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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 花落燕云梦_1

花落燕云梦11

杀机四伏(三)
  楚王冷笑道:“看来我们兄弟的面子实在是太小了,纪大人根本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既然如此,十七弟我们还是回去吧。”
  纪刚迟疑一下说道:“微臣皇命在身,改日一定登门谢罪,请二位殿下原谅,微臣可以保证不对她用刑,宁王殿下尽可放心。”
  宁王难看的脸色略有好转,走近我身旁扶起我说道:“你起来说话。”他的手刚好触动到我左肩上的伤,那名锦衣卫出手极重,起初不觉得痛,现在痛得越来越厉害,我忍不住低叫了一声。
  宁王发觉有异,去察看我肩头,隔着衣服已经可以看到肿起了一大片,怒道:“纪大人,你如何对本王解释?”
  纪刚目光示意,那出手伤我的锦衣卫此时就在石室中,连忙近前对宁王说道:“属下失手,请殿下责罚。”
  宁王抬手就扇了他一个大耳光,我怕他还要动怒,忙去拉他的衣袖,宁王余怒未消,对他说道:“本王对你小作惩戒,已经是对你客气了,若是四哥知道……”
  楚王轻轻咳嗽,示意他不可再说,我与他们兄弟之间的事情让纪刚知道似乎不太妥当,宁王马上住口不言。
  纪刚本是聪明人,见此情景,知道今天当着他们的面是没办法再审问了,吩咐道:“带她回去。”
  楚王宁王虽然贵为皇子,也不能随意擅闯诏狱,纪刚已经退让不审问我,他们就不再加以逼迫。
  宁王临去之时,对我说道:“你不要怕,我们一定设法救你出去。”又对纪刚说:“我这王妃的安危就交给纪大人了,请大人多费心照顾。”
  纪刚说道:“请殿下放心,绝不会再有上次之事发生。”
  我这次呆的地方比上次的暗室好得多,有桌椅,还有一张小床,不知道过了多久,纪刚来了,手中还托着一个小小的白玉瓶。
  三十岁的纪刚,能够成为锦衣卫这个可怕机构的统帅,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
  他的五官其实都很帅气,并不比那些皇子王孙逊色,此时的神情与刚才审问我时完全判若两人,或者应该说,刚才的他是块石头,现在略微有了点人的气息,
  他对我说道:“你的伤还疼吗?我这里有最灵验的金创药,敷上半个时辰就会好。”他的语气已经尽量温柔,但是听起来依然是冷硬无比,可见他平时根本不会这样对人讲话。
  我本来是趴在桌上的姿势,见他问我,抬起头来说道:“谢谢你,麻烦你把我的丫鬟和我关在一起,好让她帮我上药。”
  他说道:“她现在昏迷着,等她醒了我再让她过来。”
  我马上站起身来叫道:“她为什么会昏迷?你们把她怎么了?”
  他说:“她自己在那暗室中昏迷过去了,我们没有对她做什么。”他迟疑了半晌,打开那玉瓶说道:“你的伤势不轻,不可拖延,我来帮你把药敷上。”
  然后他真的开始准备帮我上药了,我不想让这个陌生男人碰我,伸手去挡开他,却带动了左肩的伤,看来他所言不错,我的伤势是严重了,已经发展到全身任何一个地方动弹都会牵扯到左肩剧烈疼痛。
  我咬了咬牙,虽然男女授受不亲,在W城吊带装我都穿过,就让他看一看好了,况且左肩确实疼得厉害,宁王已经警告过他,谅他也不敢对我怎样。
  我脸色微红,将头侧过一旁,不再看他,也不再反抗。
  纪刚却似乎连怎么解开我衣服都不会,手指碰到我的胸前衣带时微微颤抖,他踌躇了半天,最终却将手收了回来。我倒觉得他的举动有些好笑,这个杀人如草芥的特务头子,竟好象从来没碰过女人一样。
  我忍着疼解开衣带,露出左边肩膀,他这才拿起玉瓶中的金创药,轻轻倾倒在我肩头伤处,然后用手指将那些药粉均匀涂抹晕开。我只觉得肩上一阵清凉透入骨髓,肿痛的感觉顿时消失了许多。
  我正要对他道谢,却发觉他怔怔的凝视着我肩头和胸前雪白柔嫩的肌肤,单薄的白色胸衣根本遮掩不住浑圆挺立的无边春色,他的手指依然停留在我的肩头。
  我又羞又怒,将身体侧过,说道:“原来你如此不怀好意!”
  纪刚蓦然清醒过来,冷漠的表情更冷,对我说道:“对不起。”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问道:“你真的准备嫁给宁王做王妃了吗?”
  我想到宁王维护我之意,说道:“是的。”
  他说道:“宁王殿下对你确实是好,不过我倒是有件事情不明白。为什么今天到我这里来要人的王爷里面,不止一位说你是他们的人?”
  我大为惊奇,问他:“除了楚王和宁王,还有谁来要我了?”
  他说:“还有晋王和燕王二位殿下。”
  提起这两个人我就要头痛,他们居然也来找过纪刚?
  我接着问:“他们说了些什么?”
  纪刚语气有些轻快,说道:“晋王殿下说要我赶紧放你出去,燕王殿下说让你在这里多住几天,过些日子再放你。”
  我不听则已,一听怒火万丈心头起,燕王居然让纪刚把我在诏狱里多关几天!好个朱棣,这么快就来报复我了!
  但是,我的确是偷了他的东西。
  纪刚见我低头沉思默默无语,问道:“你想不想出去?太子之事应该与你无关,我可以放了你。”
  我想起唐茹,问道:“那我哥哥呢?”
  纪刚说:“他不能放。”
  我左思右想,我本来也没有谁可以依靠,现在已经不可能跟随唐茹回蜀中了,或者我就带着香云一起云游四海去也好。
  我对他说:“我想出去,请你放我和我的丫鬟一起走。”
  纪刚看了看我说:“好。”
  然后他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没过多久,香云就被带过来。
  香云见到我,扑过来就问:“小姐!他们对你怎样了?奴婢担心他们对小姐用大刑……”
  我看着她说:“几位殿下都来替我们求情,他们准备放我们出去了。”
  香云惊喜不已,说道:“真的吗?那堡主呢?”
  唐茹本来就有嫌疑,即使他确实清白无辜,纪纲一时也不可能放了他。
  我摇头说:“哥哥可能有些麻烦,我们救不了他。”
  香云见我这样说,有些失望,说道:“堡主的性格小姐最清楚,奴婢相信堡主一定不会和此事有关联。”
  我安慰她道:“那些皇子们已经来替我们游说过了,如果哥哥没做过什么,锦衣卫应该不会对他不利,日后如果有机会,我再去求宁王殿下,看他能不能设法救哥哥。”
  香云说:“小姐去求宁王殿下,倒不如去求燕王殿下,他若肯帮忙,一定比宁王殿下的面子大得多。”
  我苦着脸说:“我已经把他给得罪了,他恨不得把我在诏狱关一辈子才好,哪里还会帮我?”
  香云露出一丝微笑说道:“他不会的,小姐只要肯去哄哄他,他一定不会责怪小姐那样对他。”
  我撇撇嘴说:“既然逃了出来,还回去哄他做什么?正好带着你四处逍遥游侠江湖。”
  纪纲很守信用,很快就放了我们。
  我们从诏狱出来,心情舒畅如同飞出樊笼的小鸟,觉得天高云淡四野辽阔,满目春光明媚,我们准备雇一只游船,顺江游览下去。
  上船之前,我打算带着香云在金陵城内品尝一下特色美食小吃。我们走到了城隍庙前的小街巷,已经闻到了扑鼻而来的各种糕点和煎炸香油的味道,还有卖糖人的,那些糖人绝对货真价实,手艺精湛、栩栩如生。
  不远处有人在叫卖刚出炉的梅花糕,那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我拉着香云就走过去。
  还没走到那人跟前,我只觉得眼前几道黑影掠过,心中大惊,自从被锦衣卫暗算过,我已经随时提高警惕,挥手就发出一蓬银针,香云也发觉不好,抽出袖中小短剑来助我。
  那些黑影似乎知道我们来历,轻身闪避过,一起围攻我们,我不敢大意,但是毕竟不如他们武功高绝,一时疏忽,只觉背上接近心脏的部位剧痛袭来,香云惊叫来护我,左手早已中了他们一刀。
  那疼痛让我几乎晕厥过去,腿一软就摔倒在地上,倒下的时候却看见大片的鲜红已经浸染了腋下的衣襟,扩散蔓延到了白色的衣裙上,我恍惚中已经意识到背后已经被刀剑之类的利刃所伤,也许很快就会流血过多而死去。
  我看到的最后一幕情景是香云倒在地上。
  我仿佛在梦中看见顾翌凡在向我招手。
  我正要向他走过去,却发现自己身体沉重得根本抬不起来,背后还有隐隐剧痛的感觉。
  我想说话,喊道:“翌凡……”声音却微弱得连我自己几乎都听不见。
  耳畔有一个熟悉的丫鬟声音在叫:“唐姑娘,您醒了吗?”
  她在呼唤唐蕊,不是林希,看来我还在明代,我搜索着脑子里的残留意识,想起来她正是燕王府的丫鬟。
  我努力睁开眼睛,果然看到她站立在我的床前。
  我问:“香云呢?”
  那丫鬟说:“香云姐姐受了伤,但是并不碍事,也在王府里歇息着,姑娘别担心。”她转头对另一个丫鬟说道:“唐姑娘醒来了,快请殿下过来。”
  我挣扎着说:“不要叫他。”
  那丫鬟温言说道:“殿下将姑娘带回来,亲眼看着御医诊治了一天一夜,刚刚才走,吩咐过奴婢若是姑娘醒来即刻就去回禀他。”
  看来是燕王救了我们。
  燕王很快就来了。
  我合眸装睡,不想看他的表情。
  过了很久很久,房间里依然毫无动静,我以为他已经离开了,慢慢睁开眼睛,一眼就看见那个白色锦衣的人影。
  他淡紫的眼眸注视着我,对我说:“还要装睡?”
