了,请郡主直言来意。臣虽粗通易经,但是只做学问,不问世事,未必能够帮助郡主。”    刘璟心思通透,我不再遮掩,直言说道:“令尊素有天师之名,通晓过去未来之事,《金陵赋》中所预测大明江山气数,应该不会毫无根据。不知令尊可曾留下逆转天机的方法?”

    逆转天机,就是改变历史。

    为什么我会穿越时空来到明代?为什么刘基能够预测未来?难道他和我一样是穿越了时空来到这里,才能够知道历史的走向?

    玄幻之学奥妙无穷,刘基的身上一定有某些来自宇宙中的神秘力量。如果能够借助这种力量,或许可以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刘璟没有料到我会问他这样玄妙的问题,望着我说道:“家父临终之前曾经说过,逆转天机会导致时空错乱,发生意想不到的灾祸。臣并不知道郡主为何要如此,但还是要奉劝郡主一句,不要强违天意。”

    我静心思忖,刘基既然留下警戒之言,那么刘璟手中一定有逆转时空的办法,只是不肯轻易拿出来而已。

    我能否告诉刘璟我所知道的未来之事?

    刘基泄露天机导致杀身之祸,我呢?会不会因为这样给我自己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我并不害怕自己会死,如果为了避免靖难之役的战火而引发更大的灾难,那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我有些失望,却依然对他说道:“谢谢你。”

    与此同时,我看见朱允炆同两名少女一起走了过来,李景隆远远跟在她们身后。

    她们都穿着郡主的衣饰,和我平常的打扮很相似。

    其中一名少女年纪不过十四五岁,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异常雪白的肌肤、高高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睛,似乎并非中原血统,倒有些象维吾尔族的姑娘。她和朱允炆一路在不停说笑,朱允炆似乎也很喜欢她。

    另一名少女比她略大,神情忧郁,仿佛有什么难解的心事一样,他们的快乐情绪一点也没有感染到她。

    她们走到离小亭不远处靠近菊圃,那活泼的少女回头顾盼李景隆,大声唤道:“景隆哥哥,你看这些花儿美不美啊?”

    她弯腰凑近一朵黄色的大丽菊,放在鼻端轻嗅那香气,朱允炆道:“要不要我帮你摘几朵戴在头上?”

    她向李景隆那边轻轻努嘴,说道:“我想要他帮我摘。”李景隆却依然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态度。

    朱允炆回头笑道:“浣宜要你摘花,你还不快过来?