  我赶忙再闭上眼睛,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偷了他的金牌,没跑出皇城多远就被锦衣卫抓进了诏狱;好不容易纪纲能开恩放我们出来,却又被人追杀,弄得自己和香云都身受重伤,最后还被他捡了回来。
  我实在是太失败了。
  心中的惭愧,加上背后的一阵阵剧痛袭扰,我虽然拼命忍住,眼泪却还是一颗颗从眼角渗出来,沿着我的面颊滑落到耳畔和四散的秀发间。



杀机四伏(四)
  我以为他一定会训斥我或者暗讽我几句,不想让他看到我掉眼泪,将头转向床里,却不料我本来是侧身向外躺着,头颈动一下就牵扯到了背后的伤口,又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疼痛。
  眼看背部就要贴到床褥上,燕王弯下腰来托住我,说道:“你身受致命刀伤,能活着已经是奇迹,如果不愿意看到我,我可以走,没必要这样折腾自己。现在还疼得厉害吧?”
  我听他口气似乎根本没有责怪我的意思,神色之间也分明是在关心和担忧我的状况,伤口确实还是很疼,就对他眨了一下眼睛。
  此时一名丫鬟进来说道:“回禀殿下,锦衣卫金疏雨大人前来探视唐姑娘。”
  燕王淡淡说道:“你让她进来吧。”
  我觉得很诧异,金疏雨和我素无交情,不过只有一面之缘而已,即使她是燕王的情人,也没有道理这么关心我。
  一阵幽香飘来,金疏雨已经进了房间,只不过这次并没有听见她那银铃般的笑声,她轻轻走到我床前,问道:“妹妹可觉得好些了吗?”
  她如此客气,我对她微笑了一下,算是表示对她的感激。
  她今天并没有穿锦衣卫的制服,一身淡蓝色的衣裙外罩蓝色的比甲,发髻轻挽,淡扫蛾眉,看起来更象一个大家闺秀。她本来就是个大美人,虽然她并没有刻意打扮自己,但是她身上那种爽朗大气的风度已经足够压倒许多美女。
  她自袖中取出一个小瓶,双手递给燕王说道:“属下奉纪大人之命前来探望唐妹妹,瓶中之药系纪大人所珍藏千年天山雪莲的花瓣所制灵药,涂擦在伤口之上可不留痕迹,皇上那里也并不多,特来呈给殿下。”
  燕王接过那小瓶,对她说:“纪纲越来越会办事了。”
  金疏雨感觉到燕王语气中带有薄怒,神情又严肃了几分,说道:“纪大人说殿下已经有言在先,这次本来是不该放了她们的,一时思虑不周致有此错,请殿下责罚。”
  我想起纪纲曾经说过燕王要他多关我几天的,为什么他会那么快放了我?
  燕王为什么觉得纪纲不该放我出去?
  看燕王的态度,他似乎不是那种喜欢和女人斤斤计较的男人,他让纪纲关我也不一定是为了惩罚我,我一出诏狱就差点送了命,难道说在诏狱里反而比在外面安全吗?
  我想到这里,怕他真的责怪纪纲,忍不住说:“是我求他放我出去的。”
  燕王目光扫过我的脸,盯住我看了一眼,他那眼神里的意思我完全明白。
  我从楚王府回来的那天,在夕阳西下的花园里,他说我是“专会媚惑男人的坏东西”的时候,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他一定以为我对纪纲使过什么花招诓骗他放我出去。
  金疏雨见他那样盯着我,忙说道:“若非公务繁忙,纪大人今日本要亲自前来向殿下请罪和看望妹妹的……”
  燕王这时倒很爽快,说道:“你告诉他不必来了,如果心中觉得愧疚,就多花点精神早日把那真凶擒获。”
  金疏雨微微一笑,看了看我,不再象刚才那样拘束,说道:“纪大人早已猜到,即使他来,殿下也不会要他见妹妹。”她停了一下又对我说:“我手中还有几件要紧事待办,就不在这里扰妹妹清净了,妹妹安心休息,我改日再来看望。”
  她离开时暗送秋波给燕王,我看得清清楚楚,燕王站起身说:“我送你出去。”
  我本来料想他们二人之间有些瓜葛,金疏雨轻易不会来燕王府,一起叙叙旧情也很平常,但是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燕王就回来了。
  房间里再没有别人了。
  他走近我床畔,揭开我身上盖的纱被,我才发觉自己上身只穿了一件淡紫色的小肚兜,几乎等于没穿,那伤在我背上,要时常换药,衣服穿得多了确实不方便。
  我现在没办法动弹,只得眼看着他低头伸手过来。
  他似乎是在看我的伤口有没有渗血,轻柔地抚摸了一下我的肩头,又帮我盖好被子,这才说道:“为什么要逃走?”
  果然开始了。
  我知道他迟早会有此一问。
  即使他对我好,救过我的命,我也不想再瞒骗他了,或许在我暗算他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我并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由于身体还很虚弱,我对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却很清晰:“我从没有打算嫁给你,只想跟随我哥哥带着香云回蜀中去。”
  他的冷静出乎我的意料。
  他的神情毫无变化,紫眸中的目光依然淡定自如,说道:“我知道,你若是愿意嫁给我,何必要那样离开?”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紧接着问道:“顾翌凡是谁?”
  我实在无法形容从燕王这个明代人言语中听到顾翌凡这个名字时心灵的震撼。
  我从来都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过顾翌凡。
  听到这个名字,我才发觉一直以来我都在刻意麻痹自己,当这个名字真实的从别人口中说出的时候,我仿佛又陷入了在W城最初听闻顾翌凡的凶讯的时候那种绝望和悲凉的心境。
  他分明是看见了我震惊的表情,对我说:“你昏迷的一天一夜里,一直都在喊着这个名字,如果我没记错,你在明月山庄的湖心亭里也念过他。”
  原来如此。
  原来是我自己告诉他的。
  我的心痛更胜似背后的伤痛,我该怎样告诉燕王我和顾翌凡的故事?他会相信我的话吗?我怔怔看着燕王,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他说道:“我问过你的丫鬟,他既不是唐门中人,也非亲朋故交,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燕王居然想到去香云那里调查顾翌凡是谁,不过香云什么也不知道,他问了也是白问。
  我对他说:“没有这个人,你一定是听错了。”
  他面容略变,说道:“我确信我没听错,你现在不愿意说出来,我迟早总有办法知道。我既然说过要娶你,你就不要再想嫁给别人。”
  他的口气不像是开玩笑。
  我想发火却没力气跟他吵,说道:“我和你的事情与别人没有任何关系,我也没打算嫁给谁。你要是喜欢唐门的女儿,我可以把香云给你,我知道的东西她都知道,而且聪明听话,不会像我这样。”
  燕王听到我说出这番话,说道:“还知道自己不如别人听话?”却突然俯身吻住我双唇,他只是浅尝辄止,然后在我耳畔说道:“我偏偏就是喜欢你这不听话的小野猫,让人欲罢不能,我既然已经动心了,就一定要得到。”
  我脸上发热,说道:“你要得到什么?不怕我真的毒死你吗?”
  他眼眸中透出难测的光芒,说道:“以前我是担心,现在我却不担心了。你的十指上所藏毒药的解药都已尽在我手中,我还怕你毒死我?”
  我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怎么会有唐门的解药?
  转念一想,刚才他提到了香云,一定是去看望过她了,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香云本来就对他芳心暗许,如果燕王趁机接近她,从她那里得到唐门的解药并不困难。我并不怪香云,但是燕王这样做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我愤然说道:“卑鄙,你居然这样不择手段对她!”
  他抓住我的手,盯着我说道:“你不是要我接受她吗?我只是遂你之意而已。我若不这样,难道还等着你下次再来毒倒我?”
  我用尽力气对他叫道:“你不要为自己找这么多冠冕堂皇的借口……”话说得太急,一阵咳嗽引得后背伤口又痛起来,疼得我眼泪直往下掉。
  他想要抱住我,却又怕碰到我的伤处,迟疑半天,脱下外衣和靴子,上床来轻轻拥住我的纤腰,一手去擦拭我的眼泪,说道:“好,你别哭了,我又没有把她怎么样,我要的本来就是你,不是她。”
  我哭着说:“我才不管你要不要她,我只要你放了我。”
  他柔声说道:“我们现在先不说这个,你偷了我的金牌,又骂我卑鄙,我也不再追究,先安心把伤养好。你要是再哭,扯动伤口,恐怕一年半载都下不了床了。”
  我被他吓住了,害怕真要在床上躺那么久,不敢再哭,我不想看他,自己闭上眼睛,不知不觉间竟然渐渐睡着。
  香云的伤比我轻得多,她刚刚恢复如常,就来到我身边照顾我。她恐怕我会为了解药之事责怪她,对我始终有些愧疚,反倒是我在安慰她。
  她的大眼睛里泪光盈然,说道:“小姐,燕王殿下对您确实是一片真心,您要是不肯原谅我,打我骂我都没关系。”
  我对她笑一笑说:“即使你不给他,他也会想别的办法。只是你现在心里可有打算?他怎么对你说的?有说过要娶你或者给你名份吗?”
  香云略有羞涩,摇头说道:“我并不在乎这些,只要能时常看到他就好,决不会去争宠争名份。”
  我知道她是怕我误会她,说道:“你别担心,我会让他娶你的。”
  香云急忙说道:“不要!小姐千万不要去找他,他本来不想娶我,何苦让他为难?”
  我没想到燕王竟然能让这么多女人无怨无悔地跟着他,还不要任何回报,金疏雨如此,徐妙锦如此,连香云也同样如此。
  燕王和纪纲的药都很灵验,御医悉心诊治,燕王府的丫鬟们都精心照顾我,半月之间伤口渐渐愈合,我已经可以下床走路,但还是只能趴着睡觉。
  朱元璋取消了万寿节的庆典,太子的丧事也已经办理完毕,诸位藩王应该很快就会离开金陵回到各自的属地去了。
  新太子的人选悬而未决,秦王仍被秘密监禁着,唐茹在诏狱中也全无消息,这半个月来皇城看起来很平静。
  我至今还不明白,是谁要置我于死地?但是一定与太子之死有关。
  也许那幕后指使之人就在诸位皇子之中,锦衣卫已经介入调查此事,以纪纲的能力,迟早会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我正和香云在花园里漫步,清风拂面,令人神清气爽。
  石子甬路上迎面跑来一个小丫鬟,一边跑一边喧嚷:“三小姐又要欺负我啊!”
  后面传来少女的笑声,叫道:“柳儿你给我站住!看我追上你怎么打你!”