    原来那少女就是福清郡主朱浣宜,她稚气未脱,还是一副小女孩的天真可爱模样。   

我觉得她十分可爱,施展唐门“飞叶摘花”身法,在那秋菊丛中轻展手腕,“飞叶摘花”正是因其形象而得名,不过片刻之间,我手中已经多了一束色彩绚丽的带叶花枝。
我在朱浣宜身旁轻轻落地,将手中花束递给她,嫣然笑道:“为什么一定要他们摘?姐姐摘给你好不好?”
朱浣宜“哇”地一声欢呼道:“姐姐功夫好棒!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漂亮又能干的姐姐!你一定是永嘉郡主,允炆哥哥要我进宫来就是为了陪伴你吧?以后我有事就找姐姐,再也不找他们了!”
她欣喜雀跃憨态可掬,说话讨人喜欢,我心头的郁闷顿时一扫而空。
朱允炆见我已经来到面前,向我介绍她们:“蕊蕊,这是浣宜和紫玉。”然后对她们说道:“她是谁,你们该猜到了吧?就不用我多说了。”
那忧郁的少女是南康郡主朱紫玉,她对我屈膝行礼,轻声道:“妹妹紫玉见过蕊姐姐。”
朱浣宜顽皮地吐了吐舌头:“我好有福气,竟然真的是蕊姐姐!我已经和父王说好了,要陪姐姐住些时候再回王府去,姐姐可不要嫌弃我啊。”
多了个朱浣宜,他们几个完全没办法清静下来,更遑论谈诗作词了。她一会儿去按琴弦,刘璟只好将位置让给她;没过多久,又去看朱允炆挥笔桌上书画,再然后,开始缠着李景隆问东问西,“景隆哥哥”叫得声声入耳。
李景隆拿她没办法,无奈说道:“你不想回东宫去看看侍女们给你准备的房间好不好看吗?” 朱浣宜乌黑的眼珠转了一下,说道:“不想,我横竖晚上要回去的,现在不急着看。”
李景隆又说:“那你去御书房帮我拿个砚台过来好不好?” 朱浣宜招招手,喊了个小太监来:“给景隆哥哥拿个砚台来。”那小太监答应着去了。
朱浣宜洋洋得意,看着李景隆:“我知道你是想支走我,我今天偏偏就不走。” 我和朱紫玉坐在一旁,心中暗暗觉得好笑。
李景隆皱了皱眉头,轻咳了一声道:“你看看别的郡主,哪有象你这样让人不得消停的?安静坐一下不好吗?再这样下去,以后谁敢娶你!”
朱浣宜双手叉腰,瞪大眼睛说:“景隆哥哥,你是说我以后嫁不出去吗?”
李景隆昂首阔步出了小亭,径自往文楼而去,朱浣宜气得跳脚,追着他的背影大叫:“你给我站住!如果你不向我道歉,我……我一定天天都来这里找你,让你什么事都做不成!……你不要走啊!”
我一边笑一边拉住她的衣袖,说道:“算了,我们和你一起玩,别管他了。” 朱浣宜还是不依不饶:“他怎么能这样说我?”
我眨眨眼睛说:“他这样说你,你也可以气一气他啊。”
朱浣宜眼睛一亮,仿佛豁然开朗,声音顿时提高了一个八度,对文楼那边叫道:“景隆哥哥,你要还是这样傲慢无礼,再挑几个月,只怕也没有合意的姑娘肯嫁给你!”
李景隆并未走太远,闻言果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但是他看的并不是朱浣宜而是我。 看来刚才我“教唆”
朱浣宜的话让给他听见了,我装作若无其事,拉着朱浣宜和朱紫玉就走:“走吧,我们回东宫去聊,别在这里打扰允炆哥哥了。”
朱允炆眼看着这一幕好戏,点头笑道:“你们去吧。” 常妃也很喜欢朱浣宜,映柳阁中有了她,顿时热闹了起来。
晚间我问过银萍才知道,朱紫玉本来是蓝玉之子蓝炎的未婚妻,昔日我和蓝炎在秦淮河畔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其人品貌皆属上乘。蓝炎因父亲之故惨死,朱紫玉心中痛楚可想而知,难怪她会郁郁寡欢。
朱浣宜聪明顽皮,是安平王的独生女儿,其母确实是外邦女子。朱元璋得天下之后,四面八方贡献来不少异族美女,他将这些美女分赐给王公大臣,以至于朱家的宗族后裔里有不少的混血儿。
朱浣宜来到东宫以后,她在常妃等人面前丝毫不敢造次,只要一回到阁中,就充分发挥出她活跃气氛的能力,我每天陪着她玩这个玩那个,时间过得快了许多。
九月即将过去,燕王已经离开金陵半月有余了。
晚间,我更衣躺下,迷迷蒙蒙中仿佛看见顾翌凡在我面前微笑,心中一阵温暖,忍不住扑入他怀中,却只见他英俊的面容瞬间变色,推开我冷笑道:“蕊蕊,你的心里还有我吗?你既然已经爱上了朱棣,还惦记着我做什么?”
我拼命摇头,拉着他的手,眼泪落下:“翌凡,你是我最亲最爱的人,我怎么可能忘记你?我永远都是你的蕊蕊,永远都是啊!”
顾翌凡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我眼前,我欲哭却已无泪,突然感觉到有人拥我入怀,柔声说道:“蕊蕊,你还是不能忘记他吗?难道我对你百般呵护,万般宠爱,还是比不上他在你心中的地位?你还是不能将心中的记忆抹去吗?”
我抬起头时,看到了燕王紫眸中那落寞的神情。 我伸手抚摸他的面颊,低头在他怀中抽泣着说:“我并没有骗你,我爱你也是真的。”
话音未落,却听见他在我耳畔轻轻说道:“蕊蕊,你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这声音让我惊愕抬头,却意外发现抱着我的人正是顾翌凡!
我从梦境中惊醒时,发觉朱浣宜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站立在我床前,她看见我醒来,拍了拍胸口,急急忙忙说道:“蕊姐姐,你做噩梦了吗?刚才吓了我一跳。”
我回想起刚才的迷离梦境,心口还在隐隐作痛,却觉得奇怪朱浣宜来这里是为什么:“半夜三更的,你还不睡觉去?”
朱浣宜笑嘻嘻道:“哪里是半夜,三更早过了,现在是四更。” 我更加诧异,莫名其妙地望着她。
她凑近我,神秘说道:“蕊姐姐,我今天想玩点好玩的东西。”然后悄悄在我耳边说出她的想法。 原来她是想看看朱元璋在朝堂议事是什么模样。
她的计划是四更时就溜进去,趁皇帝和大臣都没上朝,提前在金銮殿中躲藏好。
她的脑子里的想法实在是千奇百怪,我正在犹豫,她又央求道:“蕊姐姐,我知道宫里除了你,绝对没人敢陪我去,就陪我这一次好不好?”
偷偷看一看皇帝上朝议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反正也睡不着,于是答应了她。 我们很顺利就溜进了勤政殿,这里正是朱元璋朝见群臣之处。
勤政殿的太监侍女们起得格外早,不到四更,就已经将殿内殿外打扫得一尘不染,来自苏州的特制金砖铺设的地面上,闪耀着被桐油擦拭过的灼灼光彩。一尊雕龙金漆宝座巍然屹立在高高的七级台阶之上,宝座后面的七扇屏风都是纯金所制,雕刻着形态各异、面目狰狞的五爪金龙。
任何人只要坐到了这个宝座上,自然就会有一种不怒自威,君临天下的气势。
五更钟响,一阵阵脚步声向金殿内传来。我和朱浣宜对视一眼,迅速躲到了金龙屏风的后面。只见群臣鱼贯而入,文官武将分别站立在自己的位置上,秩序井然,丝毫不乱。
过了没多久,几声太监传报:“皇上驾到!” 百官匍匐于地,叩首齐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着龙袍的朱元璋在众臣的三呼万岁声中,登上金阶,缓缓坐了下来。旁边侍立太监随即上前宣例行公事的套话:“众臣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只见一人低头出班奏道:“微臣曾与数名同僚联名写奏折一封,恭请皇上圣裁。”正是老臣汤和。
朱元璋说道:“朕已经阅过了。你们所言之事,朕何尝不是日夜忧心,国中不可久无储君,朕是该立太子了。只是立谁朕还需斟酌,今日正要与各位爱卿商议。”
我心中暗惊,没想到这么凑巧,恰好让我碰见朱元璋计问群臣立何人为太子的精彩场面。 群臣面面相黜,不敢轻易出列回答。
朱元璋道:“朕既然问你们,有什么想法都尽管直言说来,说对说错都没关系,有什么好顾虑的?”
终于有一人出班说道:“臣以为燕王殿下仪表堂堂,雄才大略,有皇上之风,堪立为太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霎时,金殿中议论之声四起。
随即又有一人出列,奏道:“臣以为万万不可。”按历史记载,此人应该是翰林学士刘三吾,一个起自田间、博通经史的宿儒。 朱元璋道:“你说说看,为何不可立燕王?”
朱元璋的话语分明是支持他继续说下去。
刘三吾朗声说道:“有两不可。太子世嫡承统,乃是礼制所定,岂能随心所欲更改?此其一;废长立幼本是国之大忌,若立燕王,皇上将置秦王、晋王二位殿下于何地?此其二。”
朱元璋欣然道:“那依你之见,朕的太子当立何人?” 刘三吾毫不犹豫说道:“皇长孙业已成年,仁厚宽攸,可堪承袭大统。若能立为皇太孙,必定四海归心,请皇上三思。”
殿中众臣一眼就明白了朱元璋的态度,纷纷出列启奏,要求立朱允炆为皇太孙。
朱元璋见状哈哈大笑道:“既然你们都是如此认为,朕也不必再思了,朕即日就立允炆为皇太孙,你们也可以安心了。”
刘三吾道:“皇上圣明,有皇太孙为储君,实乃我朝苍生万民之福祉。” 我躲藏在屏风背后,心道你恰好说错了,这恐怕未必是什么福祉,而是一场灾难的开始。
群臣散去,朱元璋也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之下离开勤政殿,偌大的金殿内又沉寂下来。 朱浣宜从屏风后伸出小脑袋,四处看了看,对我说:“蕊姐姐,他们都走了!”
我和她一起出了勤政殿,从御花园中经过,恰好碰见朱允炆迎面走来。他身边的太监似乎在低声耳语什么,朱允炆虽然面不改色,却掩饰不住兴奋的神情。宫中太监们时常暗中互通消息,其中不乏趋奉未来天子之人,朱允炆想必已经知道了皇帝早朝时金口玉言说出将立他为太孙,此事已成定局,只待圣旨颁下。
朱浣宜一看见了他就说道:“允炆哥哥,恭喜你要做皇太孙啦。”她停了一下,又说:“不对,我应该叫你太孙殿下,不可以再叫你允炆哥哥了。”
朱允炆微笑了一下,说道:“你们是我的妹妹,又不是朝臣,叫我什么都没关系的。”
朱浣宜心直口快,接着说道:“我们是可以叫你哥哥,那皇叔他们呢?他们若是见了你,是你先拜见他们,还是他们先拜见你?” 这个问题可把朱允炆给问住了。
朱允炆一向孝顺,对诸位藩王都是必恭必敬,但是如今他的身份地位已经不同了,按道理秦王他们都要先拜储君。但是要朱允炆坦然接受叔叔们的叩拜,他恐怕一时也难以接受。
他愣了一下,说道:“百善孝为先,若是皇叔他们来见我,我会先行子侄之礼。” 看来朱允炆的脑子里依然充斥着儒家思想。
一名御前太监匆匆而来,跪地禀道:“皇上有旨,宣长孙殿下至宣化殿见驾。” 朱允炆不敢迟误,跟随他而去。
明洪武二十五年九月,朱元璋昭告天下,册立已故懿文太子长子朱允炆为皇太孙,授命洪武进士黄子澄任修撰一职,侍读东宫。 十月初,秦王薨逝于西安王宫。
同时,太原传来消息,晋王卧病不起。 其他诸王看似都很平静。 但这平静的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汹涌暗流?难道这些强大的藩王们真的甘于平静吗?
秦王已是强弩之末,无法承受这样的打击;晋王的卧病,分明是一种消极的对抗;驻守边塞手握重兵的诸王,又有谁愿意对这个年不及弱冠的小侄子俯首称臣?
圣旨颁下后,常妃、吕妃高悬了半年之久的心终于落地了。东宫上下一改往日的凄清景象,又恢复了一片生机。
冬至时节,东宫照例设宴,常妃和吕妃喜听昆曲,小小戏台上旦角所唱正是《牡丹亭?游园惊梦》,我和朱浣宜一起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前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朱浣宜对此丝毫不感兴趣,只顾东张西望。
她拉拉我的衣袖,悄声说道:“蕊姐姐,我怎么觉得今天有些奇怪?” 我问道:“哪里奇怪?”
她指了指常妃身侧那几名少女,说:“你看!我认识她们,都是朝中二品以上官员家的女儿。”
那些少女个个装束雅致,举止端庄,她们不断注意着身边的常妃和吕妃,眼睛却偷偷睨向另一侧端座的皇太孙朱允炆。朱允炆却是专心致志陪常妃看戏,根本就没有看她们一眼。
我心中立刻明白,对她说道:“母妃她们是暗中给哥哥选妃子呢。”
朱浣宜忽然站起身来,我拉她不住,她已经走到了朱允炆的面前。不知道她和朱允炆嘀咕了几句什么话,朱允炆立刻转移视线,目光投向了那几名少女。
等到她转身过来时,我看见她面带得意的笑容。 那些少女见年轻的皇太孙注目自己,一个个都娇羞无限,更加矜持。
我剥开一颗新鲜的龙眼,递给朱浣宜道:“你跟他说了些什么?” 她开心大嚼,低声说:“我只是告诉他,要他选啊!他不看,怎么选得出来?”
她竟然直截了当跑去告诉朱允炆,要他在那些女孩子中选一个,我哭笑不得,说道:“你以为意中人是随便选得出来的吗?” 她反倒很迷惑,说:“为什么不能?”
我说:“好,那就说你自己吧,如果要你在你认识的人中间选一个嫁给他,还要在一起过一辈子,不准反悔,你能选得出来吗?”
她托着下巴思考了半天,说:“除了皇叔和哥哥,我认识的人不多……三皇叔最和气,四皇叔最帅,不过我最喜欢和十七皇叔一起玩!……允炆哥哥只喜欢写写画画,和他在一起太闷了;景隆哥哥又帅又能干又会玩,却总是不理我。”
我不禁失笑,她评价好男人的标准是“能够和她玩到一起去”,于是说道:“所以,你该知道找一个十全十美的人有多难了吧?”
她轻轻点了点头,似有所悟,说道:“那我还是选景隆哥哥好了,他不冷淡我的时候,对我真的很好。”
我留心观察她的神态,或许这个天真烂漫的小郡主已经暗暗喜欢上了李景隆,只是她自己还没有发觉而已。
我们正在桌旁窃窃私语不休,外面太监来传报:“曹国公求见娘娘和太孙殿下。” 才说到李景隆,没想到他就来了。 常妃道:“宣他进来吧。”
李景隆神态庄重,进入殿中,对常妃等人一一行礼毕,才开口说道:“臣听闻二位娘娘都喜欢狸猫,机缘巧合下得到几只,特来献给娘娘赏玩。”
他身后跟随之人将手中所捧大红锦缎面的盒子打开,里面果然是三只一模一样,玉雪可爱的小猫,猫眼睛呈现碧蓝之色,身上的白毛连一丝一毫的杂色都没有,圆溜溜的大眼睛正打量着周围的人。
常妃、吕妃见之大悦,吕妃伸手抱起一只小猫,那猫立刻依偎在她怀中,吕妃见状即夸赞道:“果然是有灵性!”
常妃笑视李景隆道:“难得你这样有心,恐怕不是机缘巧合得来,是你费尽心思寻来的吧?” 李景隆答道:“无论怎样得来,能让娘娘开心一笑,臣就知足了。”
常妃抿嘴一笑,目光扫向我和朱浣宜身上,说道:“你那点心思我早猜到了几分,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过些日子再说。” 李景隆低头,恭声说道:“娘娘本是慧眼。”
他们二人似乎 在打哑谜,说一桩只有他们二人才知道的秘密。
李景隆最近来东宫十分频密,而且分明是在刻意讨常吕二妃的喜欢,朱允炆正位东宫以后,趋奉的朝臣官员不计其数,都在尽力巴结这未来的皇上,李景隆多来走动走动也无可厚非。
朱浣宜也凑近去看那几只小猫,逗弄它们玩耍,对李景隆说道:“景隆哥哥,我也好喜欢它们!”盒中小猫憨态可掬,伸出小爪子去抓挠她的掌心,逗得她笑出声来,李景隆见此情景,也不禁浮现微微笑意。
没想到朱浣宜和那小猫玩闹过了头,去拔它的胡须,小猫受惊跳起,在她的手背上抓出了几道深深浅浅的血痕,她回头向李景隆娇嗔道:“啊,你的小猫好坏,居然抓我呢!”
李景隆赶紧走近去看她的手伤,说道:“你不先去惹它,它怎么会抓你?” 常妃早已命道:“快去拿伤药来给郡主敷上!”
我想起上次纪纲给我天山雪莲所制灵药,未用完的被香云收起携带,映柳阁中还有一些,站起身道:“我那里有灵药,这就去拿给妹妹,虽是小伤,若留下疤痕就可惜了。”
朱浣宜听到我说“疤痕”,吓得忙说:“蕊姐姐你快去拿啊。”
我正好觉得殿中有些喧闹,借故走出准备回映柳阁,没想到李景隆竟然也跟着我走了出来,在我身后叫道:“郡主请慢走,我陪你一起去吧。”
我觉得他有些奇怪,止步回眸说道:“不过几步路而已,我用不着人陪。映柳阁是我们姐妹的闺房,你怎能随意接近?”
没想到李景隆竟然面红耳赤,一时答不上话来。我这才觉得刚才说话的语气太重,憷得他有些尴尬,连忙解释道:“我并不是说你举止失当,只是……”看到向来高傲不凡的他竟然也有理屈词穷之时,忍不住笑了一下,接下来的话就没有再说下去。
他低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说道:“今天是冬至节,福清郡主喜欢小猫,那小猫就送给她了。我另有件礼物想送给郡主。”
他随后跟着我出门,原来是要送我礼物,大约他是见常妃和朱浣宜都有小猫,怕我怪他厚此薄彼,得罪了我。此人处事确实八面玲珑,颇有手段,由此可见一斑。
我不便拒绝他的好意,随手接过,料定是珠宝玉石之类,并未打开置于袖中。他见我坦然接受,微微一笑道:“刚才是我失言,郡主请速去速回。”转身即回殿中。
晚间,朱浣宜和银萍等侍女还在与那只小猫玩耍,她对那小猫视如珍宝,亲手喂饲,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雪圆”,此刻正趴在它面前说:“雪圆,以后我就是你的主人了,你再不能咬我抓我,听见没有?不然我可就要打你了!”
我在灯下展开那精致锦盒,里面果然是一枝碧玉珠钗,特别之处在于它的钗体中央镶嵌着一颗红色宝石,盒底还有一张散发着淡淡松香的小纸笺。我心生疑惑,将那纸笺展开,其上题着数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语出曹操《短歌行》,曹操引《诗经??郑风?子衿》中“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一日不见,如三月兮”之句,借以表达自己当时求才若渴之心,原作却是一首情诗。“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李景隆写这么暧昧的诗句夹带在锦盒之中给我,难道他是在向我表达爱慕之意?难道他和常妃之间的秘密不是朱浣宜而是我?
古代的钗和簪都是定情信物,我今天却冒冒失失接受下来,或许会让李景隆误会我有意于他。 我暗下决心,明天一定要将锦盒玉钗退还给他,对他解释清楚。
朱浣宜抬头笑道:“蕊姐姐,快来看,雪圆舔我的手了!”她的目光投射到我手中的珠钗上,讶然惊叫道:“中原一点红!怎么会在姐姐手中?”
我听她叫出那碧玉珠钗的名字,看来不是平凡之物,她在安平王府中见多识广,遂问她道:“你可知道它的来历吗?”
朱浣宜放下雪圆,自我手中接过那支珠钗,置于烛火背面,火光映射在那中央红宝石之上,我仔细端详,只见那宝石与原来灯下所见大相径庭,不但呈现异彩,而且隐隐浮现一朵莲花图案,似在迎风招展,宛若真实的花朵。
她神情得意,说道:“蕊姐姐可看出了它的特别之处吗?”
我脑海中极力思索回忆,不知道哪朝哪代有这样的奇异珍宝,李景隆竟然将如此珍贵的宝石送给我,我更加不能轻易接受。 我点点头。
朱浣宜接着说道:“姐姐所见中央这颗红宝石中的莲花,正是西方圣教之物,常伴身边可保容颜青春常驻,是我父王破元时在元朝皇帝的后宫里得到的。据说是宋朝花蕊夫人遗物,然后父王就把它进献给了马皇后。”
安平王进献给马皇后的宝物,如果能在李景隆手中,一定系马皇后所赐。马皇后并没有将“中原一点红”留给皇子公主,而是给了曹国公家,足见生前对其恩宠。
五代时蜀主孟昶宠妃徐氏,精通诗词,貌美如花蕊,孟昶封其为“花蕊夫人”,后蜀为宋太祖赵匡胤所灭,蜀兵大败,孟昶偕花蕊夫人入京降宋。孟昶死后,宋太祖听闻花蕊夫人才貌,欲纳其为妃,花蕊夫人写下诗句:“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宁无一个是男儿。”面斥赵匡胤后,自尽而死。
花蕊夫人和唐蕊相似,也是蜀中青城人氏。 我笑道:“原来是花蕊夫人遗物,难怪有如此异彩。我今天偶然所得,不过它本不该属于我,明天我就将它物归原主。”
朱浣宜瞪大了眼睛说道:“这么好的东西蕊姐姐也不要啊?”
她年纪虽不大,却很注重容颜保养,脸上长了一颗小痘痘或是起了一个小红点,都要在映柳阁中愁眉苦脸半天,看到传说中的“驻颜圣物”,难免艳羡不已,我却根本不相信这些玉石真能起到这样的作用。
生老病死都是自然规律,人没有必要抗拒时光的流逝。
看到朱浣宜拿着珠钗欣赏,那爱不释手的表情让我心中不由一动:既然李景隆将珠钗作为定情信物,为什么不促成他们这桩美满姻缘?
他们二人郎才女貌,门第年纪都相称,朱浣宜本来就喜欢他,她那天真可爱的性格和明丽的模样也颇招人疼爱,李景隆应该不会有太大的意见。即使他对我一时有意,只要我对他说明情况,料他也不会过于执着。
我心中已有主意,对她说道:“我不要。让它去有缘之人身边吧。” 朱浣宜并未深究我话中之意,点头说道:“蕊姐姐说得对,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强求不来的。”
朱允炆成为太子之后,身边侍读都更换了人选,李景隆也不在皇宫的御书房中,我要见他只能等待机会。
次日午时,我私下嘱咐东宫的看门小太监喜福,若是看到曹国公进宫来立刻通知我,喜福神神秘秘笑道:“奴才记住了。请郡主放心,奴才一定牢牢帮您看着东宫的大门。”
我知道他是误会我想见李景隆,也不想分辨,心想日后你自然就知道了。因想到江琦怀病了些时候,正要往东宫里面走去看望她,只见一名太监慌慌张张跑来,急道:“奴才奉胡顺妃娘娘之命,求见常妃娘娘!”
我站住问道:“你们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情?母妃刚歇下午觉了。”
那太监见是我,也不隐瞒,急道:“烦请郡主转告常妃娘娘速速前往显庆殿,皇上今日因小皇子薨了,正在大发脾气,要赐死胡充妃娘娘!”
我不禁也吃了一惊,葛丽妃一月之前生下一名皇子,朱元璋十分高兴,赐名朱楠。虽然我早知二十六皇子朱楠会夭折,但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而且此事还关联到胡充妃,实在让人不明白其中缘由。
马皇后死去后,敢在朱元璋面前直言进谏的,也只有他一向关心敬重的常妃了。
我回到常妃寝殿中,将此事告知了她。常妃与胡充妃素来相睦,闻言惊起,不敢迟慢,急忙换了衣服带着我往显庆殿而行。 显庆殿是葛丽妃的居所。
还没有进殿门,就隐隐听见了众侍女的啼哭之声和朱元璋的怒喝声。
常妃拉着我的手,疾步走进殿内,只见摇篮之中,小皇子朱楠已气绝身亡,小脸呈现青紫之色,覆盖他的小襁褓已经湿了几处,似乎是被下面的水所渗湿。常妃还不明白事情原委,但是隐约也猜到了几分,急忙揭开襁褓,不由发出一声惊呼,眼泪直落。我跟随在常妃身后只见朱楠全身衣衫湿透,似乎是从水里捞起来的一般。
朱楠长得圆润可爱,乍见这刚满月的婴儿如此惨状,我心中也不禁恻然而悲,更何况是晚年得生幼子的朱元璋。
葛丽妃头发散乱,靠在侍女的身上,秀丽的面容惨无人色,一双充溢着怒火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啜泣的胡充妃,仿佛要将她撕成碎片一般。
胡充妃猛然抬头,哭着解释道:“请皇上不要听信丽妃一面之辞,此事与臣妾决无半点瓜葛,皇上要赐死臣妾,臣妾不敢求赦,但若是含冤屈死,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
葛丽妃眸中恨意愈加明显,却是声嘶力竭说不出话来,她身旁侍女垂泪说道:“事实经过,奴婢等都据实以告皇上,娘娘心中无限冤屈,一心要追随小皇子而去,奴婢等无能,未尽好看护之责,亦愿跟随主子!只求皇上将谋害小主子的真凶查到,奴婢等虽死无憾。”
我暗想这丫鬟倒是厉害,如此敢言。
葛丽妃终于缓过气来,哑声说道:“我殿中侍女太监亲眼见到胡充妃将楠儿抱走,再寻到楠儿时却是在御池里!这证据还不够确凿?皇上今日不替楠儿报此仇,臣妾惟有一死,去陪我那可怜的楠儿!”紧接着又是一阵放声痛哭,几乎快要晕厥过去。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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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燕云梦22

朱元璋眼见葛丽妃悲痛欲绝之态,虎目圆睁,怒视胡充妃。
胡充妃涕泪交流,摇头否认,口口声声道:“臣妾决没有抱走过小皇子!臣妾若是存心要害人,怎会明目张胆当着宫人的面抱走他?如此作为岂不是自寻死路?分明是有人故意设计陷害臣妾,皇上圣明,切勿为妖言所惑!”
葛丽妃表情愤怒欲狂,纤手回握,尖尖指甲已将掌心刺出血痕来,叫道:“充妃姐姐之言莫非是说我自己害死了楠儿,然后栽赃陷害于你?难道显庆殿中人人都看错了不成?养育孩子之苦姐姐也曾经历过,我十月怀胎生下了楠儿,还不值得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去害他!怪只怪我一时疏忽,走开了几步,予那些歹毒之人以可乘之机!皇上,皇上,您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啊!”
葛丽妃分明是暗指是胡充妃下毒手害死了朱楠,胡充妃大叫冤枉,道是葛丽妃无端陷害自己,双方各执一词,真假莫辨。
朱元璋怒声说道:“都给朕住口!高皇后在世时,除了杞儿患病不治,朕的儿子个个都能长大成人,家和万事兴,朕常引以为傲!后宫中人虽有争风吃醋,还不至于有人敢下狠心谋害皇子,如今高皇后一去,就出现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朕今日若不给你们一点警示,以后如何教训朱家子孙!”
随即命道:“将胡充妃和显庆殿中所有宫人一起关进宗人府!交给宗人府和锦衣卫彻查。朕若是找到那真凶,定要将其五马分尸,株连九族。”
常妃急忙跪下说道:“请父皇息怒。小皇弟到底是被何人所谋害,父皇务必彻查清楚明白。充妃娘娘身为皇妃,虽有嫌疑,也须待证据确凿后严加惩治,不可与奴婢们等同处置。”
朱元璋见常妃出言求情,态度稍有缓和,却断然说道:“你不必为充妃说情,此事即使非她所为,她也难脱罪责!朕将整个后宫都托付给她,却是如此结果!”
殿外侍卫等人已领命而来,胡充妃拭泪站起,昂然说道:“皇上怨责,臣妾甘领此事失察之罪。但谋害小皇子之罪,臣妾决不敢领。”
她并未再看朱元璋一眼,步行出殿,众侍卫随即紧跟在她身后。
朱元璋走近葛丽妃,扶起她道:“你不要伤心了,此事朕一定为你作主。”葛丽妃扑入他怀中掩面娇声啼哭,低低哀泣。 常妃见此情景,再留下去多有不便,急忙带着我告退而出。
我跟着常妃一路回转东宫后,常妃携着我的手,在院内铺设松石绿色锦毡的石椅上坐下,我见她愁眉深锁,安慰她道:“母妃不必过于忧心,皇爷爷今日伤心过度,胡妃娘娘若是并无此等行为,皇爷爷一定不会追究的。”
常妃叹道:“我倒不担心父皇追究,却担心她性情刚烈,恐怕难以承受如此折辱。蕊儿,我当日带你进宫来,不知道究竟是对还是错?宫中虽然富贵荣华,却不及外面自由自在,时时处处都有是非。你心思灵慧,又与我一样属性情中人,我正是因此与你投缘,如今我却也有些怕了,还是早些送你出宫为好。”
常妃突然觉得不该带我进入宫廷,我知道她是为了今日之事有感而发。她常说我的性格酷似当年的她,宫廷中的争斗一向复杂,她或许曾经经历过一些事情,才会产生放我出宫的念头。
这几个月的宫廷郡主生活,虽然有锦衣玉食,有无数人的关心和逢迎,我过得并不快乐。除了学不尽的皇宫礼仪和拜不完的妃嫔,还要步步谨慎小心,一句话也不能乱说,任何人都不能得罪。而且,如果不是我带香云进宫来遇见陈佩瑶,她就会远离是非之外,不至于自投罗网而丧命。
但是常妃的确对我很好,她为人正直随和,处事公平,东宫人人敬服。日久生情,我对她也逐渐生出了依恋之意。
我轻轻替她按揉肩膀,依偎在她鬓旁笑道:“母妃这么快就嫌弃我了吗?”
常妃笑道:“别人朝思暮想都得不到----我怎么会嫌弃!允炆告诉我说,你原来和老三老四都认识,依他们那风流品行,只怕心里也暗暗打过你的主意吧?”
我全然不料常妃竟然全部知情,顿时怔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
过了半晌,我才轻声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母妃,我哥哥原来是三叔的朋友,后来我才跟着四叔去了北平,还在那里开过裁衣店。回返京城见我哥哥时,恰好遇见了您。”
常妃微微半闭着眼睛,神情惬意悠闲,似乎漫不经心说道:“过去的事情你就别再想了。女人这一辈子最要紧是找一个真心疼爱你的夫君,老三和老四的性子我知道,他们身边的女人也多,象你这般才貌给他们作妾侍,料你也不会甘心。我一定帮你择一个如意郎君,不但要他真心真意待你,还要他只钟情你一人。”
常妃不愧是晋王燕王的长嫂,果然足够了解他们;也不愧是我的义母,足够了解我。 她所说的话确实有道理。
无论晋王还是燕王,我都不愿意嫁给他们作妾。我喜欢燕王,他对我的身体一次次掠夺之后,那种默契融合的感觉让我们彼此更加眷恋对方,他甚至对我承诺不再碰其他的女人,但是我的心中依然有着难以愈合的伤痕。
爱得越深,就越是身不由己,想起他的种种过往,心只会悄悄疼痛。我一再告诫自己要豁达,但是当你真爱着一个男人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豁达起来。
我打起精神笑着说:“母妃不必为我终身大事担忧,原来唐门对我早有约束,我不适合嫁人的。”
常妃嗔道:“你这个傻丫头,怎么能这样想?哪有一辈子不嫁人的?即使唐门有规矩,父皇是天子,亲口赐你姓朱,你就是朱家的女儿,不必再管唐门那些陈规了!”
正在说话,喜福忙不迭跑来报道:“启禀常妃娘娘,曹国公求见。”边说还边看了我一眼。
常妃抿嘴一笑道:“叫他进来吧,这东宫的门槛都快叫他踏破了。我有些困乏,让郡主代我见他去,看看他有什么事情。”
我知道常妃的话中之意,分明是给李景隆制造接近我的机会,我正好要将珠钗还给他,于是说道:“儿臣遵命。” 天色略微有些阴沉,朔朔寒风吹来,一场冬雪将至。
我在常妃所住院落中的暖阁等候李景隆,常妃有意往吕妃宫中而去了。
暖阁中早已燃起炭盆,侍女们将干熏制成的梅花香饼置于盆中,袅袅的梅花香立刻衬出一室清幽,我穿着几层薄薄的单衣,也不觉得寒冷,独自端坐在暖阁内的锦榻上,只等他进来。
李景隆并未穿朝服,一身淡青色的衣袍配着白色珠绣的箭袖坎肩,踱步走进,轻轻躬身行礼,却抬眼注目我的鬓旁。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看到我没有戴那支珠钗,他竟然丝毫没有失望或意外的表情。
我从桌案上取过那个精致锦盒,对他说道:“你所赠的礼物太过于贵重,我承受不起,请你收回它,另赠有缘之人吧。”
李景隆走近我,却并不去接那锦盒,视我说道:“我知道郡主不会轻易接受,今日来东宫正是为此。不过我还是希望郡主告诉我一个拒绝的理由。”
我觉得他很好玩,明知会被拒绝,还要故意送给我;明知已经被拒绝了,还要去问为什么。
我微微一笑道:“但为君故,沉吟至今。这话说得太过了,我与你不过只是一面之缘,想必还不至于让你为我如此。我也根本不了解你,婚姻大事,怎能如此轻率?”
李景隆风度不改,坦然说道:“郡主认为我此举轻率,本是我的错。这珠钗我今日就收回了。”
他举步前移,自我手中轻轻接过锦盒,如一阵风掠过,旋即回到刚才离我数步之遥的位置,将锦盒纳入怀中,然后说道:“我是否系轻率之人,郡主日后自然知道。请郡主代问诸位娘娘安好,景隆告退。”
话音才落,他的人影已经出了暖阁,我没料到他这么容易被说服,不禁松了一口气。李景隆孤高自傲,一旦求爱遭拒,决不会象燕王那样更变本加厉去追求,甚至不择手段去得到。他们两个就人品才华而言不相上下,但燕王身上那暗藏丘壑的隐忍和唯我独尊的霸气,世间男子却很少见。
既然李景隆已经打消了对我追求之念,他和朱浣宜就有机会在一起了。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下了几日,我惊闻胡充妃在宗人府悬梁自尽身亡。
锦衣卫介入调查,显庆殿所有的宫人依然众口一词咬定是胡充妃所为,胡充妃之死到底是畏罪自尽还是以死明志,成了千古疑案。
小皇子朱楠和胡充妃先后薨逝,使白雪皑皑的皇宫里笼罩着一层悲哀的气息。 朱元璋病倒了。 朱允炆焦急担忧不已,每天都前去侍侯汤药,我也经常陪他一起前去。
朱元璋喝下汤药,带着慈祥的微笑说道:“你们这样孝顺朕,朕心里实在觉得宽慰。如今你们那些皇叔都不能在朕跟前,是朕要他们替朕守着这江山。有了他们,允炆将来就能做个太平天子了。”
朱允炆似有话说,却又忍住了,默默无言。 朱元璋又接着说道:“你们听说过朕要你们父亲拿棘杖的故事吗?” 我知道那段历史。
太子朱标生性仁厚柔弱,朱元璋有一次将一根布满荆棘的手杖置于地上,要朱标徒手拾起,朱标畏惧不前,朱元璋叹了口气说:“既然你不敢拿棘杖,那就等我把所有的棘刺都给你拔除了再给你吧。”
朱元璋果然没有食言,他所认为的“棘刺”,也就是那些可能威胁到大明政权的开国元勋们,如今都已经“拔除”得差不多了,他给朱允炆的,同样是一个他认为“太平无忧”的铁桶江山。
    朱元璋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安排,接着说道:“朕多年悉心安排方有今日国中之局面。边塞若有战事,你那几位皇叔都可以提兵抵御,内忧外患俱无,你足可以安枕无忧。”
  朱允炆听到这里,略带稚气的面容却出现一丝忧虑的神色,低头说道:“皇爷爷煞费苦心安排,孙儿自然知道。外虏进犯,有诸王抵御;若是有朝一日诸王进犯,谁来抵御他们呢?”
  我偷偷看向朱元璋,如果是外人说出这样的话,朱元璋一定要大怒他“离间骨肉”,下令治罪,但是朱允炆不一样,他此时已经是朱元璋的皇位正统继承者。
  年轻的朱允炆早已预料到了“诸王不靖”的可能性,朱元璋或许还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朱元璋沉默了,他的目光望向空阔的寝殿,茫然而无助,此时的他完全不象一个叱咤风云的帝王,仿佛只是一个回答不出最佳答案的学生。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开口说道:“依你看呢?”
  朱允炆并没有迟疑太久,脱口而出道:“以德怀之,以礼制之,如果不听规劝,就削其封地;再不行,就将其王号废止,万不得已之时,只能兴兵讨伐了。”
  朱允炆的答案显然是思考了很久之后的答案。
  朱元璋再次沉默,表示了对这个答案的认可。初见面时那纯真画荷的执笔少年,短短数月间,在重重压力之下变得愈加成熟起来。成为太孙以后的朱允炆,正在慢慢发生改变。
  年关将近,大雪还在陆续飘落。瑞雪兆丰年,明年农户都会有好收成。
  我身着银狐毛披风,托腮独坐窗下,静静凝视迎柳阁外飞舞的雪花,偶尔有一片越过廊檐飞到我的面前,那小小的冰晶呈现美丽的六角图案,棱角规则,只是不久之后就融化为一滴水珠。
  燕王曾经承诺他会回来看我,我听说其他各地的藩王都已经陆续进京,却始终没有听到晋王和燕王抵达金陵的消息。
  安平王将朱浣宜接回王府过年,映柳阁又恢复了昔日安静和冷清。
  银萍捧着手炉靠近我,问道:“郡主坐了半日了,不觉得冷吗?”
  我摇头说道:“我不冷,你自己用吧。”
  银萍知道我和燕王的关系,却从来不提起,今天似乎很奇怪,她居然在我身边,以极细的声音说道:“郡主,燕王殿下回来了。”
  我身躯一震,问道:“你怎么知道?”
  她低声答道:“奴婢今日去西宫那边拿绫绢,恰好碰见了燕王妃。”
  既然徐妙云来了,燕王一定也到了金陵,年节朝见皇帝,他们夫妻是该一起回来的。
  我心中掠过一丝苦苦的味道,他身边有那样美丽贤惠、雍容端庄的妻子,就算他和我再相爱,我永远都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地下情人。甚至连他回来的消息都是别人告诉我的。
  再多的海誓山盟,也难以抵挡我内心的伤痛。这一切都怪我自己,昔日W大开朗活泼的林希,竟然变成现在这样,是我将自己陷入了尴尬难堪的局面。
  我取过案上笔墨,随手写下一句:“春恨秋悲皆自惹,花容月貌为谁妍?”心烦意乱之下,随手将那纸笺团成一束,掷出窗外,越想越是伤心,不由伏案大哭起来。
  银萍也不敢多言劝我,我正在哭泣,只听见窗外有人轻念那纸笺上诗句,赞道:“好句,可惜过于伤感了些。”
  窗外正是东宫的院墙,我随手一丢,竟然丢到墙外去了,我顿时站起,擦掉眼泪问道:“谁在那边说话?”
  那人纵身越过矮墙,稳稳当当站在廊檐之下,手中拿着我丢弃的纸笺,正是曹国公李景隆。我不料竟然是他,见他夸赞好句,那句诗本是出自《红楼梦》,且隐约有感怀之意,恐怕被他看穿心事,红着脸说道:“那句并非我所作,你不必赞了。”
  李景隆目光打量着我,轻声说道:“花容月貌,形容郡主并不为过。春恨秋悲,不知郡主又是为了何人?”
  我没有兴致和他讨论诗词,懒懒说道:“我随手写的,不为任何人,你不必胡乱猜疑。”