  小丫鬟冒冒失失跑到我和香云前面站定,有些不好意思,我看着她笑道:“你要不要躲起来?”她点点头,我对她示意那疏栏之后花丛中可以躲藏,她对我一笑,然后就躲在那里。
  我抬头只见她家小姐已经追赶过来,恰好与她的目光碰个正着。
  这身穿杏色长裙,头插珠钗,轻颦浅笑的少女,正是燕王妃的妹妹徐妙锦,那晚她一身黑衣依然美丽无比,此时更是娇俏可人。
  听说今天徐家兄弟来燕王府,徐妙锦一起到她姐夫这里来逛逛,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倒是她乍见我之下,脱口而出道:“原来是你!”
  她见过燕王给我画的那幅画像,当时还在燕王的面前小小的撒娇吃醋了一场。




漠北扬尘(一)
  徐妙锦看着我的目光似乎是羡慕,又似乎是嫉妒,还似乎带着一点点黯然,她一心爱着燕王,为了他清白名声都可以不要,也等不来一句承诺,燕王心中却惦念着别人。
  我并没有梳发髻,一头黑如流瀑的秀发随意披散在肩上,面色还有些苍白,身上穿的是一套白色软绸的衣衫,这副模样一看就是久病之人。
  徐妙锦望着我甜笑,说道:“你是蜀中唐门的女儿对不对?我听我哥哥提起过你。”
  我也对她微笑道:“是的,姐姐一定是徐国公家的三小姐了。”
  她四处看了看,笑道:“你可曾见到我那个调皮的懒丫头?”我还没说话,花丛后柳儿已经跳出来,噘嘴说道:“小姐又这样说我!”徐妙锦去抓她的小辫儿,柳儿闪躲,主仆笑闹成一团。徐妙锦与她的丫鬟如此亲密无间,丝毫没有公侯千金的架子,她应该是一个心思单纯的女孩子。
  我正要和香云走开,却听见燕王的声音传来,说道:“锦儿!”
  我回头一看,燕王身着朝服,已经向我们这边走过来。徐妙锦见他来了,马上收敛住刚才嬉笑顽皮的态度,乖巧说道:“姐夫回来了。”我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曲膝躬身行礼,并没有打算和他说话。
  燕王也没有看我,对徐妙锦说:“你哥哥们都在找你,快去吧,过会儿我再去陪你们吃饭。”
  徐妙锦知道他是打发自己走,小嘴微扁,似乎很委屈的样子。
  燕王心中明白,温柔说道:“我明日就要回燕北去,刚才已经跟你二哥商议好了带你一起去,你想不想去看你姐姐?”
  徐妙锦大喜过望,笑道:“好啊,你不要骗我。”
  燕王说道:“还不快去?”
  徐妙锦转嗔为喜,带着柳儿就走了。
  我听见燕王说即日就要回燕北,知道朱元璋今天召他进宫去就是为了征战蒙元丞相咬住和平章乃儿不花一事,命令晋王和燕王分别从太原和北平出兵合击。
  蒙古族建立大元帝国之后,经过上百年经营,长城以北广袤的草原地区“屯田连络,监牧相属,宫室相望”,
洪武初年,明军北上,在朱元璋的压制下,长城内外蒙汉居民大批降附,元朝政权虽然退居塞外,却时刻在窥视中原辽东,蒙古鞑靼、瓦剌、兀良哈三部并没有完全归于明朝的统治之下,时有扰边之举。
  春季坚冰渐薄,塞外马瘦而春草未生,正是进攻蒙古的大好时机,而秋季马肥弓劲,百草结籽,正是蒙古入掠之时,重点就在于防守。这次对蒙古的军事行动,朱元璋其实早已胸有成竹,必胜无疑。
  在拟立新储君的时候,诸多皇子中他将此事只交给晋王和燕王,不能不让人联想,秦王几乎已经出局,如果没有意外,未来的太子就很可能会在他们二人中产生。
  朱元璋出征前就赏赐晋王钞一百万锭作为赏赐军士之用,他的心里明显是更偏爱晋王,对他的期望也更大。燕王是公认的“边塞之王”,
如果这一战燕王的表现不如晋王出色,晋王就可以大大扬眉吐气,借着燕王的威名顺利成为太子。
  耍阴谋斗智计,晋王不是燕王的对手;刀兵相见的战场上,长于征战的燕王一定不会让自己输给晋王。
  这次出征蒙古,对他们而言意义十分重大。
  晋王和燕王都很清楚眼前的事实。
  香云已经悄悄走开了。
  燕王走近我,携起我的手问道:“能出来走动了,今天应该好些了吧?”
  我甩开他的手,说道:“你马上就要离开金陵,我的伤也快好了,我们现在谈一谈,你可以放我走吗?”
  他皱了一下眉,说道:“不可以。”
  我待要发作,却又忍下心头无名之火,温和对他说:“我想对你说几句话,你一定要听。”
  他并不反对,紫眸看向我的脸。
  我清了下嗓子,开始说:“其实你并不一定是真心喜欢我,只不过因为你天生就能吸引很多女子,她们到了你的身边都是服贴的小绵羊,甘心情愿地听你驱驰,成为你的不贰之臣。”
  “你之所以对我有兴趣,是因为我并不喜欢你,甚至心里还有些疏远你,在你眼里或许都构成诱惑、刺激,充满了挑战,让你期待征服我。如果不能得到我,你的自信和优越感一定会受到打击,你会怀疑自己的能力,因此无论如何你都会要我臣服于你。”
  “但是,既然你并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你,为什么要把你和我困在一起?
  他静静听着我说了这一大篇话,问道:“你说完了吗?”
  我想了想又说:“就算你可以强行娶我,我也不会给你好脸色看。到时候或者我们一拍两散,或者你把我放在一个地方关起来,再也不想看见我,或者是杀掉我,总之不会有什么好结局,你何必白白送了我的命,还闹得自己不开心?我如果是你,马上就放人,而且恨不得她走得越远越好。”
  他又问:“还有没有?”
  我觉得我已经给他讲了这么一大堆道理,他将来可是雄韬伟略的永乐大帝,应该能听得进去,摇头说:“没有了。”
  他微笑视我:“我也有几句话告诉你。”
  我准备洗耳恭听。
  他说:“你分析得很精彩,我的确曾经有过这种感觉,我心目中所想要得到的女人,并不是那种逆来顺受,任人摆布的人,我找了这么多年才找到了你,怎么可能轻易放弃?今天你对我说这些话之前我或许还有过一丝放手之念,但是你估计错了一点。”
  我瞪大眼睛问他:“我估计错了哪一点?”
  他已经抱住我,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说道:“其实你并不一定是真心喜欢我。小野猫,你这句话错了。”
  我完全没有料到我白天对燕王所说的话会引起怎样的后果。
  晚上华灯初上之时,一个丫鬟来唤道:“殿下请姑娘到宝云阁去见他。”
  宝云阁其实是一座小楼,就在王府后院中燕王居所的左侧不远处。
  那丫鬟提着粉红色的银质宫灯在前面引路,小径两旁串串紫藤花迎面而来,似乎还带着隐约的幽香。
  我走近宝云阁时,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宝云阁的廊檐下闪烁着一排绘有龙凤呈祥的喜字宫灯,上面绘着群鹊闹春和富贵牡丹,花团锦簇,五彩缤纷。
  进到房间里,只见迎面坐落着紫檀木座,上面搭盖着新绣的红绫子坐垫,形式古雅;镶有珠翠的“月桂八棱古镜”,在一对长灯的映照下,迸射出闪烁流光;龙飞凤舞的大幅彩屏华丽气派,四周楼窗前垂地的玫瑰红织锦纱帘,点缀着蓝红不一的各色宝石,华丽雅致;几盏紫水晶攒成的琉璃柱灯透剔玲珑,光芒四射。
  红烛高烧,浓郁的花香隐隐飘来,淡淡的香甜沁人心脾,这一室的炫丽,让我觉得太过于意外。
  如此奢华靓丽,简直就是皇子王孙新婚的洞房。
  我只听见身后关门的声音,燕王已经走进来,对门外说道:“按我的吩咐都预备好,今晚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来回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抱进怀里,他轻吻我的脸说道:“蕊蕊,喜欢这里吗?今晚我就要你嫁给我。”
  原来宝云阁真的是燕王为我精心设置的洞房。
  今晚?他和我?洞房?
  我忍不住放声大笑,也只有燕王朱棣才会想出这样的主意,我在完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进了他的洞房!
  他很认真的地对我说:“你别这样笑,你再乱动,伤口可能永远都好不了。”
  我背后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我努力挣脱他,说:“我伤口好不好,根本不关你的事。你把我骗到这里来,就是要强迫我嫁给你?”
  他紫眸底闪过一抹谑笑的神色,灼灼目光注视着我说道:“谁说不关我的事?从今以后,我要你一直都跟着我,日夜都不离开我身边。”
  他的企图非常明显,我盯着他,有些害怕而心跳加速,却故作冷静对他说:“我今天在花园里已经对你说得很清楚了,请你放我走,不要逼我,否则我就死在你面前。”
  他并不回答我,却飞快低头衔住我的粉嫩红唇,舌尖轻刮着我的贝齿,那狂潮汹涌般的火热气息让我神思迷惘,手足无措,片刻之间只觉双颊发烫,他渐渐将那狂热化为柔情缠绵的深吻,他的紧拥让我几乎无法呼吸,温柔的吸吮将我逼近窒息的边缘,但那熟悉的感觉却让我无限沉醉与依恋,我软软地倒在他怀里,完全无力反抗。
  直到他不动声色地加强手上的力量,手指探进我的小肚兜轻触我胸前双峰时,那冰凉的触感才让我猛然惊觉,自己居然沦陷在他的柔情亲吻里。
  我不能沉溺在他设下的情欲陷阱中,我不可以这样!
  我蓦然清醒,一下推开他说:“你自己说过你不缺女人,燕北和金陵有那么多美人在等着你宠幸,你尽可对她们予索予求,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他不得不中止刚才的甜蜜举止,面上还带着些火气,说道:“我就是不放你,除非我不要你了,否则你休想离开我,你还要我重复多少遍才明白?”
  我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对他说:“你就是要我乖乖的顺从你,对不对?”