花落谁家(三)
  黄昏将近,窗外大片的雪花飘落下来,天地之间被白茫茫的沉沉暮霭所笼罩,朱漆廊下的青石地上渐渐变成淡淡的白色。他宽阔的肩膀上不久就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雪粒,寒风吹起他那软缎所制银白色朝服的衣角,随雪花轻轻飞扬。
  李景隆伫立在廊檐之下,似是喟叹一般,曼声吟道:“微风摇庭树,细雪下帘隙。萦空如雾转,凝阶似花积。不见杨柳春,徒见桂枝白。零泪无人道,相思空何益。”
  这首南朝梁吴均所作《咏雪》,诗中景物与东宫相似,此时自他口中念出,颇有情境交融之感,但最后那一句却是让人费解。
  我想到自己和燕王的感情,不觉黯然垂首,轻道:“相思空何益?”
  李景隆隔窗将那纸笺递与我道:“郡主字迹清逸,如此佳句扔了实在可惜,还是好好收起来吧。”
  那纸笺早已被我揉成乱糟糟的一团,他递给我的纸笺却平整如新,想必是他刚才拾到后展开抚平的,我面上发红,接过纸笺离开窗下往阁内走。
  银萍会意,走近窗前掩户,对外细声说道:“雪下大了,曹国公还是早些出宫回府去吧。”
  窗户“吱呀”一声合上,外面居然毫无动静,我好奇透过窗缝一看,李景隆独自仰视天空,默立半晌后,纵越宫墙而去。
  我静静倚窗,银萍轻唤道:“郡主可要去娘娘那边用晚膳吗?”
  我正要随她而去,只见常妃贴身侍女已经进来说道:“娘娘请郡主过去,外面风大,嘱咐郡主要多添件衣裳。”
  我到了常妃院中的偏厅内,感觉温暖如春,桌上种种菜色已预备齐全,琳琅满目,这里通常只有常妃和我二人,朱允炆偶尔会过来陪常妃吃饭,但是往常的晚膳似乎也没有这么丰盛,心中暗觉奇怪,难道常妃有重要的客人招待?
  刚刚落座,就见侧面的厅门内数名侍女簇拥着常妃和另一名丽人进来,我定睛一看,正是燕王妃徐妙云。
  我在北平所见到的徐妙云淡妆简服,极其朴素,此时皇妃的华丽装扮却让她散发出灼灼光华,她谈笑间所流露出来的高贵气质,就象御苑中盛放的牡丹。
  我眼见她那端庄娴雅的仪态,想到燕王和她夫妻多年和睦幸福,感情甚笃,不由一阵心灰意冷,酸酸涩涩的感觉从心底奔泻而出。
  燕王的情人数不胜数,在他心灵深处却永远都没有将燕王妃的地位降低半分。他即使是在对我表白之时也从来没有否认过他对徐妙云的感情,他们一起生育了四个孩子,个个都聪明可爱。如果没有我,燕王和燕王妃同样会过得很好。
  我突然明白了湖衣不愿意住到燕王宫去的真正原因。
  让她无法忍受的并非是燕北的恶劣气候,而是燕王对自己妻子那种真挚信任的深情,聪明如湖衣,绝不会让自己变成燕王妃的陪衬。
  常妃见我离座迎向她们,笑道:“蕊儿,快过来见过四皇婶,你们应该是故人了。”
  我抑制着心中的难受,对徐妙云行礼,她伸手扶起我,挽着我的手同至桌案旁坐下,才凝视着我说道:“你离开北平以后,叶儿她们都时刻都在想念着你。”
  我见她提起叶儿,想起在瑞丽衣坊时的快乐时光,又想起香云,低头说道:“我也很想念她们。”
  徐妙云对常妃说道:“皇嫂得了一个好女儿,蕊蕊本是我的妹妹,如今却矮了我一辈。我有些日子不见她了,想接她到王府里去住几天,不知皇嫂可舍得放她出宫?”
  常妃一边命侍女们给她布菜,一边笑道:“若是别人来接,我定然不放。你难得回来一趟,我岂能不给你这个面子?你今晚就带她出宫去吧。”
  徐妙云笑道:“多谢皇嫂。”
  我心下顿时明白,原来燕王妃到东宫见常妃的真正目的是要接我去燕王府。
  饭毕之后,常妃对我说道:“让银萍陪你一起去,过几日我再命人去接你回来。”又吩咐银萍道:“把郡主的衣服都收拾打点好,用心照看着郡主。”
  徐妙云急忙说道:“丫鬟衣服都不必带,我那边早有准备,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既然接她去住,怎能没有使用的东西?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这便出宫去。”
  常妃视她笑道:“你总是事事具备,老四娶了你,实在是几生修来的福气!”
  我跟随徐妙云坐进马车,她这才如释重负一般,面上浮现淡淡的微笑,审视着我,说道:“你一定以为是王爷要我来接你的?”
  我的确是这样以为。
  她说道:“王爷今晚去了十七弟府中,他并不知道我到东宫去找你,你不要怪我多事。”
  我讶然望着她,觉得这事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我和燕王相恋,她不但不怪我破坏他们之间的感情,还主动来接我去见燕王。如果说燕王要求她这样做,我还可以理解,但是燕王不知道此事,她为什么还要给自己找来一个情敌?她应该希望我远远离开燕王才对。
  我摇头说道:“我怎敢怪皇婶多事?”
  她截断我的话,温言说道:“你在人前如此称呼,你我二人私下里还是姐妹相称吧。皇嫂认你为义女,王爷有苦说不出。他一回到金陵来就坐立不安,无奈碍着东宫如今不同以前了,也不便进宫去见你,所以我才自作主张将你接出宫来。”
  徐妙云对燕王的爱,已经超越了世间大多数夫妻之间的感情。她早已没有了自己,仿佛只要燕王开心,任何事情她都可以为他去做。
  马车疾驰出了宫城,不多时就到了燕王府门前。
  燕王府中早有丫鬟出迎,扶我们下马车,徐妙云偕我下车,问她们道:“王爷回来了吗?”
  一名丫鬟回禀道:“还没有回来呢。”
  徐妙云点了点头,将我带到她的卧室中,对我说道:“你就住在宝云阁好不好?那里以前是王爷的书房,装饰陈设都是王爷新置办的,王爷这几晚就住在那里。”
  燕王竟然真的没有和她住在一起。
  她屏退丫鬟,对我叹道:“王爷上次回北平以后,总是说身体不豫,一直独住。我安排宫女去侍寝,王爷也没有宠幸她们。王爷自己又不肯找太医来诊治,他真心喜欢你,或许会对你不一样。”
  徐妙云并没有拿我当外人,和我这样大大方方谈闺房之私,她居然以为燕王不肯近女色是因为生理上有问题,燕王自己也不向她解释,这误会可就大了。
  虽然二十一世纪并不忌讳讨论这些,我还是忍不住红晕双颊。
  她见状也不再说下去,只是微笑命丫鬟带我去宝云阁。
  一名丫鬟替我撑着油纸伞,我远远望见宝云阁中灯火通明,和他那个“洞房花烛夜”的情形又在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
  我缓步走上小楼,檐下那排绘有龙凤呈祥的宫灯依然闪烁,因有炭盆中笼着火,红地毯铺设的房间内温暖如春,除了紫檀木座、八棱古镜和那几盏紫水晶柱灯,还多了一个大衣橱。
  那丫鬟说道:“王妃给郡主置办了里外的衣服各八套,郡主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请郡主将就着穿用。”
  她将衣橱打开,里面不同式样、不同质地的衣服应有尽有,手工精致,色泽却大多数为深深浅浅的蓝紫色,那是燕王最喜欢的颜色。
  换过衣服,我对镜审视自己的妆容和衣饰,晚间我只是将头发用一根淡紫色发带束起在身后,身上绣着淡紫色花朵的绸衣,都是为他精心挑选的。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希望他看到我时能够开心。
  我等候了很久很久,直到三更已过,他还没有回来。
  仿佛是有心电感应一般,突然而来的一种异样感受,让我不觉走向窗边,伸手将那些垂地的玫瑰红织锦纱帘拂开,推开楼窗,向宝云阁外望去。
  窗外雪花纷飞如雨,阁外的小径上,那长身玉立的身影和熟悉的面容已经映入了我的眼帘。
  他仰头定定地注视着我,一袭紫色貂裘在雪地中分外耀眼,映衬着他明朗的脸,他眼中散发出炽烈而惊喜的光芒。
  虽然我们同在皇城之内,咫尺无异于天涯。重重宫门深似海,即使他贵为皇子,也只能暗地寻找机会见到我。分别了数月、风雪夜归来的他,全然不料我竟然会在宝云阁上出现。
  这份惊喜,本是徐妙云的精心安排。
  他的身上散发出浓郁的醇酒香气,我依偎在他胸前,他仍在一遍遍呢喃:“蕊蕊,真的是你吗?是我喝醉了,还是我在做梦?”
  我轻轻闭上眼睛,说道:“不是梦,是王妃姐姐今天到东宫接我出来了。”
  他仿佛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扶着我的肩膀说道:“蕊蕊,我曾经承诺你的事情,如今做不到了!我以为父皇会重新选择太子,没想到他还是把皇位传给了大哥的儿子!”
  说到这里,他面容挂上了几分凄凉的笑意:“父皇对我下了一道旨意,‘尔其统率诸王,相机度势, 防边乂民,以答天心,以副朕意……攘外安内,非汝其谁
’,好一个‘攘外安内,非汝其谁 ’!难道我不堪为太子吗?难道我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吗?……”
  看到一向冷静隐忍的他这般伤心失落的模样,我的眼泪止不住流下来,对他说道:“你不要再说了,我明白。做不做太子都没有什么关系的,在燕北和边疆,谁不知道燕王的威名?朝中大臣也有人举荐过你。当皇帝有什么好?只要过得开心就够了。”
  他摇头冷笑道:“我在父皇的眼中不过是个镇守边疆的棋子,将来也是一样!侄儿的一句话都可以让我这个叔叔为他出生入死,我怎能甘心?事事受制于人,我又怎能开心?”
  他似乎真的喝醉了,也只有在他喝醉的时候,在心爱的人面前,他才会说出心底潜藏的真话,但是这真话却句句让我心惊胆战。
  我柔声劝道:“你喝醉了吗?我去斟茶来给你。”
  正要去桌案边拿那茶杯给他,他回手一带,将我抱入怀中,用手托起我的脸说道:“我没有醉,现在很清醒。你是我最爱的蕊蕊,我有再多的不开心,看到你也忘记大半了。”
  我轻轻说道:“如果让你在我和皇位之间选择,你会怎么选?”
  他微微一笑,说道:“我不会选,江山美人,我都要。”

?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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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燕云梦23