  他嘴角轻扬,挂着微笑说道:“对,我就是要你顺从我,而且是毫无保留的顺从,我不只要你的身子,我还要得到你的心。”
  我觉得他简直就是有病,说道:“你别做梦了。”
  他幽深的紫眸泛起一丝厉光,紧盯着我面容,唇角掀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诮之意:“我是做梦吗?我刚才那样对你,你明明很喜欢,为什么还要逃避?那天在我房间里,似乎是你主动来碰我的。”
  他居然拿我那天抱着他哭的事情来要挟讽刺我!
  我气愤已极,说道:“你什么意思?是说我主动勾引你吗?”
  他笑得深沉难测,看我那眼神就象看待他即将捕获的猎物一样:“你这么聪明,应该会懂得我的意思。”
  我实在忍不下去了:“卑鄙!下流!无赖!……”
  剩下的话又被他狂乱炙热的吻给湮没在唇间。
  他再次重重吻住我,饥渴而狂野的舌尖钻入我的口中,我清晰感觉到他对我如火般燃烧的欲望,他的手轻柔抚摸我的每一寸肌肤,他的吻仿佛具有无限魔力,所有的理性和自制力远离了我,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意识也越来越朦胧,就象回到喝过被楚王下药的茉莉香片时的那种感觉。
  他想蛊惑起我对他的渴望。
  他终于又放开了我,我抬头看向他。
  他此时的神情告诉我,他的自制力早已荡然无存,他想戏弄我,却迷失在自己的欲望里。
  我的处境相当危险。
  大幅彩屏之后,是一张垂挂着杏黄色纱帐和流苏的大床,床褥和锦被都是大红色的丝绸锦缎,他已经把我压倒在床上。
  我的衣裳已经被他扯乱了,露出圆润的双丘,他的一只手拨开我的小肚兜,炙热的掌心握住我的娇软,我发觉他灼热的视线投射在我半裸的身上,奋力挣扎,叫道:
“不要……”
  他轻柔地探索着我柔美迷人的曲线,低柔的嗓音回旋在我耳边:“小野猫,还要反抗我吗?你身上有伤,不要乱动。”
  我的神经都紧绷起来,说道:“那你还这样对我?”
  我伸手去抓他,他这次毫不迟疑点住我双手的穴道,温柔说道:“我只有这样才能让你乖一点,不要再压抑自己的感觉,接受我,我会让你开心快乐的。”
  他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脱下,那优美赤裸的身形就展现在我眼前,我不敢再看他,赶紧闭上双眼。
  他抱紧我,低下头吸住我一只敏感的蓓蕾,我身上不着片缕,他的手指更霸道更肆无忌惮,伸向我的腿间。我想抗拒却无能为力,更难抑制自己体内燥热的焚烧,我心中感觉既羞愧又恐惧,为什么我能抗拒楚王却不能抗拒燕王?
  我的眼睛被泪雾覆盖,无助看向他的眼神已经是在哀求他不要再继续下去。他低声说道:“我会爱你珍惜你,但是不会停下来,这种疼本就是男女交合头一次要承受的,一会儿就过去了,你乖乖的别怕。”他的话音才落,猛然挺身,一阵突如其来的疼痛让我颤抖。
  我和顾翌凡的初夜,也是这种又疼又紧的感觉,但是远远没有现在这样痛,我隐忍不住,泪水如雨般滑下面颊。
  他深不可测的紫眸中有着呼之欲出的掠夺,似乎毫不念及我是初尝云雨,加快了律动的速度,我忍受着那灼热的痛楚,奇怪的是那疼痛却慢慢的淡化,随之而来的竟是淡淡的欢愉。
  他出其不意地一次剧烈冲撞,将我推进了火海,我完全失去了自己,在炽热的欲火中与他一起燃烧堕落……
  我气虚无力地枕在他的臂弯上,聆听着两人仍然狂野的心跳声,他轻撩起我乌黑柔软的发丝凑在鼻间亲吻,目光梭巡着我柔媚娇软的身体,低头浅笑道:“你知道你有多诱人吗?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控制不住自己。”
  我侧过脸,避开他柔情的眸光,满脑子陷入沉甸甸的混乱,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解开了我双手的穴道,而我却迷失了自己,从激情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竟然拥抱着他的颈项!
  我和朱棣有了这种亲密关系,既背叛了自己,也背叛了顾翌凡。
  他却还不肯放过我,伸手托起我的脸,说:“蕊蕊你别这样,我刚才是心急了些,但我保证下回不会了,身上还疼吗?”他的眼神冷峻中带着柔情,却模糊得让人猜不透他现在的想法。
  我伸手就去打他,那耳光就正落在他面颊上,霎时红肿了一片。
  我惊得呆住了,他竟然毫不闪避,明天他离开金陵一定有很多王公大臣前来送行,他准备怎么见人?
  我心里有些惭愧又有些害怕,他挑了下眉,对我温柔笑道:“我知道你心里恨我,如果你觉得这样能让你开心些,你再打我几下也无妨。”
  刹那间,我被他这抹笑容给慑住了。
  我以为不会再有任何男人的笑容和眸光能牵动我的心弦。
  他专制独裁,身上还带有一丝不羁的狂野,他本来就有一种卓越不凡的气势。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此时对他的感觉。
  我不想再理他,准备起身穿衣服下床,也许他得到我之后会放了我。
  他抱紧我不肯放手,说道:“今天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你要去哪里?”
  我冷冷说道:“你不要管!”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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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燕云梦12

漠北扬尘(二)
  他冷俊的面容在紫水晶柱灯和红烛映照下,笼罩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缓缓说道:“我若是不管你,此时你已经死在别人手里了。”
  我被他紧紧箍住,根本不可能离开他,想到自己穿越而来的遭遇,心中无限感伤,对他叫道:“我宁愿你不要带我回来!你救我回来我就该感激你吗?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要顺着你吗?”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更加深邃,轻轻摇着头,发出了一声叹息道:“我并不是要你感激我,我真心喜欢你,要给你名分,要你光明正大嫁给我,难道我做错了吗?”
  我早就知道古代的男人根本没有尊重女性的意识,尤其是这些他们这些政治地位相对较高的男人,对自己想要的东西都是随心所欲,燕王到现在为止都没觉得自己有错。
  我说道:“但是你明明知道我不想嫁给你还对我这样,还不算错?你如果是一个有担当的男人,你就该对那些死心塌地爱着你的人负责任,不要让她们为你伤心难过,更不要再去招惹别人。”
  他脸上又挂上淡淡的一丝微笑,说:“谁为我伤心难过了?我现在要对你负责任,是你在推脱不肯嫁给我。”
  他在装糊涂,我视他说道:“我不是说我自己!你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最清楚,你这样逃避不肯承担责任,我只会看不起你!”
  他眸光变得有些阴郁寒冷,说道:“你是在说锦儿对不对?还有谁?”
  我语气冷淡说道:“不择手段,可以得到很多人。”
  他看了我半晌,本来似乎是要发火,却渐渐冷静下来,神情又恢复了平静和温柔。
  他放开我,下床走到彩屏前。等他从那扇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我发现他穿着衮冕九章的彩衣,手里还捧着一件花钗大袖的翟衣,对我说:“我们刚才还没有来得及共饮合卺酒,只好现在补上了,我来帮你换衣服。”
  他自己穿的和手中拿的正是明代皇子亲王婚礼时所穿的吉服,他想干什么?还要我和他共饮合卺酒,难道他想玩洞房游戏吗?
  我躲过他的手说道:“你若是想再尝试一次做新郎的感觉,可以去找那些想嫁给你的人,我没兴趣陪你玩。”
  他把我牢牢抱在怀里,注视我说:“我想娶的人并不多,事已至此,就算是为了你自己,乖一点好不好?明天我就带你回燕北去,然后上奏疏给父皇赐你封号。”
  我看着他,说道:“我有话要说。”
  他亲亲我的脸,说:“你说吧,每次听你说话,我都会有意外收获。”
  我说:“我不要封号,也不会跟你回燕王宫去,你有精神气力做这些事情,倒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打蒙元丞相。”
  他脸色一下就变了,问道:“父皇今天诏命我和三哥进宫才下的旨意,你怎么会知道?”
  我这才发觉我说错话了。
  燕王只是说要离开金陵返回北平,并没有提过出征蒙古的事情,我心情极度恶劣之下,居然对他说出了未来的历史记载,却没有想到此事现在还是重大的军事机密。
  他的眼中满是怀疑,说道:“不管你是什么来历,知道些什么,在我面前可以随意说话,但是以后在别人面前千万不可以这样,如果被父皇知道,我都救不了你。”
  我说道:“我不要你救,让他杀了我好了。”
  他说:“父皇如果要追究,死的人恐怕不只你一个。你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也不在乎你的亲人和朋友为你受牵连而死吗?”
  我开始觉得害怕,朱元璋动不动就诛人三族,燕王在他面前告蓝玉那一状,无辜牵连致死者成千上万。
  虽然我对唐门没什么感情,但是唐茹和香云都是对我关心过的朋友,我也不能害了他们。
  我看向他说:“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他面上浮现温柔的笑容。
  宝云阁中,喜蜡烛、金秤、喜帕、剪刀、麦斗、尺子、茶杯、五色同心花果,所有婚礼必备的东西都准备得一样不缺。
  我穿上他准备的吉服,跟他在龙凤花烛前拜过天地,他似乎很开心我这么配合,我暗想:“过会你就笑不出来了。”
  这些仪式对我而言只是一场过家家的闹剧,我根本不会承认这个无谓的婚礼。
  然后就是新婚夫妻共饮交杯酒了,自宋代开始就有此婚俗,用彩绸或彩纸把两个酒杯联接起来,男女各饮一杯,象征此后夫妻连成一体,永不分离。
  他喝下自己的那杯,对我说:“蕊蕊,我们以后一定会白首偕老,永结同心。”然后将那系着彩绸的碧玉酒杯递给我。
  我微笑着去接,却故意失手,两只玉杯直直坠落,撞在铺设红地毯的青石地上,只听见“叮当”几声脆响,一只安然无恙,另一只却摔成碎片,玉屑飞溅。
  他遽然变色,失声叫道:“蕊蕊!”
  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这样失态大叫过,新婚之夜交杯酒被打翻,玉杯摔碎,并不是个吉祥的兆头,古代人都很迷信,他飞快去拾起残存的玉杯,看清楚了打碎的是属于我的那一只。
  我笑着对他说:“对不起,看来是天意注定我们不能白首偕老,不过不要紧,有事的也是我,不是你。”
  我心情不再象刚才那样恶劣。
  但是很快我就发现,他的神态有些不对。
  他怔怔站在那里,眼神中分明有着被伤害的痛楚,他以前一直都很沉静与自信,我从没有见过他这副落寞和难过的模样。
  门外居然有人在轻轻敲门,他似乎吩咐过不准别人来打扰他。
  他伸手拉开门,紫眸中隐隐有寒光掠过,是两名小丫鬟。
  她们无意中见到燕王的眼神,一个已经吓的浑身发抖,颤声说道:“奴婢给殿下送同心花果来……”
  原来她们是送点心来的。
  他此时的眼神简直就恨不得要杀了她们。
  他是把对我的怨愤发泄在别人的身上。
  我走近他说:“明天不是要回燕北吗?我好累,想安静躺一会儿,让她们走吧。”
  那两个小丫鬟放下果盘,赶紧出门而去。
  他回转身抱住我说道:“你不闹了?”
  他把我平放在床榻上,那红色绸缎上依稀有点点的血痕。
  他在我面颊上印下无数细碎的轻吻,轻柔得像蝴蝶飞舞过花海,然后埋下头轻舔着我的耳垂,低语道:“你既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你离开我,刚才是你故意的,不是天意,我根本不会相信。”
  这些话,也许只是他说给他自己听的。
  然后他对我说道:“乖乖的睡吧,明天早上我会叫醒你。”
  我刚才说过自己很累,看来他没有忘记。
  他静静躺在我身边,似乎是睡着了。
  我并没有进入梦乡,抱起一床锦被,准备下床。
  他忽然睁开眼睛说:“怎么了?”
  我爽快说道:“我不习惯和别人一起睡,这样子我没办法睡着。”
  他明明知道我是不愿意跟他睡在一张床上。
  他按住我说:“不用了,你睡床上,我睡地上去。”
  他居然真的就下床去了。
  次日清晨,曙光透过厚重的玫瑰红窗帘缝隙照射到我的身上,我睁开眼睛,发现他已经不见踪影。
  几名丫鬟见我醒来,帮我拿衣服准备伺候我梳头。
  香云从门外轻轻走进来,对我说:“奴婢恭喜小姐。”
  一名丫鬟笑道:“姐姐该改称娘娘才是。”
  我面无表情,对她们说:“你们还是按原来的称呼叫我好了。”
  她们见我神色冷淡,不敢再开玩笑,各自谨慎小心侍侯着我,我示意她们都退出去后,香云替我挽着头发,劝我道:“奴婢知道小姐心里难受,燕王殿下行事确实出人意料,如今……”
  我对她说道:“没什么如今的,他是他,我是我,我根本不会承认自己嫁过他。”
  香云叹了口气说:“那小姐还要跟着他去燕北吗?”
  那是我和他谈判博弈的结果。
  我无法容忍自己到了明代做一个男人的小妾,而且这个男人还拥有无数女人。
  我可以跟他去燕王宫,但是我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是他的妃子。
  也许在某些时候,命运会赐予我离开他的转机。
  燕王的护卫全都威风凛凛,如此齐整威武的军队,一定是经过严格的训练和无数次的演习和征战。
  我和香云坐在马车之内,徐妙锦和柳儿也随行,她们乘坐的也是马车,整个车马驾仗正要离开金陵,却隐约听见宁王的笑声.





漠北扬尘(三)
  我掀开马车旁边的小窗帘一角向外张望,只见来者正是宁王。
  宁王骑着一匹骏马,与燕王辔头相近,正向我们所乘坐的马车看过来,燕王低声同他说了几句话,宁王的声音比燕王的声音大,我听见他说:“四哥先走一步,我随后即回大宁,日后有机会我一定去北平看望高炽和高煦,他们兄弟俩也应该长高长大了!”
  燕王对他淡淡微笑,说道:“他们都很好。希望你下次到北平的时候不再是一个人去。”
  宁王略怔了怔说:“多谢四哥关怀,缘分本是可遇不可求,若是没有中意之人,还不如象现在这样逍遥自在。”
  燕王审视他片刻,说道:“看你这样子,似乎是有中意之人,如果需要我帮忙,只管说出来就是。”
  宁王又看了看我们的马车,大笑道:“我们不提这个了,需要四哥帮忙的可不是我。”他侧过身来,对马车这边高声说道:“国公千金的架子好大,看到我来了还不出来!”
  只听徐妙锦娇笑之声传来,她袅袅婷婷出了马车,走近他们说道:“宁王殿下不赐见,我哪敢冒冒失失出来?”
  宁王看见她出来,点头说道:“还有一位呢?江南的小姐们还是不如北方的爽快,见你们一面都这么难!”
  我听到这里,知道宁王是在说我,我虽然心里不想看见燕王,但是并不讨厌宁王,他前来送行,无论如何总和他道一声别。
  燕王听见宁王如此说话,回头向我所乘坐的马车看了一眼,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走出马车,对宁王说道:“请殿下恕我见驾来迟,多谢殿下在诏狱中仗义相救,让我免受刑笞之累。”
  燕王见我下来,眸光就转移到我身上,我并没有穿他给我准备的衣服,还是一套白色的衣裙,也没有梳出嫁后的发髻。
  所有的一切都与以前都毫无差别。
  燕王似乎想说话,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是默默的看着我。
  宁王似乎并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情,对我笑道:“但是我让纪纲放你出来,反而连累了你受伤,心里很是歉疚对不住你。”
  我微微抬头仰视他,宁王年轻英俊的面容透着一种真挚的关心,那种感觉和我初见他时一样,就象一个多年未见的好朋友。他是皇城的这些皇子里面,给我印象最好的人。他很坦然很开朗,有抱负但是没有野心,他虽然经历了一幕幕阴谋与纷争,一场场硝烟和战火,最终却能够让朱允文和朱棣都放过了他。
  他的性格其实很象当年的我,那个穿越之前还拥有顾翌凡,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和期望的我,可是现在,我几乎失去了所有的东西,早已变得不象是自己了。
  宁王见我怔怔看着他,仿佛发觉了什么,对我说道:“北平离大宁很近的,大宁有成片的草原和牧马牛羊,你日后可以到大宁去玩,大宁的所有人都会欢迎你的。”
  唐茹和香云都是我的朋友,其实宁王也可以算得上是我的朋友,在离别之前能够听到这样真诚的话,我心里觉得很温暖。
  我对他绽放一个微笑,说:“谢谢宁王殿下。”
  宁王对我眨了一下眼睛,这个小动作我经常做,看到宁王这样模仿,我忍不住觉得好笑。
  徐妙锦对他笑道:“殿下不邀请我去大宁吗?”
  宁王笑着说:“你要是愿意去,我当然欢迎之至,只怕你到了燕北就没时间去我那里。”他话里有话,看来燕王和她的关系对宁王而言并不是秘密。
  他调转马头对燕王说道:“恕我不远送四哥了,漠北再见。”
  我眼望着宁王扬鞭策马身影远去,正要回到马车中,无意中发觉燕王还在注视着我,目光正好与他相遇,我马上收敛了刚才微笑的神色,低头上了马车。
  仿佛隐约听见徐妙锦和燕王在说话,我坐在马车中坐下,香云对我说:“小姐打算一直都这样冷着脸对燕王殿下吗?”
  我知道香云是觉得我不该对燕王过于冷淡,问她说:“那我应该怎么样对他?难道要我去讨好他取悦他,和他那些侍妾一样成天为他争风吃醋?在那王宫里给自己争点名分来?”
  香云望着我,想劝我却无话可说。
  金陵距北平数千里之遥,我们一路停停走走,速度并不算很快,马车宽大舒适,可以睡觉,还有很多吃的东西,我基本上可以不用出来,也不用常常跟燕王照面。
  他也没有找我,就这样僵持了数日。
  越往北方走,天气就越寒冷,接近北平的时候,那里居然还下着春雪。
  春寒料峭,山川道路布满泥泞,崎岖难行。
  一个丫鬟走近马车说道:“殿下命奴婢给姑娘送貂裘过来,请姑娘去他那边马车见他。”
  她手中还捧着一件很漂亮的白色狐狸毛所制貂裘,香云赶忙接了过来。
  我问她说:“他找我有事吗?”
  那丫鬟答道:“殿下说,转眼就回王宫了,有些事情想和姑娘谈一谈,请姑娘一定要去。”
  马上要回燕王宫,我估计他是找我谈谈王宫的规矩,毕竟那里不同于燕王府,王宫里还有一个女主人。
  既然已经来了,我也没什么好害怕的,燕王妃徐妙云,据历史记载是他的贤内助,湖衣曾经这样说过她为人贤良温和。
  燕王妃或许会嫉妒我,但是不一定会为难我。
  我有把握让她对我的嫉妒消失得无影无踪,严格来说,我并不是一个破坏她家庭的第三者,没有打算抢走她的丈夫。
  因为下雪,他今天并没有骑马。
  我披着那件白狐貂裘,走到他的马车前。还没有登上行辕,他已经伸出手来,把我抱进了马车里。
  我举目四顾,他的马车和我们坐的马车还是有差别,富丽气派得多,那个座椅铺设着厚厚的羊绒毡,简直就是一张小床。
  旁边的小桌案固定在马车底座,还有一格格的小抽屉,可以放置很多东西,上面还放着几本书。
  他帮我解开貂裘,随手搁置在车壁的衣架上,手抚摸了一下我冰凉的面颊说:“北平比蜀中冷得多,等回王宫再让王妃给你多添置些衣服。”
  他的手很温暖,我发觉他也换了厚衣服,一件领口纯白色镶着紫色貂毛的袍服,还有金线织绣成的图案,数日来我几乎都没有正眼看过他,此时却发现他神情有些忧郁,面容也没有在明月山庄那样光华灿烂,象是有重重心事。
  我知道他心情不好全是因我而起,那天晚上在宝云阁我打他耳光,逼他睡到地上去,他可能都不会跟我认真,只会觉得我是在闹着玩。
  但是那合卺的酒杯被我摔碎,一定伤到了他。
  就算他曾经强行占有了我,我也没有想过要伤害他。这些天来,在我的心底,除了对他的怨恨,还有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愧疚。
  但是我决不会表现出来。
  马车很狭小,我只能坐在他旁边。我眼望向车壁对他说:“你有话就说吧,如果是要我学王宫规矩礼仪,就不必说了,我都知道。”
  他说:“那你说说看,你到了王宫里,该叫我什么?”