番外(二)-----风雪夜归人
   狼牙月,伊人憔悴,我举杯饮尽了风雪。 是谁打翻前世柜,惹尘埃是非? 缘字诀,几番轮回,你锁眉哭红颜唤不回。 纵然青史已经成灰,我爱不灭。
繁华如三千东流水, 我只取一瓢爱了解,眷恋你化身的蝶。 你发如雪,凄美了离别,我焚香感动了谁? 邀明月让回忆皎洁,爱在月光下完美。
你发如雪,纷飞了眼泪,我等待苍老了谁? 红尘醉微醺的岁月,我用无悔刻永世爱你的碑。
----------------------------------摘自周杰伦《发如雪》曲词 下雪的夜晚,皇城一片寂静。
雪飘飘落落悄然而至,我独自骑着马踏雪而归,十七弟的大宁美酒甘醇无比,殿前笑颜如花的一名小歌女,竟然有几份像她。 人在心情恶劣的时候似乎特别容易醉。
我蒙胧中依稀望见了燕王府门外的几盏大红灯笼,高高的红墙下堆积着雪,那是属于我的家。 我暗自苦笑,它真是我的家吗? 其实,它只不过是一座宅院而已?
今年的冬天如此寒冷,我在北平驻扎了八年,也没遇上这么冷的严冬。 她在金陵可受得住这样的冷么? 凄寂的晚秋。 北海的小径上铺满了枯萎的落叶。
那个飘落着小雨的午后,父皇命人快马加急下诏书到北平。 “尔其统率诸王,相机度势, 防边乂民,以答天心,以副朕意……攘外安内,非汝其谁!” 是赞赏,还是讽刺?
我忐忑不安的心情瞬间化为叶落无声。 破碎的脚步踏上了失落的梦想,我死而复生的梦想。 只是有些不明白,上天为何要给我重新点燃梦想的机会? 是垂顾,还是捉弄?
带着一丝冷笑,我叩响了王府的门。 开门的太监伸出半个脑袋,惶恐地在积雪的地上跪倒:“王爷,奴才不知是您,门开得迟了,请王爷恕罪!” 其实他开门并不迟。
几乎就在我触及到门环的瞬间,门就已经开了。 只是他们都怕我。 叱咤风云,纵横漠北的燕王啊,谁不畏惧? 每次征战归来,我的身上都布满了鲜血和灰尘。
那些挥剑砍下强悍的敌军头颅的时刻,让我觉得无比开心。 我已经渐渐爱上了这种残酷的美好感觉。
只有洗去那些残忍的见证,我才会觉得我是一个人,不是一架战争的机器和一个杀人的魔鬼。 因此,不出征的时候,我有非常严重的洁癖。
没有奴才敢弄脏我的衣服,他们知道做错事的后果是什么。 一点点的水迹都不可以。 明月山庄的那一次,确实是例外。 想起那件事,我忽然觉得很开心。
此刻纷纷飘落的白雪,转瞬就会化为水滴。 小径似乎没有尽头,我独自在雪中走了很久很久,宝云阁才出现在我的面前。 那是一段关于爱情的憧憬。 那是一段关于真心的梦想。
她的嗔、笑、喜、怒,都丝丝铭刻在我的心里。 燕北与金陵的千里之遥是天涯。 咫尺同样是天涯。 宇宙一片苍茫,我听见了雪坠落的声音。
我也听见自己宁静的心在白雪上跳动的声音。 我已经走过了太长的路。 我累了,我不再年轻。 她还小。
轻轻的噘嘴,顽皮的眨眼,如果换作别的女人,我只会觉得矫情与做作。 那甜美可人的模样和聪灵慧黠的笑容,总是牵动着我的心弦。 很多年了,我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我已经忘了怎样与她相遇。 我更不知道我们是不是真的彼此相爱。 有时候,信任就像是一道既无法接近亦无法想象的光环。 所以我不再同她说这个话题。
我容忍着她的所有缺点,只因为我知道,是她让我的心灵不再干涸与枯竭。 我渴望走进她的心。 婉蜒而漫长的小径终于近了宝云阁。 我止步抬头,阁中竟有灯光?
我皱了皱眉,是谁如此大胆? 一声轻响,楼阁的轩窗被人伸手推开。 梦想变得真实。 天涯原来也可以变成咫尺。 楼阁上的是人,还是紫衣的仙子?
柔顺披散的乌黑秀发如云扎成一束,淡紫的发带挽成蝴蝶结,浅浅淡淡的纱衣上绣着大朵的紫丁香。 她桃花般的面颊荡漾起笑涡。
那双大而明亮的眼睛带着惊奇和期盼,向小径投射下来。 我摇了一下头,是喝醉了的幻觉? 眼睛却舍不得离开那个身影片刻。
直到她温暖的软软身体扑过来,搂着我叫:“朱棣!” 我才明白刚才那从天而降的紫色幻影是真实。 怎么会是你?
头似乎有些痛,我不断呢喃着她的小名:“蕊蕊,真的是你吗?是我喝醉了,还是我在做梦?”
她沉浸在我温暖的臂弯中,轻轻闭上眼睛,带着一丝甜美的微笑:“不是梦,是王妃姐姐今天到东宫接我出来了。” 我拉紧她的小手,冰凉的感觉让我的心疼了一下。
呼吸着她柔若凝脂的颈项间迷醉的幽香,我猛然伸手搂住她纤细的柳腰。 数月不见,她的腰身更清减了几分。 我喜欢细腰长腿的美女。 我更喜欢与众不同的女人。
她的五官和身材,没有一处不符合我的审美标准。 那猫一样的脾气,更让我迷恋。 我们一起听到了夜空中呼啸的风声。 雪滑入深夜,就像我没有实现过那个梦,消逝无踪。
就像我当初的对她那个许诺。 我要她成为高台之上,一笑倾城的贵人,受天下万民景仰。 如今,我只能从流失的岁月中拾起自己这颗破碎的心。
“我曾经承诺你的事情,如今做不到了!” 我看见了她眼中晶莹的泪珠,就象一枝凝露的紫丁香。 她柔柔的声音如同甘泉留过我干涸的心田。 你不要再说了,我明白。
做不做太子都没有什么关系。 在燕北和边疆,谁不知道燕王的威名? 当皇帝有什么好? 只要过得开心就够了。 是的,你说得都没错。 可是,你不明白我的心。
对你的承诺我怎能轻易放弃。 更何况,朱棣本就是一个不一样的男人。 雪不再停留,被风卷起,缠绕着王府中干枯的树木。 黑色的树枝美丽优雅地伸向夜空伸向深红色的无极。
好像有一种声音在鸣响着。 其实林中吹拂的寒冷的风并不诉说痛苦,它只是证明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欲望。 我们默默无语。 然后,我问她,你为什么要独自哭? 我不要你哭。
我愿意用我的血换回你的眼泪。 温暖的宝云阁蝉蜕着彻骨的冰凉。 我释然微笑着审视她为我担心焦急的神情。 够了,从此我会更有信心去实现对你的承诺。
我不会选,江山美人,我都要。



花落谁家(四)
  我随即明白了燕王话中的涵意,他对朱允炆的太子地位从来都没有心服和认可过,我根本不可能阻止他胸怀天下的期望。
  江山美人的抉择,问他本是多余。
  他决不可能为了我放弃他的抱负和野心,他的回答也彻底打消了我劝止他的念头,我身边的燕王朱棣,既不是原来的顾翌凡,也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明代男子。他的卓越才能足够让他成为一个有作为的皇帝,只是他的丰功伟绩因为沾染了过多的血腥而被历史抹杀了一大部分。
  唐宗宋祖、秦皇汉武的手中也葬送过无数条人命,他们的辉煌背后潜藏着一场场明争暗斗和喋血阴谋,宫闱的斗争从来都没有停息过,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他凝视着我的脸片刻,才说道:“你哥哥守口如瓶,还是让金疏雨查到了你姐姐那孩子的下落,总算没有枉费我一番心血。”
  唐蕙和道衍名义上是我的姐姐和姐夫。道衍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自己被唐茹送走的亲生女儿。唐茹不肯漏出只言片语,燕王替道衍完成了夙愿,他一定无限感激。
  燕王和金疏雨的联系一直都很密切,我睁着一双大眼睛向他看去,说:“金疏雨办事能力的确胜人一筹,不愧是锦衣卫中的佼佼者。”
  他听出了我语气中似嗔似怨,用力将我横空抱起放在床榻上,说道:“你还吃我的醋?我听说李景隆这些日子可没少往东宫去,他是为了谁?你穿了纪纲的衣服,我还不是眼睁睁看着!”
  他虽然人在燕北,对宫里的事情却知道得这么清楚,看来皇宫中确实潜伏着他的耳目。想起他回到金陵好几天都没有来见我,一阵酸涩的感觉袭上心头。
  我略带委屈说道:“我和他们不过是普通朋友,才不象你那样处处留情!如果不是王妃接我出宫,你一定不会想起我。”
  他伸手去解我身上淡紫绸衣的丝结,微笑道:“没良心的小东西,我哪一刻没有想着你?这几天五弟他们都回京了,我实在是走不开。你一颦一笑都娇态可人,宫内宫外仰慕你的人不少。你日后若是喜欢上了别人,胆敢背弃我,我可不会轻饶了你。”
  他的话虽象是床第之间的戏言,但是我知道他不是开玩笑。
  我伸手拂开他,噘嘴说道:“我又不打算嫁人,什么叫背弃你?”
  他俯身凝视我绸衣上美丽的淡紫花朵,紫眸中柔情浮现,轻声哄道:“没有没有,是我头晕说错话了。你今天穿的这衣服很好看,我很喜欢。”
  我见他能明白体会我的心意,心中泛起一丝丝甜蜜的感觉,却仍然闭上眼睛,没有理睬他。
  他叹了一口气道:“以前总是仗着自己年轻,在塞外冰天雪地里露营,身体着了些寒气。这些天来腿总是一阵阵地疼,你帮我揉揉好不好?”
  史载燕王由于常年征战在外,风餐露宿,双腿确实有风湿的毛病,我并不怀疑。见他这样说,急忙起身用温柔的掌心去捶打按摩他的小腿,抬头问道:“疼得厉害吗?”
  他看到我紧张的神情,脸上浮现一丝阴谋得逞的笑意,得意洋洋看着我,仿佛在说:“你对我越来越上心了。”
  我顿时明白他是故意骗我,扑过去打他,他挥袖那几盏紫水晶柱灯全部灭掉,顺势将我抱住,低低耳语道:“小野猫,你真是招人疼,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才好……”
  宝云阁立刻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只余炭炉中的簇簇火星劈啪作响,依稀闪耀着点点光芒,伴随着缕缕幽香散发出满室春光。
  次日清晨,我睁开眼睛,只见燕王一面扣着衣襟的扣子,一面似笑非笑回头看我,眉梢眼角都是心满意足的神情。他整理好衣服走近床边,将我连被子一起抱住,柔声道:“原来总怕你承受不住,在宫里又束手束脚,今晚我们再……”
  他疯狂起来什么事情都敢做,想到昨晚的种种亲昵记忆,迎视着他柔情旖旎的眸光,我都快要羞死了,裹在大红羽缎丝棉被里,恨不能有个地缝让自己钻进去。
  此时阁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名丫鬟怯生生问道:“王爷可起身了吗?”
  他凝神应道:“有什么事?”
  那丫鬟说道:“王妃命奴婢来回王爷,王爷所约之人已经来了。”
  他朗声道:“我知道了,让他稍侯片刻。”
  他伸手轻轻抚摸我的脸,说道:“快起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我心生好奇,他要我见谁?又是谁前来拜访他?
  我穿好衣服,又梳洗完毕用过早点,同燕王一起来到王府的正厅中。
  一名黑衣僧人静静面壁而立,我还记得他的身影,正是道衍。
  道衍双手合十,行礼道:“小僧参见燕王殿下。”我站立在燕王身边,他向我看了一眼,却并没有任何表情。
  燕王在厅正中央的雕花紫檀木椅上坐下,对他说道:“你此次随我进京来,我怎能让你白跑一趟?那件事情已有结果了。”
  道衍神情略带激动之色,声音有些异样,分明是强自按捺着心中情绪说道:“多谢殿下,小僧纵使肝脑涂地,亦无以为报。”
  燕王肃然道:“我让你考虑之事,你意下如何?若是为难,我也不勉强你。”
  道衍默然半晌,似乎下定决心一般,在燕王面前跪地说道:“小僧心愿已了,为僧为俗都毫无分别,承蒙殿下赐还骨肉,恩同再造,小僧自今日起,愿誓死追随殿下,听从殿下调遣。”
  燕王神色大悦,朗声道:“很好!千金易得,一将难求,何况是你这等人才,我要等的正是你这句话!”
  言毕,他轻轻击掌,从后面掠出一个金红衣衫的女子,正是金疏雨。她手中抱着一个二岁左右的小女孩,唇红齿白,娇憨可爱,眉目间和唐蕊有几分相似,胖乎乎的雪白小手拿着一个圆圆的香橙,黑白分明的眼睛正打量着厅中诸人。
  那小小女孩,一定是道衍与唐蕙的女儿,也就是唐蕊的小外甥女儿。
  我十分喜欢她,立刻走近她们,轻声逗哄着她玩,或许是因为有着相似的血缘,她居然并不怕我,反而咯咯娇笑,伸手要我抱她。
  道衍的目光注视小女孩胸前所挂的玉佩良久,眼角隐隐泛起泪光,喃喃自语道:“蕙蕙,我终于找到她了,我终于找到我们的女儿了!”
  他往前一步,伸手来接小女孩,手也在微微颤抖,不料小女孩见这陌生黑衣人靠近自己,心生害怕,紧紧搂住我的颈项,侧头躲避。
  金疏雨也柔声哄她道:“阿姨抱着你,宝宝不要怕,他是你的爹爹啊。”
  道衍见状忙后退了一步,说道:“不要吓着她。”眼中流露出的浓郁父爱,关护之情溢于言表。
  燕王突然问道:“她有名字吗?”
  金疏雨嫣然笑道:“纵然有,也不是她该有的名字。如今他们父女团聚,须重新起个名字才好。”
  道衍的目光片刻都没有离开过自己女儿身上,此时突然看向我说道:“我本是出家之人,让她随母亲姓吧。”
  我怀抱着小女孩,体会到道衍此举之良苦用心,唐蕙为他甘心受死,道衍让女儿跟随母亲姓氏,隐隐有思念感怀唐蕙之意,于是点头问他道:“那叫什么名字好?”
  道衍带着几分欣慰,说道:“她还是象你姐姐多些,女孩子也可胜似男儿,就叫她赛儿吧。过些时候,我会把她送回滨州去。”
  金疏雨沉吟道:“唐赛儿,这名字倒是好听。”
  燕王似乎也觉得不错。
  我却如同被雷霆击中一般,当场怔住。
  山东滨州,唐赛儿?的
  莫非我怀中的这个小小女孩,就是未来永乐十八年反抗朱棣的那支山东起义军的领袖,被尊为“白莲圣母”的唐赛儿?
  按照辈分,她应该叫我“姨娘”,此刻正乖巧温顺地趴在我肩头。
  与未来的成祖朱棣对决,那场失败的起义斗争会带给唐赛儿颠沛坎坷的命运。我不能改变宏观的历史,但是我一定不能让这可爱的孩子去经历风雨挫折。
  我断然摇头道:“这个名字不好,姐姐不会喜欢的,不如换一个。”
  如果她不叫赛儿了,历史上的唐赛儿就不一定是她,山东滨州也许会有重名的女孩子。
  他们如我所料,向我投来诧异的眼光。
  道衍怔了一下,对我说道:“蕙蕙是你的亲姐姐,你若是觉得不好,就代她为孩子起个名字吧。”
  随便起什么名字,都比唐赛儿这名字好,我看到窗外如飞絮飘临的雪花,逗弄着她的小手,说道:“六出飞花入户时,坐看青竹变琼枝。叫你飞琼好不好啊?”她似乎听懂了,灵活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对我做出一个笑脸。
  道衍关注着女儿的表情,对我点了点头,表示对唐飞琼这个名字的认可。
  燕王微微一笑道:“我送她一件礼物吧”,随即回头对身旁侍卫说道:“将上次咬住进献的那件小金丝宝甲拿来。”
  那金丝宝甲金光璀璨,小巧精致,贴身穿着可防避刀枪伤害。道衍双手接过,感激不已,跪地称谢道:“谢殿下如此厚爱。”
  燕王成功得到了道衍的忠诚与追随,道衍的谋略和心计将成为他的有利武器。
  他目前要笼络的不仅仅是道衍一人。
  道衍带着飞琼离开后,金疏雨也准备告辞而去,燕王看着她说道:“改日我有时间再登门拜谢你吧。”
  金疏雨看了看我,对他娇笑道:“殿下的事情多,不必太客气。”
  燕王面不改色道:“好,我有事再找你。你们一直都在四处奔忙,我让纪纲放你告几天假,年下天冷,在家好好歇歇。”
  金疏雨向他投去一眼,眼神中蕴涵着几许温柔的神色,却很快转身离去。
  燕王待他们都离开以后,四顾无人,轻拉我的手,我依偎向他怀中,他抱着我说道:“今天怎么这么乖,不吃她们的醋了?”
  我眨眨眼睛,对他说道:“你想要看我吃醋,我偏不如你的愿。”


花落谁家(五)
  他无可奈何地摇头,起身笑道:“你若是不怕冷,我想带你到城外走走。”
  下雪的天气其实并不见得有多寒冷,在皇宫里关了几个月,我很希望出去看看外面的景致。他见我欣然同意,唤人拿来斗篷,带着我骑上一匹骏马,往皇城外而去。
  郊外四野苍茫,眼前的钟山一片银装素裹,清澈的湖水也停止了流动,上面凝固着一层冰雪,昔日苍翠的松柏被厚厚的积雪所覆盖,树上所挂的雪片如同白色梅花绽放,天地之间被茫茫雪色笼罩成银白世界。
  我漫步湖边,呼吸着清冷而新鲜的空气,那种纯净而冰凉的感觉贯穿全身。我伸手攒集散雪,堆起一个模样很象燕王的大大雪人,他看着我在雪中玩闹,取出身边玉箫,婉转悠扬的箫声在湖岸四周徜徉回旋。
  如果他能够永远这样和我在一起,我相信自己不会再有任何遗憾,但是我只能跟随着时光的隧道漫步而前,朱棣的一切对我而言,似乎是历史,也似乎是将来。我翻阅过无数与朱棣有关的史料,关于燕王妃和湖衣的资料都可以查到,但是并没有一条史料记载提到过唐蕊这个名字。
  难道,朱棣的未来并不包括我?
  我穿越而来,最终还是要穿越离开?
  燕王似乎看见了我那一瞬间的黯然神伤,箫声顿止。
  他走近我身旁,注视着那个酷似他的大雪人,握住我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说道:“你别伤心,我明天就进宫去见父皇,向他说明一切。我从来没向父皇要求过什么,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他放你出宫,带你回北平去。”
  他以为我是为了身陷东宫而烦恼,我摇头说道:“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也不是唐蕊,或许有一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你会相信吗?”
  燕王难以置信地看了看我,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然后用严肃的口气说道:“玩笑归玩笑,不准胡说八道。”
  他丝毫不相信我说的话。睿智如他,恐怕也没有办法接受穿越时空这样玄之又玄的事情。
  他似乎打定主意要和朱元璋谈一谈,我只能等待一个结果。
  我们回到皇城内,恰好碰见了一驾马车从宫城内飞驰而出,燕王虽和我共乘一骑,但是我的头和脸都裹在斗篷之内,只露出一双眼睛,别人根本认不出我。  
马车在燕王面前停下,我看见宁王从车内掀帘出来,叫道:“四哥从哪里来?”他神情间隐隐有怒意,似乎无比愤懑。
  燕王见是他,说道:“刚去郊外走了走,你进宫见过父皇了?”
  宁王点头,满怀狐疑的眼光扫过我身上,似在探询燕王的态度,燕王拥着我说道:“你去我府里说吧。”
  宁王回头,对马车内柔声说道:“我们去四哥那里。”
  马车内似乎是一名女子,低低应了一声,我早已猜到她可能是宁王新娶的王妃,看情形宁王待她很好,他们应该很幸福。
  到了燕王府内,我才看清楚了宁王妃的模样。
  她长得文静纤弱,眼睛莹莹如秋水,身上的衣服略有些宽大,似乎怀着身孕。她依靠在宁王身边,犹如挺拔的白杨树旁缠绕攀缘的藤萝。
  这样的女子是需要男人呵护和珍视的,宁王那英雄豪气中不失安定随和的个性恰好适合她。
  我取下斗篷露出本来面目,宁王笑道:“我早就猜到是你。不然这大雪天里,四哥哪有心情带别人出去逛?”
  我微笑道:“恭喜你,马上就要做父亲了。”
  宁王妃看了我一眼,娇羞默默低头无语。徐妙云早已迎了出来,拉着宁王妃问长问短,我正要和她们一起走开,燕王紧握着我的手不肯放,徐妙云笑视他一眼,对我说道:“我们先过去,你稍后再来。”
  她们走后,燕王问道:“刚才是怎么了?”
  宁王剑眉含怒,冷笑道:“还不是为了那个太孙殿下!今天在父皇那里,允炆先拜了我们兄弟,父皇大发雷霆,道是我们不尊重太孙,下旨以后我们须先按国礼拜他,然后再叙叔侄之礼!”
  燕王紫眸中光芒闪动,端起桌案上的茶饮了一口,似乎漫不经心说道:“原来是为这个。父皇既有旨意先拜他,我们遵旨就是。”
  宁王“哼”了一声道:“我拜他,也要他坦然受得了。早知如此,还不如象三哥一样告病不回来,眼不见心不烦,反而落得清净!”
  此时,有丫鬟进来通报道:“周王殿下和代王殿下来访。”
  周王和代王走进厅中,见到我在燕王身旁,代王并没有太惊讶,周王皱了皱眉头,那张脸阴沉沉的。
  燕王松开了我的手,说道:“你先到王妃那里去吧。”
  我知道他不想让我知道他太多的事情,退到了厅后,故意放慢了脚步,想听听周王会说什么。
  周王果然开口了:“四哥莫非不知道她和东宫的关系?若是有人别有用心将此事禀告父皇,四哥可想到后果之严重?”
  燕王淡淡说道:“我的事情你不必管。”
  周王没有再说话。
  代王说道:“今天父皇的旨意四哥可知道?三哥如今卧病,我们以四哥为长兄,四哥若是能够忍,我们自然都没有什么话好说。”
  晋王与燕王争夺太子之位时,代王与燕王的关系并不好,如今时势变化,朱允炆成为太孙后,代王似乎开始逐渐亲近燕王。
  宁王一副无奈的神色,说道:“我已经告诉四哥了,四哥要我们遵父皇旨意,不必再为此事向父皇论理,明年我是不回来了。”
  周王冷冷说道:“明年不回来算什么,你若有能为,除非一辈子都不来朝见他。”
  我在厅后早已明白诸王心中对朱允炆成为太孙的不满和怨忿之意,燕王的想法与他们毫无分别,只是他将自己隐藏得更深。
  朱允炆即将面对的不止是一个,而是一群强大的敌人。
  我来到徐妙云的房外,透过薄薄的窗纸,隐约听见她和宁王妃正说道:“第一个是最辛苦的,十七弟一定高兴得不得了吧?当年我刚怀上高炽的时候,王爷他也是这么高兴……”
  我只觉胸口一阵发堵,虽然已经到了门边,脚却怎么也迈不进去。
  明天燕王就要去皇帝面前坦诚一切事实,如果朱元璋没有因此赐死我,那么他一定会答应燕王的请求,将我作为失去太子之位的补偿赐给他。然后我会成为燕王的侧妃,在燕王宫里陪伴着他一步步登上权力的巅峰。以他对我的感情,或许我还有机会成为皇贵妃。
  可是,我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而来的林希,我为追随顾翌凡无意中坠落到明代,无意中邂逅了燕王朱棣,无意中爱上了他。这份爱注定了要让我痛苦,我尽力逃避却还是交付出了自己的真心,如今我又该如何抉择自己的命运?
  燕王有妻子,有儿子,我永远都不可能拥有完整的他。
  如果我想在他身边,就必须面对他的家庭,甘心居于徐妙云和湖衣之后做他的小妾;否则就只有维持这种尴尬的局面,永远都不能和他一起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别人的面前。
  我心如乱麻一般毫无头绪,那种矛盾痛苦的感觉让我无所适从。
  宝云阁的夜晚依然温馨甜蜜,他拥抱着我在锦被中躺下,似乎有些不开心,我安安静静枕着他的肩膀,手抚上他结实的胸膛,随着他的心跳起伏,我的手也在有规律地颤抖。
  过了半晌,他突然回过神来,低头看到我,笑道:“怎么一句话也不说,我以为你睡着了呢。”
  我紧紧依偎着他说:“我怕吵着你。你心里有事,我知道。”
  他低声说道:“我是有心事,不过还没有下定决心去做。我不怕流血,也不怕死,就是放不下身后的那些人。”
  燕王的野心已经蠢蠢欲动,但是他此时并没有反抗的勇气和决心。藩王向皇权宣战,万一失败就会沦为乱臣贼子,不但要背上谋逆之名,还会祸及满门。他不能不考虑到自己和家人、属下的处境。
  我不想看到他不开心的样子,忍不住说道:“一切自有上天注定,你没有必要想得太多太远。”
  他怅然片刻,又微笑道:“眼下我还是先想想怎么把你接出宫来,明天我会去面见父皇,你在王府等着我。”随即吻住了我的双唇。
  燕王一早就进了皇宫,我在宝云阁上如坐针毡,不知道朱元璋会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直到午时都没有看到燕王的身影,丫鬟前来唤道:“王妃请郡主用午膳。”
  我轻声摇头拒绝道:“我不去了,你告诉王妃姐姐自己吃吧,不用等我。”徐妙云对我关怀备至,她越对我好,我就越矛盾。
  丫鬟去了些时候,徐妙云亲自过来了。
  她问道:“是在等王爷回来吗?那也要先吃饭啊,不然他回来知道了只会怪你不好好照顾自己。”
  我急忙说道:“我真的吃不下,劳烦姐姐亲自过来,实在过意不去。”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烦意乱,说道:“你别担心,王爷从来不做无把握之事,既然进宫去见父皇,一定能说服父皇的。”
  我担心的正是朱元璋将我赐给他作妾,却又没办法对徐妙云说出口,踌躇了好半天。
  正在此时,我看见燕王出现在阁中。
  徐妙云迎向他,急切问道:“王爷和父皇谈得如何了?父皇打算如何对待妹妹?”
  燕王的神情带着几份严肃,说道:“父皇说此事须得问过皇嫂,皇嫂起初不肯放人,说已为她择好了夫婿。”
  我闻言愣在当地,徐妙云追问道:“后来呢?皇嫂一向明白事理,应该不会故意为难你们。”
  燕王目光看向我,道:“皇嫂说,让蕊蕊自己抉择,若是愿意嫁与我为妾,即刻送她出宫;若是不愿,就请父皇将她赐婚另适别人。”
  他在等待我的回答。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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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燕云梦24