  藩王到了自己的属地,无论他是不是皇子,在他自己的宫殿里,我当然该叫他“王爷”。
  他似乎很满意,又问道:“那你怎么称呼自己?”
  这的确是个问题。
  燕王宫里的女人,只有两种。
  我如果承认是他的小老婆,就该自称“臣妾”,叫燕王妃“姐姐”;否则,我就是王宫里的宫女,是他和燕王妃的丫鬟,还要低眉顺眼伺候着他们。
  非妾非仆,我要做第三种人。
  我回过头来对他说:“可不可以有别的选择?”
  他见我看着他,说道:“你总算肯正面对我说话了。可以有别的选择,你先说出来,我再考虑能不能接受。”
  离开金陵那天,他看到我的打扮就知道我的想法决不是一时意气,早已命令丫鬟们还是象以前一样称呼我。现在看来他真的不打算逼迫我嫁给他了。
  我说:“朋友,和徐三小姐一样暂时寄居的朋友。如果你觉得我不够资格,那我就住在外面,有个容身之所就好。你什么时候愿意放我走,我就走,如果不放我,我就在北平做个普通的平民,我可以靠自己的能力养活自己和香云。”
  他没料到我会说出后半截的话,带着笑意问:“那你准备怎么养活自己呢?”
  我说:“我可以教别人家的孩子念书,可以和香云绣花,可以开药铺,可以开裁衣铺,多得是赚钱的方法。”
  他居然笑了起来,眉目间的阴郁一扫而空,说道:“好,我给你在北平城里找一所宅子,给你们两个月时间,看你怎么养活自己。如果不行,你就回到王宫里来,不准再提离开我的事情。”
  他顿了一下又说道:“不过,用偷用抢的不能算,下毒卖解药也不能算。”
  我气愤说道:“你以为我人品会那么低劣吗?”
  他抱住我亲了一下说:“当然不是,我只是提醒你,怕你万不得已之时出些下策。”
  我说:“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不会的。”
  他终于有松口的意思,不强求我嫁给他,也不要求跟他回燕王宫,已经是给予了我希望。我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在北平城里做点事情。
  这场谈话比我起初想象的谈话内容要轻松,破解了我和他之间的坚冰,数日来的冷战总算告一段落。
  他看到我如释重负的模样,紫眸中也流露出隐约的欣慰之意。
  他凝视我的脸,很久很久都没有移开目光。
  我发现他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对,连忙取下挂着的貂裘,他知道我是要避开他,并没有阻止我,淡淡说道:“你去吧。等会我们还是先回宫,待一切都安排打点好了你再出去。”
  马车很快就进了北平城。





漠北扬尘(四)
  经历过将近七百年的历史变迁,我眼前所见的北平城与脑海中留下的首都北京的印象,实在是相差太远。
  “东临辽碣,西依太行,北连朔漠,背扼军都,南控中原。”
  北平三面环山,东北部属燕山山脉,西部属太行余脉,均属昆仑山系,南面是开阔的平原,东临渤海,西接永定河等海河水系,是连接南北交通要冲。隋唐时期,北平也称幽州城,五代时石晋割了燕云十六州给辽,辽将幽州命名为南京,到了金人侵入灭辽又攻败北宋,以辽之南京为中都。元人破中都以后,元世祖忽必烈在中都建造了新皇宫,改中都为大都,朱元璋灭元朝时,纵火毁坏了元朝皇宫的一部分,直到洪武十六年燕王就藩北平前夕,朱元璋才下诏在元宫基础上修建新的燕王宫。
  从西周初年的蓟城,到后来的幽州、南京、中都、大都、北平,北京一直以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战乱不断,在历史上几易其主,起起落落几度沉浮。
  它的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传奇历史的见证。
  我们的车队从西面的平则门进入北平城内,沿着齐整的纵横街道向北而行,进入皇城。
  高高的红色萧墙显示这是皇城,与城外的居民区域相互隔绝。
  一路进入皇城后,果然见到碧波荡漾的北海畔,有着三座宏伟堂皇的宫殿,分列在琼华岛及其周围湖泊的两侧。金人大定十九年大兴土木,建造了许多精美的离宫别苑,赐名万宁宫,山赐名万寿山,水赐名太液池,内有琼林苑、横翠殿、瑶光台、琼华岛、瑶光楼等,称为“上苑”,位置大体相当于现在的北海和中海范围。
  燕王住在中南海。
  在二十一世纪,那是只有最高级别的国家领导人才有资格入住的地方。
  我们在东侧的一座大宫殿前下了马车,只见宫殿悬挂的牌匾是“兴圣宫”,正是元朝皇太子居所,西侧的“隆庆宫”才是元朝皇帝居住的地方,这里似乎不应该是燕王的寝宫。
  我在积着一层薄雪的地上站定,燕王翻身下马,徐妙锦从马车中一出来就大声唤道:“姐姐!”
  话音还没落,两个小男孩就从殿中飞跑出来,其中一个年纪稍小些的面上无限喜悦,扑到燕王面前抱住他的腿就叫:“父王回来了!”
  那个年纪大些的男孩似乎要老成柔弱一些,虽然也有欢欣之色,不敢象弟弟那样在父亲面前过于活泼,站在燕王身边仰头看着他。
  我知道他们是朱高炽和朱高煦兄弟俩,燕王和燕王妃的长子和次子。燕王以后还会有两个儿子,但是其中一个会早夭,另一个要到永乐元年才会出生,至于他们的生母是谁,历史上并没有明确记载,即使有记载,也不见得是真的。
  燕王既然很在意自己的出身,那么他很有可能把这些孩子都记到燕王妃的名下。燕王妃、湖衣、徐妙锦、金疏雨,都有可能是燕王儿子的生母,就象史载燕王是马皇后嫡出之子,历史学家后来却探究出他的生母其实是贡妃一样。
  我本来以为我足够了解历史,但是我逐渐发现历史和事实是有出入的。太子朱标一定不是历史所记载的那样“痨病而死”,他很明显是被人暗算的,否则我不会被人追杀,纪纲他们也不会如此郑重查探。
  燕王伸手摸了摸朱高煦的小脑袋,对他说:“父王走的这几个月里,你和哥哥又学了些什么?”
  燕王似乎是一个温和仁慈的父亲。
  朱高煦娇嫩的童音说道:“我每天都在练习骑马射箭,哥哥每天都在书房读书。”
  燕王的眼眸中略有不悦之色,但是并没有让朱高煦看见,说道:“很好,改日我要查考一下你们,看你们有没有偷懒。”
  朱高炽似乎看见了燕王眼中那一抹淡淡的不悦之色,低下头去,胖乎乎的小身躯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紧张,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燕王对他说道:“我平常训导你们的话可别忘记了,你皇爷爷的祖训多读几遍,都好好记住了。”
  燕王的不悦是因为这两个儿子不能文武兼修,没有一个酷似他的,但是燕王训导朱高炽的口气十分严肃,完全不象是对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所说的话,相对而言,他似乎更喜欢习武的朱高煦。
  朱高炽答应着,转身看到徐妙锦和我,对她喊了一声“姨娘”,却愣愣地看着我,不知道该怎样称呼我。
  朱高煦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扫视了一下我,似乎是在分析我的身份。我身披着华贵貂裘,旁边还有侍立的香云等一众丫鬟,他灵活的眼珠转了一转,马上说:“二位姨娘好。”
  这个孩子的确很聪明。
  燕王微笑说道:“你和哥哥都去吧,别只顾着贪玩。”
  朱高炽带着朱高煦离开了。
  徐妙锦看了半天,却不见燕王妃出来,问道:“怎么不见姐姐?”
  一名小太监满面堆笑,赶过来说道:“回禀三小姐,王妃见这些日子以来春雪下得大了,到城东去看看那些农户可有保暖的衣服和度春荒的粮食,一大早就出去了,还没有回宫里来。”
  燕王出去好几个月,按理说燕王妃应该收到信息燕王近期会回来,如果是会讨丈夫欢心的妻子,一定会在家等候着他,甚至到皇城门口去迎接他。但是徐妙云没有这样做。
  她做的这些事情,对燕王聚拢北平的人心实在是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这些北方的臣民,后来明知道燕王是谋反,还在后方予以大力支持,这在皇权至上的封建社会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有这样贤德的妻子,燕王应该觉得自己很幸运。
  但是这样的女子,往往并不会对自己的丈夫花太多心思,她会默默的关心支持丈夫,却不擅长撒娇取宠,主动取悦他。燕王需要一个相互扶持的贤内助,也需要温柔的湖衣,娇俏的徐妙锦,洒脱的金疏雨,她们正好填补了他感情上的空白。
  燕王对我倾注了一些感情,也许是因为我并没有象她们那样喜欢他,就象西门庆那句经典名言“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虽然话语很粗俗,传达的却是亘古不变的男人爱情心理。
  燕王不再追问,对那名太监说道:“该安排打点的你都去准备吧。”
  那太监人情通透,早已猜到了几分,忙着下去准备。
  燕王对我说:“你暂时在这里住三天,三天后你再走。”
  我和徐妙锦都住在两个小王子居住的兴圣宫里,燕王住在西侧的隆庆宫。中间的那座宫殿是燕王会见宾客和议论军事决策的地方,一般人是不允许进去的。
  那太监王忠给我准备好房间,又拨给了我一个小丫鬟叶儿和香云一起照顾我。
  我问他说:“王爷有没有让你给我找外面住的地方?”