朱门映柳(一)
  我早已料到可能是这样的结果。
  朱元璋选择了孙子作为储君,他知道这件事对晋王和燕王的打击巨大,燕王此时去向他讨要一个女子,他一定会尽量满足燕王的请求。
  常妃却并不希望我嫁给燕王作小妾,才对燕王说出了那样的话。
  何去何从,皆由我自己选择。
  徐妙云舒了口气,欣然道:“既然如此,王爷总算能够如愿以偿了。”
  燕王的嘴角浮起一缕微笑,或许在他看来,常妃让我作的这个选择根本毫无意义,以我现在对他的依恋和牵挂,嫁给他已是顺理成章。
  只要我点头,以后就会成为燕王宫中的一只金丝雀,只需要牢牢抓住他的宠爱、花心思去讨他欢心,就足以换来一生一世的富贵荣华。
  无数古代女子都期盼着这样的命运-----拥有英俊不凡的如意郎君,独占他的海样深情,只能做妾侍之时,还有一个贤良的正室夫人处处容让与关心。
  如果我不是林希,一切都毫无问题。
  我默默站立在宝云阁中,半晌都没有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过去,燕王直直盯着我,那抹淡淡笑容逐渐消失的无影无踪。徐妙云感觉到了阁中异样的气氛,示意众人退出,反手轻轻掩上阁门。
  阁中只剩下我和他。
  “你有什么话,直接对我说吧。”燕王的脸上仿佛笼罩着一层薄冰,五官俊朗风采依然,那副模样却让我感觉到一种莫名的难过:“皇嫂让你自己抉择,你总该告诉我一个答案。”
  他为了我不惜破坏他素来谨慎守礼的形象去找朱元璋常妃要人,我确实觉得有些对不住他,讷讷说道:“对不起,我现在不能嫁给你。”
  听到这三个字的那一瞬间,他脸上泛出苍白的颜色,冷笑道:“皇嫂今日提醒得对,今时不同往日,东宫太孙身边的郡主,怎能甘心做藩王的侧妃?你既然不想跟着我,又何必出宫来见我?难道你只想知道我有没有忘记你,再戏弄我一次?原来我一直都错看了你!”
  我惊愕抬头,万万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不知他今天进东宫时常妃对他说了些什么,竟然招致他如此大的误会。他居然以为我是趋炎附势之流,如今已不甘心做他的侍妾,准备跟随东宫党派依附朱允炆。
  我雪夜出宫来见他,他也认为是我是为了证实自己的魅力故意捉弄他。
  我心中本来就千头万绪,压抑了许久,此时被他这样冤枉,怒极之下叫道:“你的确一直都错看了我,不止是现在,以前也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嫁给你,我对你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是你抓着我不放的!你若是真的那么在乎我,为什么不把她们都休掉再娶我?你有那么多女人,也不缺我一个!”
  这些话,其实并不是我的真实想法。
  只是一时之间并没有想太多,将心中积压已久的郁闷都发泄出来而已。
  燕王定定注视着我,轻声说道:“蕊蕊,我从来没有想过,你竟会如此自私霸道。”
  他那紫眸中无法隐藏的深深失望,让我的心猛然抽痛了一下。
  林希对爱情的执着和苛刻,朱棣这个有无数风流往事的大明皇子是无法体会的。他觉得自己不再亲近其他嫔妃,不再和以前的情人纠缠不清已经是对我的真诚,他觉得将我娶回王府是对我最好的安排,我却只觉得无奈与尴尬。
  “自私霸道”,是他今天对我所用的评语,所有山盟海誓、耳鬓厮磨的记忆,都被他这句话抹去,如同浮云掠过山间一般不留一丝痕迹。
  世上知我懂我,惟有顾翌凡一人。
  燕王对我所谓的爱情,不过如此。
  我闭了闭眼睛,忍住眼泪说道:“原来在你心目中我是一个这样的女子,看来我和你之间种种都是错误,更加没必要在一起了。”
  若是平时,我断断不会认可他对我的误解,但是此刻我丝毫不想为自己辩白。在他看来,我是在利用他对我的感情逼他休弃燕王妃和湖衣,现在的态度也形同默认。
  燕王看向我的眼神既无奈又失落,并没有往日的柔情与眷顾,他冷冷看了我一眼,举步离开了宝云阁。
  他走了以后,我并没有掉眼泪。
  要古人理解现代人的思想和行为,无异于天方夜谭,我已经对这些古人彻底失去了信心。或许有痴情专一的男子,能够与一人相守终生,但是燕王显然不是这种人。
  长痛不如短痛,与其日后长久痛苦下去,不如借此机会远离是非之地,挥剑断情,从此两无牵挂。
  心中正在难受,我听见阁外传来脚步声,收拾了一下破碎的心情向阁门处望去。
  只见一群随从簇拥着身着明黄色文绣锦袍、头戴金冠的朱允炆上阁而来,他看见我,微笑说道:“母妃让我来接妹妹回去。”
  常妃居然让极少出门的朱允炆来接我回东宫,莫非她已经猜到了我的打算?无论如何,我都不愿意再回到皇宫里去。
  我勉强说道:“有劳哥哥亲自来接我。”
  朱允炆道:“你一天不在东宫,母妃她们都没人说话了,还是早些回去吧。”
  我们下了宝云阁,燕王已经在正厅中相候。
  朱允炆大大方方地拉着我的手,迈步进厅,燕王离座而起,却并不行礼,平平淡淡说道:“臣恭迎太孙殿下。”
  他说的是臣子对皇太子的敬辞,言行却并不一致。
  朱允炆身后跟随的老太监似有不满,轻咳一声道:“奴才禀燕王殿下,昨日皇上已有旨意,诸位殿下都须得按规矩大礼参拜太孙殿下,然后再行家礼……”
  燕王看着那名太监,眼神高深莫测,朱允炆回头对那太监说道:“四叔是我的叔父,血脉至亲,不必事事都斤斤计较。”
  那太监不敢再多话,燕王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
  朱允炆对燕王说道:“四叔一向事忙,母妃还在宫中等候,我们就不打扰四叔了。”
  燕王的目光从我们两人身上扫过,说道:“好,你带她回去吧。”
  我也没有看他,转身就走出了大厅,忽然听见燕王在身后说道:“王府中多有简慢郡主,希望郡主回东宫以后每天都能开心。”
  他的语气略带柔和,却掩藏不住话中的讽刺和冷硬。
  我心中剧痛了一下,强忍住内心的愤怒和委屈,回头视他嫣然一笑道:“多谢四叔关心,我一定会的。”
  他的紫眸中立刻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愤恨之意。
  我快步出了王府,登上辇车,只想离他越远越好。
  掀开辇车的帏帘,我发现了常妃端坐在其中,俊秀的凤目带着关切和询问,那种温暖的感觉如同和煦的阳光,直照射到我的心里。
  我没有想到常妃会为了我这个捡来的女儿冒雪出皇宫,亲自来接我,眼泪盈眶扑入她怀中,唤道:“母妃……”
  常妃抚摩着我的头发,说道:“你既然不愿意嫁给四弟,也该早些作个了断。将来何去何从都随你自己,也不要太伤心了。”
  常妃对我的心事全然了解,我对燕王所付出的感情越深,受到的伤害就会越重,不如及早抽身而退。
  我凝泪对常妃说道:“女儿想恳求母妃答应我一件事情……”想到常妃对我的呵护和照顾,话到唇边,却又吞了回去。
  常妃叹息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你一定是不愿意再入宫了!我实在不该带你进宫,这件事倒是我错了。”
  诚然如斯,人的感情往往是在特殊的环境和情景之下才会迸发出来,当时如果我和他当时没有那层人为设置的伦理障碍,我不会那么轻易承认自己对他的感情。如果我执意坚持不愿在他身边,他一定不会再过于勉强我。
  或许我已经成功说服了燕王,跟随唐茹回到了蜀中。
  我摇头说道:“这件事和母妃无关,都是我自己的错。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也并不后悔。”
  常妃道:“蕊儿你若能如此想,我也可以放心了。你想去哪里?车辇都已齐备,我让他们送你出城吧。”
  我惊喜已极,没想到常妃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她又轻轻喟叹道:“我早已说过,你的性格与我如出一辙,我怎会猜不到你的心思?皇宫如同樊笼,怎及外面的大千世界精彩和自在!当年我若不是为了他,怎肯自愿投入这樊笼之中。”
  我一直都没有猜透常妃对朱标的感情,是爱?是怨?又似乎都不是。
  常妃和朱标之间,又有怎样一段爱恨纠葛?
  这个谜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那么,未来我该到哪里去?
  回到唐家堡去,唐茹和唐家堡的所有人都会对我很好,但是我此刻更愿意摆脱唐蕊的身份羁绊,不再做她的影子。即使一个人远走天涯,也要做一个真正的自己。
  有一个地方,一直让我魂牵梦萦。
  我想去明代的W城。
  我对常妃说出来以后,她并没有惊奇,取出身边一块玉佩交给我,眼中带着伤感之意,说道:“你我的缘分不浅,这块玉佩随我多年,以后你就带在身边吧,偶尔记得母妃就好。”
  常妃的话让我忍不住落泪,哽咽说道:“母妃对我关怀照顾,我却离开母妃,实在是不孝,我也舍不得离开您啊。”
  常妃宽慰道:“蕊儿不必如此,有缘自会相聚,只要你在宫外过得好,我也为你高兴。”
  帏帘被人掀起一角,朱允炆在辇外轻道:“既然舍不得母妃,妹妹为何一定要离宫?”
  他似乎已经静听了多时,话语中依稀有挽留之意,但是我已下定决心,不会为任何人更改。
  我答道:“谢谢哥哥相劝,我心意已决,请哥哥成全我。”
  辇外仅余一声低低的叹息。
  常妃对外说道:“你先回宫吧,我再送蕊儿一程。”
  大雪茫茫,辇车留下的痕迹瞬间就被鹅毛般的大雪所掩盖。
  唐门圣女和永嘉郡主从此消失,W城将会多出一个叫林希的人,但是他并非女子。


朱门映柳(二)
  金陵城外,常妃轻轻说道:“蕊儿,我就送你到这里了。以后若是遇到无法解决的艰难之事,随时可以回东宫来找我。”
  我跪在常妃面前,泪如雨下,说道:“母妃对我的关怀,我一定铭记于心,女儿就此别过,愿母妃凤体安康,福寿绵长。”
  常妃依依不舍抚摸着我的发丝,我起身下了辇车,登上另外一辆马车。
  雪花依然片片飘落,那车夫回头说道:“娘娘命奴才将郡主送至武昌,安排打点好,请郡主放心。”听他说话声音我才发觉此人是东宫的一名太监,姓何名积微。
  我伸手掀开帏帘,露出头脸对他说道:“如此大的风雪,有劳何公公送我出城,让公公受累了。”
  何积微一边扬鞭驱策着那几匹马,一边说道:“奴才还要谢谢郡主。奴才本是武昌人氏,自十岁入宫起至今已有十九载了,原以为今生无缘再回故土,承蒙常妃娘娘眷顾,恩准奴才送郡主出宫后回转家乡,若不是有郡主,奴才怎能有这样的际遇?”
  常妃谨慎安排,将我出宫后所有事情都已妥善安排,让我能够安静独自生活。在明代,香云和常妃,这两个和我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给了我姐妹和母女的亲情,我对她们的感情是任何人都不可替代的。
  何积微因出宫重获自由,谈兴颇高,我一直都觉得他为人正直,不象其他太监那样擅长逢迎之术,渐渐与他聊得十分投机。
  我问他道:“你家中还有亲人吗?回去以后有何打算?”
  我不再称他为“公公”,相信他也不会愿意再听到这样的称呼。
  何积微立刻明白我的意思,欣然说道:“我虽然家中父母叔侄一应皆无,回到家乡也是孤零零一人,但强似在宫中日日诚惶诚恐,担惊受怕。在宫中这些年略有积攒,娘娘又赐了一些银两,足够我下半辈子吃穿不尽了。不过我祖上相传有一门好手艺,我想投身商贾,试上一试。”
  何积微是个太监,也没有任何亲人,却对未来如此有信心,想到自己当时为顾翌凡殉情的冲动和懵懂,我不禁对他肃然起敬,心底更增加了几分坚强,对自己在武昌未来的生活也充满了信心。
  遥想着回到W城的情景,脑海中却莫名闪过朱棣的那双紫眸,眸中充满失落、质疑与冰冷,甚至还带着一丝丝不解与恨意,我兴奋的心情顿时低落千丈,一路上不得不借着说话和思考来打断思绪,遮掩自己暗淡的心情。
  两日后,我们已经临近武昌城。
  积雪初晴,我的心情激动得几乎难以自持。不知明代的武昌和六百年后的W城,到底能有多大的差别?那条悠悠流淌的长江,那座屹立江畔的诗楼,那高山流水的琴台,那静静沉睡的龟蛇二山,会有怎样一番古色古香的历史面貌呈现在我的面前?
  洪武十九年,朱元璋册封六皇子朱桢为楚王,朱桢率领护卫六千五百人正式就藩武昌,比燕王朱棣初赴北平时率领的六千护卫犹有过之。
  武昌横跨长江天险,是拱卫京师金陵的战略要地。一旦天下有变,楚王即可率大军顺江东下,讨伐乱臣贼子,屏蔽皇室。楚王坐镇武昌以来曾多次统帅大军征战,立下赫赫战功。就连信国公汤和、江夏侯周德兴等开国元勋都受他的节制,对他俯首称臣。
  楚王朱桢并不是朱元璋最宠爱的儿子,也不是最能干的儿子,却无疑是他贴心最听话的儿子,朱桢毫无疑问是朱元璋在湖广之地的一个化身。
  我掀开马车的窗帘,只见积雪掩盖了大小路径,街上人烟稀少,我几乎无法辨别繁华的W城和眼前的武昌重叠之处。
  惟有那默默无语的山脉和滔滔江水在告诉我,我此时的确是在W城。
  蛇山南麓下,巍然屹立着一坐美丽的宫殿,坐北朝南,绵延数里不绝,几乎占据了半个武昌城,除了楚王宫,普通民家的宅院不会有这么大的气派。
  史载楚王朱桢就藩后大兴土木,修筑楚王宫,历时八年竣工。楚王府背依高观山,东西宽二里,南北长四里,占地八平方里,王宫内遍筑宫殿、楼阁及水榭庭院,有宫殿、宫室、堂库、宗庙等八百余间,周围垒石为城,高二丈九尺正殿基高六尺九寸,号称“王城”。
正门、前后殿、四门城墙饰以青绿,廊房饰以青黛。四城正门,以丹漆,金涂铜钉,豪华壮观,犹如皇宫。
  清初曾有文士吟咏朱桢的楚王宫“朱甍绣瓦倚斜曛,楚歌燕舞镇目闻,离宫别馆连天起,王砌金铺辉月明”。
  诗中所言确实不虚,远远自宫墙外走过,我就已经领略到了楚王宫的富丽繁华。辨认了一下方位望去,我那个六百年后的家所在之处似乎正在楚王宫内。
  何积微在一所客栈前停下了马车,对我说道:“郡主请在此稍作歇息,我安排好一切后,再来接郡主过去,郡主自己小心。”
  我摇头道:“你说错了,这里没有郡主,你叫我凌熙吧。”
  何积微愣了一下即会意,急忙说道:“是,凌姑娘。”
  我微微一笑道:“你又说错了,不是凌姑娘,是凌兄弟。你不是打算开店吗?如果你不嫌弃我笨,我愿意做你的伙计,我在这里和你一样也没有亲眷,我可以帮你看店铺,也不要太多工钱。”
  何积微有些意外,迟疑不决,似乎觉得不太合适,我接着说道:“母妃不是要你关照着我吗?如果你嫌我累赘,那就当我没说,你给我找好房子就可以交差了。”
  何积微无奈道:“我怎会有此意?只是恐怕委屈了郡主。”
  我打断他道:“你再要如此说,我真的要觉得委屈了,我可是真心诚意想帮你做事的。”
  何积微见状即点头道:“好,请凌兄弟以后多多照应帮衬,不要怪我简慢。”
  我赶忙道:“谢谢何老板、何大哥收留我!”
  冬去春来,不知不觉间,何积微的“何记金铺”已经开张六个月了。
  何家祖传打造金银工艺,何积微在皇宫中见多识广,人又聪明,触类旁通打造出各种式样精巧的金饰,做生意诚信无欺,在武昌城内也渐渐有了些名气,还请了几个小伙计帮忙。
  何积微主理工艺制造,我易容改扮为男装打理金铺的有关事宜,其实我并不喜欢戴着人皮面具的僵硬感觉,但是既然要扮成男子,不得不做这样的牺牲。
  我同往常一样,五更起床开店铺门,正在用鸡毛掸子打扫柜台上落下的灰尘,门前一阵香风吹拂而来,只见东街“媚香楼”的老鸨崔妈妈打扮得花枝招展,摇着蒲扇走了过来。
  她和“媚香楼”的姑娘们都是金铺的好主顾,出手一向大方,是我们的大客户,我对她露出一个热情无比的笑脸,说道:“崔妈妈光临,敝店真是荣幸,老板昨天刚出了批新货,件件精巧,要不要拿给您看看?”
  崔妈妈款款扭着水蛇腰走到我近前,双手支在柜台上说道:“凌公子不妨拿来看看。”
  她身上那香粉味太重,我赶忙退后道:“崔妈妈稍候,我这就去取来您看。”
  崔妈妈纤手拨弄着那些首饰,一双桃花妙目却盯着我看了半天,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我易容后的模样实在不算美男,她也没什么好看的,却只能勉强带着笑容问道:“您看我这半天了,莫非我脸上有虫子不成?”
  崔妈妈又瞟了我一眼,笑道:“凌公子和何老板真是这条街上男人中的异数,从来都没有到我们媚香楼光顾过,我原以为是嫌弃我家女儿们模样难堪。前日我听她们那几家也说,你们竟从未登门,如此年纪轻轻,又无妻室,何不常去走走?”
  我顿时明白了她的来意。
  我和何积微不去青楼楚馆,实在是各有理由,却没有想到这些人反而因此觉得我们不正常。
  我轻咳了一声道:“我现在还未曾考虑到这娶妻纳宠之事,崔妈妈家的诸位姑娘都是天资国色,耳闻前往捧场的人络绎不绝,待日后我自然会前去,请妈妈容量!”
  她见我夸她的姑娘美貌,生意兴隆,早已笑逐颜开,说道:“你说得是不错,你若是谁家都不去就罢了;若是去了别人家,我知道可不依你们的!”
  我赶忙道:“当然当然!”
  她挑了几件首饰,也不还价,满意而去。
  崔妈妈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来了四个歪眉斜眼,身着绸缎衫裤,酒气熏熏的男人。
  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
  何记金铺的生意依赖多人维持,日见红火,古代商人打压同行的伎俩丝毫不比现代差,多半是来砸场子的。
  我心中已有准备,上前和和气气问道:“各位爷难得光临,想看珠钗还是手镯?本店都有现货备选。”
  一人将柜台案一拍,瞪眼说道:“还罗嗦什么!都给爷拿来!还怕爷付不起钱?”
  我将镀金的样品拿了几件出来,笑道:“请您先看样品,看中了您就取出来,我再给你包现货。”
  另一人伸手就将那样品的托盘上的红布揭起,卷入怀中,将那托盘怒道:“什么样品?分明是看不起爷们!给我砸!”
  他们说动手就动手,何积微在后面隔得远了,他并不会武功,即使来了也无济于事,我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打砸我们辛苦积累的心血。
  心中一怒,暗器随即出手,我已经逐渐悟出了唐门武功的精髓,不必射发银针,小石子也可以当暗器使用,对付这些小喽罗地痞绰绰有余。