  王忠急忙回道:“奴才已经去办了,请姑娘放心,三日内一定办妥。宅子本是现成的,奴才只是不知道姑娘准备做什么,请姑娘示下,才好命人去装潢整理。”
  我早已和香云商量过了,唐门精于毒药,会害人也会救人,她对歧黄之术颇为精通,可以开医馆,我准备开裁衣铺,明代的服饰种类繁多,女子也都很爱美,那时候估计还没有“形象设计工作室”一类的行当,普通的裁衣铺也做不出什么好样子来。
  但是我随时知道未来的流行趋势,京城即将流行什么,我就做什么,要不了一个月,北平女子的着装风格一定会向我这个工作室看齐。
  我连名字都想好了,“百草堂”和“瑞丽衣坊”,反正这里也不用担心有人告发我剽窃或者侵权。
  我把我的打算都对王忠说了一遍,他马上就明白了,说道:“北平城内医馆不下十家,裁衣铺不下二十家,姑娘若是要做这两项生意,恐怕有些艰难。”
  我对他微微一笑,说道:“天底下怎么会有独家的生意做?竞争无处不在,有钱大家各凭本事去赚,并不一定就是此消彼长,互相倾轧只会让行外人看行内的笑话,共同扩大客源才是发财的正道。只要有真本事,我倒不担心起步艰难。”
  王忠略加思忖,说:“姑娘说得有理,王爷吩咐过,姑娘需要多少银两只管借去,只要两月之内还回即可。”
  我想了想,洪武二十五年,已经出现了一点通货膨胀的迹象,按照当时的物价,维持医馆的开支不需要很多银子,五十两已经足够;我自己会设计衣服,但是不会做针线裁剪,还需要雇佣些人手,每月要付给他们的工钱,还有绸缎庄的绸缎布料,针线消耗等等,如果可能,最好还是要打打广告包装一下,这些算下来,少说也要三百两。
  我对他说:“告诉王爷我要借三百五十两银子。”
  王忠似乎有些诧异,说道:“姑娘怎么不多借些?”
  我说道:“本大未必利大,够用就行了。如果我自己赚了钱,再考虑扩张店面不迟。”
  王忠去后,香云望着我笑了半天,我觉得她有些奇怪,她说:“奴婢觉得小姐不像是老堡主的女儿,倒像是沈万三的女儿。”
  明初民间首富沈万三,确实是个商业奇才。不但所有的富户都前来巴结他,就连地方官员都趋奉不已,如果在二十一世纪,他足以胜任一个跨国公司的总裁,应该不会比海尔的张瑞敏先生差。
  但是,沈万三虽然不惜钱财谨慎伺候着朱元璋,还是被他降罪流放到云南,最后客死异乡。
  再有能力的经商谋略家,都比不上军事谋略家。
  我正在和香云说话,只见徐妙锦走了进来,见到我们饶有兴致讨论开店铺的事情,迷惑不解问道:“你们在说什么这么高兴?”
  一路上我基本上没出马车,燕王和她都很少看到我,我并没有太多机会和她说话。
  我说道:“在说我们出去以后在北平城里开店的事情。”
  她有些明白了,说道:“我隐约听说了,你能和我一起出去走走吗?”
  我们沿着北海畔漫步,北海中央就是琼华岛,素有人间“仙山琼阁”之美誉,春雪并没有掩去海水的本色,海面平静得就象一块蓝色的缎子。
  徐妙锦和我并肩远眺海中小岛,过了许久,她才说道:“我真的觉得你很特别。”
  我笑了一下说:“那是因为你没有以前没有见过会拒绝他的女子。”
  我没有必要掩饰。徐妙锦找我谈话,当然是为了燕王。
  她似乎没有料到我会这么直接,凝望着碧蓝的海水说道:“这些天来他一直都不开心。他画你的画像,一路上时时都关心记挂着你,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不珍惜他?为什么一定要他难过,要他不舒服?你不觉得自己对他有些过分了吗?”
  我缓缓说道:“我并没有要任何人难过,只是不想勉强自己。”
  她转头看着我,说道:“除非是你心里已经有别人了,如果没有,怎么会这样执着?我听说他临行之前已经在燕王府中与你行过合卺之礼了,你可知道他不是对每个人都会这样的?别人求都求不来,你却毫不在乎。”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的眼圈有点发红。
  我看到她伤心,却不知道怎么劝她,她误会我是故作清高倨傲之态,我也不想为自己辩解。
  我望着浩淼的海水,念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徐妙锦听到我念这句诗,定定看着我说:“原来如此,只是不知道你心中的沧海是谁?你能告诉我吗?我保证不告诉任何人。”
  她心思直率,居然想到就问,我听见她这样问我,心中想起前情,有些悲怆,失神说道:“他如果还在我身边,一定不会让我受半点委屈,不会任由别人欺负我。”
  徐妙锦惊得怔怔地望着我,似乎已经感觉到了什么,连忙拉我衣袖说道:“你不要介意,我不是故意要让你伤心的。”
  她对我的态度已经从不满转为同情,我看了她一眼,她也正凝视着我,两人都微笑了一下。她接着说:“以后我一定要多找你聊聊,不能让你把心事闷在心里,你如果相信我,就把我当自己姐姐好不好?”
  我点点头,她牵着我的手往回走,正好碰见几个丫鬟匆匆忙忙走来,看见我们就说道:“王妃回来了,请两位姑娘一起过去用晚膳。”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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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燕云梦13

漠北扬尘(五)
  我们到了隆庆宫的小偏厅,我早已看见燕王的身旁坐着一名与他年纪相仿、雍容端庄的女子,神态恬静温和,不用猜也知道是燕王妃徐妙云。
  我完全意想不到她全身上下不带半点奢华之气,根本不象是一个皇妃的打扮。
  她穿着平常百姓家妇女的蓝色布衣,虽有几枝钗环,都是些简简单单的工艺品,在集市上都可以买得到。湖衣着装也很简洁淡雅,也从来不戴头饰,但是她的耳坠、指环、手镯之类,件件都是式样精巧的珍品。
  真正的天姿国色,即使埋没在市井之间,隐藏于布衣之中,也会折射出灼灼光华。她的身上有着天生的亲和力和感召力,还有凛然的正气和慈和的母性,就算徐妙云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一样有母仪天下的气度。
  在她凝望我的那一瞬间,我体会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关怀和疼爱,没有疑惑,没有妒嫉,没有鄙视,更没有不悦。
  她的一个眼神,已经让我心悦诚服。
  心慈则貌美,我不得不承认徐妙云是我穿越以来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
  晚膳类似于家宴,我坐在徐妙云的身旁,徐妙锦反而离她姐姐更远一些,和朱高煦他们坐在另一边。
  燕王宫吃饭是有规矩的,吃饭时不准讲话,直到晚膳用完,丫鬟送上刚沏好的香茶来,徐妙云才问我说:“不知道北平的菜式合不合你的胃口?如果不习惯,我们再去换个蜀地的厨子来。”
  看来她已经知道了我的出身来历,我估计燕王也告诉了她在金陵燕王府中私下里娶我的事情。
  我对她说:“谢谢王妃,我觉得这里的东西都很好吃。”
  她微笑了一下,并不追究我为什么叫她“王妃”而不是“姐姐”,燕王似乎早已料到我会是这种态度,也没有多说什么,起身离开小偏厅。
  他一走,厅里面都热闹起来,徐妙锦和那小兄弟俩,打打闹闹笑成一团。
  徐妙云看着我说:“我不拿妹妹当外人,我嫁给王爷有八年了,你是王爷带回来的第一个人,连苏州的湖衣妹妹都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无论他是否做了些让你不高兴的事情,你只要想到他本是出于一片爱你的诚意,也应该开心一点,慢慢地接受他。”
  我面对她那信任关切的目光,不忍心不对她说实话,说道:“如果我接受他,就背叛了别人,我一定不能原谅自己。”
  她神情平静,说道:“人都会有过去。妹妹心中之人可是名叫顾翌凡?”
  我怔了一下,心中有些难过,并没有正面回答她。
  她轻轻说道:“王爷果然猜对了,如今他人在哪里?”
  我摇头叹息道:“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徐妙云帮我掠起鬓飘垂的一缕发丝,说道:“无论他在哪里,如果他是真心爱你,就会希望你开心度日,无论身边有没有他都一样,一定不想你这样抑郁,所以妹妹还是要打起精神来,不能让他为你担心。”
  她说得有道理。顾翌凡一定希望我开心,希望我永远都以快乐的心态去面对所有的事情,他不会愿意看到我为他殉情,也不会愿意我为他误入歧途被晋王利用,更不会愿意我为他颓废一生。
  我连死都不怕,就更应该开心的活下去。
  我忽然想起了道衍,唐蕊那个没有名分的姐夫。
  在唐家堡后山,道衍对唐茹说“我并非畏死之人,苟活至今仅是为了实现对她之承诺”的时候,我还不太明白道衍的心思,但是现在,我完全可以理解他了。
  殉情并不是勇者的行为,即使身边已经没有爱人的陪伴,真正的勇者也会带着爱人的期望坚强地活下去,充实过好每一天。
  这个道理竟然是燕王妃徐妙云告诉我的。
  晚间我躺在床上,床很柔软很舒适,但是我一点睡意都没有,还在翻来覆去回想徐妙云的话。
  如果顾翌凡知道我现在的境况,他会原谅我吗?
  如果我没有经历过与顾翌凡的爱情,我或许会期待在遥远的古代有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如果我不是林希,真正的唐蕊或许会爱上燕王。那么多出色的女子都为燕王倾心,他的确有他的魅力。
  正要渐渐睡着,隐约听见香云在外间压低声音说道:“王爷来迟了,小姐已经睡下了。”
  似乎是燕王来了。听香云的口气也是在帮我挡驾,没打算让他进来。
  他这么晚来我这里做什么?我警觉起来,脑子顿时清醒,听见燕王说:“大军明日一早就开拔出征蒙古,我来看看她就走。”他一边说话,一边轻轻向我睡的床榻走过来。
  我赶紧闭上眼睛,感觉他走近我,坐在我床畔,然后用温热的指尖抚触我的脸。
  我一下就推开他的手坐了起来,他先是有些惊讶,然后抱住我说:“蕊蕊,原来你没有睡着。”我穿的衣服很少,他紧紧抱着我,我感觉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自从那天晚上以后,他并没有再逼我侍奉他,但是他不可能对我一点欲望都没有。
  我挣扎了一下,心里只希望他快走,说道:“我本来已经睡着了,是你惊醒了我。你既然已经见过我,现在可以出去了?我真的要休息了。”
  他轻撇了下唇角笑道:“你明明一直都醒着,也听见了我说话,还说我惊醒了你?”