朱门映柳(三)
  柜台上定窑瓷盆供养着数枝郁郁葱葱的文竹,信手拈来一大把盆内白色的碎石子,利用唐门“漫天花雨”的手法发出,霎时间一阵白影笼罩了店堂,那几个无赖自然逃不过,早已着了我的道。
  多余的小碎石撞击在地面上,丁丁当当落地之声不绝于耳。
  四人疼得龇牙咧嘴,见势不妙,仓皇而逃。为首之人捂着伤处,仍自气势汹汹说道:“小子你够狠,爷改日再来讨教!”
  我收势退回柜台之后,冷冷说道:“我乐意奉陪!”幸亏唐蕊还有几分工夫,否则今天不但店面要被砸,恐怕还要受人欺负。
  我拾起一把大笤帚,开始打扫整理店面和那些四散落地的碎石。
  店堂中的声响传到了后院,何积微闻声赶至,那些人早已走得无影无踪。他惊疑未定,望着我说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继续扫地,轻描淡写说道:“不过是几个小无赖泼皮,想来找碴,我已经打发他们走了。”
  何积微伸手抚着颌下粘贴的假须,沉吟道:“他们既然敢来闹场,背后定有指使之人,只怕未必肯就此善罢甘休。商道以和为贵,但如今有人欺上门来,无非是眼红我们的生意,以后更要多加小心。”
  他说得确实不错,我们与别人素无仇怨,若不是有人故意打击排除竞争对手,我实在想不出别的被砸理由。城内的金铺不下数十家,其中几家都是赫赫有名的富商所开,我只知道规模最大、势力最雄厚的一家是“祺瑞坊”。
  “祺瑞坊”在北平也有一家分店,他们的总店却是在楚地。
  一名青色布衣的少女端着一盘粉红蟠桃走进店堂,说道:“何大哥,凌大哥,我家刚摘的鲜桃。我娘让我送来给你们尝尝鲜。”
  隔壁茶馆老板姚三娘的女儿翠仙,年约十六七岁,相貌虽然并不出众,且是平民女子,却温柔善良,质朴大方,我们平时经常帮她们做些杂活,翠仙的弟弟正在金铺中跟着何积微学手艺,邻里相处和睦,十分融洽。
  翠仙将桃盘轻轻放置于矮几之上,她拿过另一把笤帚,一面帮我扫地,一面说道:“刚才我娘听见这边喧嚷得厉害,悄悄张望了一下,正好看见凌大哥的好身手将他们都赶走了。那些人我都认识,他们是东街许二爷的手下。”
  东街许振龙,人称许二爷,是城内出名的的地头蛇和流氓恶霸。
  我“哦”了一声,道:“原来是他的手下,难怪那么凶横。不过他们今天也没讨到什么便宜。”忽然想起一事,问她道:“你可知道城内哪家金铺老板与他私交相厚?”
  翠仙想了一想,答道:“我听来茶馆喝茶的客人提起过,许二爷同祺瑞坊的叶二公子是拜把的兄弟,时常有来往。”
  “祺瑞坊”的老板姓叶名仲英已经去世多年,如今“祺瑞坊”的生意都已经交给了两个儿子。我不禁疑窦丛生,难道这砸店之事确实是叶二公子指使许某所为?
  天气渐渐炎热,晚上我回到房间开箱收拾随身的衣物,准备将冬衣收起换上夏装。打开衣箱时,一个精致镶嵌琉璃的小方盒突地跃入眼帘。
  里面装的正是燕王送我的那朵钻石花。
  经历过失去顾翌凡的痛苦,和燕王决绝分手的伤痛根本算不上刻骨铭心,却难免还是有些淡淡的惆怅。想到他对我的误解和冷漠,午夜梦回之时,也曾发觉泪水滴落在枕间。
  在W城的我虽然只是一个普通的市井小民,只要不想到以前的种种记忆,我每天都生活得充实而快乐。
  这朵花却在猝不及防之时跃入我的眼帘,勾起我心头的痛。我合上衣箱,双手枕着头和衣躺在床上。想起以前和顾翌凡在一起的开心日子,又想起燕王对我的呵护关怀,渐渐意识朦胧,沉入梦乡。
  一股扑面而来烟火气息呛得我咳嗽不止,人也迅速清醒过来,睁开眼睛只见冲天的火光环绕着房间前后,我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金铺失火了!
  何积微住在旁边的房间,我迅速将一块棉布浸湿,捂住口鼻冲出门外,在他的房间门口,敲门大叫道:“何大哥,何大哥,不好了,失火了!”
  房间内却无人应答,我这才想起何积微今晚应友人之约出去,居然此刻还未归来,偌大的店铺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滚滚,金铺四周都已经被火包围。
  空气中的氧气逐渐稀少,我感觉到了呼吸困难,来不及再多想,我赶紧回房间拿出我的包袱,那里面有我珍藏的唐门秘籍和一些瓶瓶罐罐之类的随身之物,这些东西对我都很重要。
  刚奔出房门,忽然想起遗忘了那个锦盒,赶紧折回房间再去取那朵钻石花,待我再冲出来时,火苗已经窜上了我的衣服。
  我奋力纵身快速越过院墙,稳稳落地于数丈之外,才停住了脚步。
  街面上人声鼎沸,乱哄哄闹成一片,早已有人用沙哑的嗓子大声地嚷嚷起来:“何记金铺走水了!大家快来……救人呀……救火呀……”
  姚三娘一边拢着鬓发,一边匆匆开门出来,我来到姚三娘的茶馆门前,将手中包裹递与她说道:“劳驾大娘帮忙照看片刻,我去去就来!”
  有人在提水灭火,我也赶过去帮忙,大家一起努力抢救,外面的火势虽已得到控制,里面却仍在燃烧不止。
  何积微闻讯赶来时,我们已将大火扑灭了。
  刚才的情形确实惊险,何积微恰好不在金铺中,幸免此劫;如果我不会唐门轻功,根本出不了院门,被火势围困后多半要葬身火海之中。
  店铺中木制家具大半烧毁,好在金银不怕火炼,依然完整无缺,损失并不太大。我们一起将残余的财物收拾整理好,却无处可投身,只得暂时寄居在客栈里。
  安顿好之后,我气得直跺脚,恨恨说道:“果然不出大哥所料,他们竟然如此狠毒,想一把火烧死我们,我一定要将他们找出来!”
  何积微说道:“你别急,所幸人都安然无恙,我们并未损失太多钱财。即使是有人图谋暗算,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斗不过他们的。我们明日就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
  他眼见自己心血被毁坏,何尝不痛惜?但是如今不得不低头,三十六计走为上,惹不起就只能躲避。
  我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懑道:“这些地痞恶霸就这么无法无天吗?难道衙门的官员都管不了他们?”
  何积微摇头叹息道:“天高皇帝远,知府与地方多半都有牵连,收受过他们的好处,谁愿意轻易得罪他们?况且,我们并无真凭实据,衙门又怎会受理?”
  我心中有主意,说道:“世情如此,以我一人之力没有办法惩治那些贪官污吏,却可以让他们再吃点苦头!”
  何积微再三劝止,道是以和为贵,凡是多隐忍为上策,我只得强忍着心头的愤怒,准备和他去W城附近别的城镇。
  次日天明,我们雇好了马车,临走之前又回到了金铺前,我们想再看一眼这生活了半年的地方。
  六月的天气逐渐炎热,蓝天白云晴空万里,暖风拂面无限芳菲。看着那烧成焦黑的一片废墟,我的心情却无比失落。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问道:“请问二位阁下可是何老板和凌公子?”此人嗓音极低沉浑厚,带着非常重的阳刚味道,“是不是有人曾经为难过你们?”
  我转过头,远处的槐花树下,站立着一位仪表脱俗、正气凛然的男子,身着淡蓝色锦衣,那棱角分明的五官、深邃似海的眼眸、细薄紧抿的嘴唇,以及那刚毅坚挺的下巴,都给人似曾相识的感觉。
  在二十一世纪似乎曾经见过与他面貌相似的明星,但我实在回忆不起那明星的名字。
  听他的口气应该对我们有所了解,我盯了他一眼,说:“正是,阁下有何指教?”
  他黑眸中光芒闪动,说道:“在下叶临风,祺瑞坊是在下祖传基业。”
  我一听见“祺瑞坊”,料他定是叶家二公子,心道我正要找你,冷笑一声道:“原来是叶家的人,你来得正好!”扬手就向他射出一蓬绣花钢针,钢针并未淬毒,但去势凌厉,他纵然身手再好也难以躲避。
  叶临风惊呼了一声,声音带着颤抖道:“小兄弟为何出手伤人?”
  那些钢针尽数钉在他左臂之上,深入肌肤,他淡蓝色的衣袖早已渗出点点血痕。
  我全然不料他竟然不会武功,虽然我并不是恃强凌弱之人,却极其鄙视他砸店纵火的卑劣行径,毫无歉疚之意对他说道:“我出手伤你并非毫无缘故,难道不是你指使别人砸店在先,纵火于后,要置我们于死地?何必假惺惺来问!”
  叶临风低头看了看自己伤处,伸手将那些钢针一根根拔掉,抬头对我说道:“小兄弟恐怕是有所误会,砸店纵火之事另有内情,我今天正为此事而来。”
  他望向何积微道:“我家二弟与许振龙是结拜兄弟,因见祺瑞坊近来生意冷清,一时鲁莽出此下策,望何老板见谅。纵火之事却与他无关,系许振龙主使。我昨日自北平归来得知此事,已将二弟申饬了一番,改日定让他向何老板赔罪。我会将贵号铺面重新修缮好,何老板的损失,我愿意双倍赔偿。”
  看来是我错怪了他,叶临风是叶家的长子,并非叶二公子。
  何积微客气道:“我们兄弟已经打算离开此地,不必麻烦叶大公子了。”
  我瞪着叶临风说道:“我大哥说得不错,不必你如此好心。有时间多管教一下令弟,生意是做来的,不是抢来的!”
  我跟在何积微身边,已经准备上马车而去。
  叶临风闪身来到马车之前,伸手拦截道:“二位如果还是不肯原谅我们,我愿意向二位赔罪。”
  他轻掀锦袍,竟然在我们面前单膝跪地:“何老板可能接受我诚心道歉?”
  男儿膝下有黄金,叶临风的突然之举,让我们吓了一跳。
  何积微急忙伸手扶起他道:“叶大公子请起,我们接受道歉便是。”
  叶临风并不抬头,问道:“何老板一定要离开此地吗?”
  我没好气地说:“不离开这里,我们住哪里?房子都被烧了。”
  叶临风看了我一眼,诚恳说道:“我家有处别苑,诚心邀请二位到舍下小住,若是二位不嫌弃,待店铺修缮好之后再行搬迁,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何积微和我对视一眼,我们本来都舍不得离开这里,叶临风真心诚意道歉和挽留,我们就不再过于推辞,同意了他安排。
  叶家的别苑,恰好正在东湖之畔。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