  我一时语塞,过了一会才说道:“无论我睡着没有,你既然说过看看我就走,现在就该离开。”
  他的紫眸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神采有些黯然,说道:“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走,也不会再强迫你做任何事情,你不用这么害怕。后天你就可以出宫去,两个月后我回来的时候,希望你能够如愿。”
  我说道:“如果到时候我和香云过得很好,你就不能再要求我们回王宫来。”
  他点头道:“可以,但是不准离开北平。如果我有什么不测,你就回蜀中去。我离京之前已经将你哥哥托付给纪纲,只要他确实清白无辜,锦衣卫决不会为难他。”
  将帅出征前,最忌讳说不吉利的话。
  这场仗对燕王而言有多重要,他心里应该很清楚。
  因为知道结果,我并不在意,说道:“看来我只能用两个月的期限,靠我自己来获得自由了。”
  他微笑道:“想不到你对我这样有信心,此战本就胜券在握,现在我更加确信自己能赢了。”
  我不假思索说道:“你熟读兵书万卷,应该知道 ‘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若是蒙元肯归降,没有必要大动干戈。”
  史载此次征战燕王会俘获蒙元俘虏无数,还有牛羊马匹等物,并没有提到杀没杀人,杀了多少人,即使有些史料有些零星的片断,我也不再那么相信历史记载了。
  战争残酷,数人流血牺牲,只在主帅转念之间。
  燕王听见我说出这样的话,沉吟片刻说道:“武林世家果然名不虚传,你所知似乎并不比我少,等我回来以后,再向你讨教。”
  说到这里,他已经准备离开,临走时又说道:“你如果有兴趣,明天五更时分,可以来看看阅兵大典,领略一下燕云众骑的风采。”
  出征前的阅兵大典,场面一定很壮观,我对他说:“我会去的。”
  他微笑道:“很好,我等着你来。”
  次日,北平城外的点将台前,千军万马早已排列得整整齐齐,燕王穿着一身银白色的战甲,头戴银盔,越发显得俊逸出众,气势恢弘。他全副武装站立在点将台上远眺,身边侍立二人南雄侯赵袭和怀远侯曹行,都是此次征北的副将。
  燕王麾下的军队有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神机营,身穿大红色的盔甲,擅长发射火炮与火铳,他们通常出现在对敌的最前线。
  第二部分是骑兵营,身穿黑色的盔甲,他们既能乘马作战,又能徒步作战,通常担负着正面突击、迂回包围、追击、奔袭等任务,是最精锐的部队。
  第三部分是步兵营,身穿青色的盔甲,随身装备有弓箭、马刀、标枪、战斧和狼牙棒,在统一指挥下对敌人进行自由攻击。
  三营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骑兵营,那是燕王朱棣的黑甲战队,黑甲战队里,分三排列着十八个将领,一样的雄姿英发,一样的少年威武,他们的年纪都在二十岁到二十五岁之间,他们的盔甲比普通的骑兵更厚重,他们的骏马蹄下,都镶嵌着纯金打造的马蹄铁。
  燕王朱棣率领的三营卫队是明朝的精英,黑甲战队是三营卫队中的精英,而燕云十八骑正是黑甲战队中的精英。燕王秘密训练他们已久,这是燕云十八骑的第一次集体出征。
  远远只见一骑飞来,上面乘坐着两个人,正是张玉和铃儿。
  张玉匆匆行上点将台,跪地对燕王说道:“属下来迟了。殿下出征漠北,燕云十八骑怎能缺了一人?要驱除靼虏,属下也要誓死追随殿下。”
  燕王视他朗声大笑道:“你来得正好,三哥已经出兵了吗?”
  张玉答道:“大军尚未出古北口,属下是称病离开的,晋王殿下并不知情。”
  南雄侯赵袭笑道:“反正二位殿下合击蒙古人,跟着谁去打都一样。”
  我暗暗想那可未必,张玉在大庭广众之下投奔燕王,燕王将他这张底牌亮了出来,晋王不久就会知道全部内情,但是有苦说不出,因为晋王自己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如果燕王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一定不会这样做,他分明已经摆开架势要与晋王一决高下。
  张玉走到其中一骑跟前,那人急忙翻身下马,将马匹让给张玉,看来张玉才是真正的燕云十八骑中的一名,刚才那人不过只是个替身而已。燕云众骑中,还有一个人我很眼熟,正是灵岩山所见之人的身形模样,我问过身边侍卫才知他就是朱能,后来与张玉齐名的漠北名将。
  一名将领匆匆转回,在燕王面前跪禀道:“三军所有将士都已集合完毕,请燕王殿下检阅!”
  燕王上前一步,傲立点将台上,双目向众将士扫视一周,已有豪气干云之象,威严说道:“将士们,好男儿当浴血沙场,守家卫国。而今强虏压境,正是我等建功立业之机。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大明将士便是铜墙铁壁,蒙元余孽必将退避三舍,天必佑我大明!”
  “大明万岁!燕王殿下千岁!……”全场将士顿时欢声雷动,高呼万岁千岁之声久久不息。
  燕王一声令下,千军万马往浩浩荡荡开拔而去,整个北平郊外卷起漫天烟尘。
  燕王骑上一匹骏马,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那一骑银白色的人影就消失在尘雾之中。
  我凝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时心中的感觉。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必须和香云设法在明代生活下去。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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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燕云梦14

衣香鬓影(一)
  王忠给我们找的宅子确实是好地方,正在北平东城平安巷,那里自隋唐以来就是商业繁华地带,商贾云集,人流如织。
  两间店面相邻,“百草堂”和“瑞丽衣坊”的牌匾已经高高悬挂起来,都有后门都通往后院,
宽敞的庭院中种植着几棵大梧桐树,树下花圃中是争奇斗妍的各种月季花,红色、粉红色、黄色、白色异彩纷呈,花型更是风韵各异,仪态万千,还有一串串的紫丁香攀附在梧桐枝头,北边有个小亭,亭内是一口水井。
  东厢房正好可以用来做裁衣的小作坊,西厢房则可放置药材,炼药炉之类,正好把我们的小厨房也放在这里。
  三进三间的正房,可供数人居住。
  王忠领着我各处看了一遍,说道:“姑娘觉得这里可还满意?”
  我问他道:“多谢你费心了,我会每月付租金给你们王爷。”
  王忠似乎有些尴尬,说道:“这宅子确实是王爷的,奴才不知道姑娘是如何看出来的?”
  月季以冷艳著称于世,四季常开不败,北平居民都喜欢月季花,家家户户多会种上几株。明代洪武年间,山东莱州月季花被列为贡品,每年派遣专人运送到京城供皇室欣赏,我眼前所见的月季花大色艳、瓣厚味浓,品质极其优异,应该是燕王从金陵带来的莱州珍品,普通北平居民不太容易得到,所以我猜测这所宅子可能是燕王的产业。
  我指了指花圃中的月季,王忠会意,笑道:“姑娘真是慧眼。”
  身后徐妙锦带着一堆丫鬟走了过来。
  铃儿本来寸步不离张玉身边,但是朱元璋严令将帅出征不得带女子随行,张玉跟着燕王一走,铃儿就落了单。她和香云脾气相投,听说我们要在北平城内做生意,早已打算过来帮我们,我正愁缺人手,当然求之不得。
  徐妙云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要派几个丫鬟来帮我们打点,我婉言拒绝,她也不再勉强,却不料那个小丫鬟叶儿,这几天和我们相处融洽,极力恳求要跟着我们,我只好把她接收下来。
  徐妙锦现在闲住在北平,也没有什么事做,嚷着要过来帮忙,她虽然是千金小姐,但是武功不差,人又机灵,帮我管管外围的事情绰绰有余。她手下那个丫鬟柳儿,针线活计也做得一等一的好。
  这样一来,我们就已经有了六个人。
  我见她们都来了,正色说道:“谢谢大家都这样帮我,但是无论多少,我一定要付给大家工钱,不能让你们白白辛苦,不然我心里不安。”
  几个丫鬟正要推辞,徐妙锦摆摆手,止住她们道:“好,这工钱我们是一定要的,不过你暂时不忙付给我们,到年底一起结帐吧。”
  离年底还有大半年,若是她们不接受,我心里过意不去,若是真要结算工钱,每月又要多一笔支出,现在新开张的店铺处处都需要用钱,我借的银子刚刚够用,没有太多富余。
  我对徐妙锦笑了一笑,然后对她们说:“那我们就分头去张罗了,香云和叶儿负责医馆,剩下的就开始准备裁衣店,所有的银两都在我这里支出,还需要一个人记帐。”
  会计和出纳要分开,这样才能不乱套。
  铃儿自告奋勇说道:“姑娘如果不嫌弃,奴婢愿意一试,公子曾经教过我的。”
  香云掩嘴笑道:“你会记账说出来就可以了,又扯出你家公子做什么,又没人问你是谁教你的!”
  铃儿忍不住又羞红了脸,我看着她那幸福陶醉的样子,也替她觉得开心。可惜的是神仙眷侣往往不会太久长,如果历史记载无误,五年后张玉会在靖难之役中不幸牺牲,风华正茂的爱人英年早逝,我无法想像到时候铃儿会怎样的伤心,那种伤痛决不会比当年的林希少。
  不知道为什么,我油然而生一股意念,一股强烈希望改变历史的意念。
  靖难之役的始作俑者是朱棣,只要能改变朱棣,就有可能改变历史。
  如果历史改变,也许张玉就不会死。
  香云轻声提醒我说:“小姐,您接着说啊。”
  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想到我的事情还没有交代完:“铃儿帮我记账,柳儿你帮我雇佣些女工来,以后就负责管理她们,所有的活计出来时必须经过你点头,才可以拿给客人。”
  徐妙锦早已忍不住问道:“那你和我做什么?”
  我说道:“当然有事做。我负责设计衣服,徐姐姐的任务最艰巨也最重要,那就是扩大我们店铺的名声,寻找客源。”
  用现代的话说,我就是要她做营销策划,开拓市场。
  徐妙锦做这件事有着绝对的优势。
  这个就要从“瑞丽衣坊”的市场定位说起了。
  北平的裁衣铺已经有二十八家,与“瑞丽衣坊”同等定位的还有八家,在将近饱和的市场里面,必须实施差异化的战略。客户不要很多,但是一定要舍得花钱。
  “瑞丽衣坊”定位在中高端市场,目标客户是北平城内所有中产阶级以上的女子,有着相当的消费能力和对美的需求。
“瑞丽衣坊”出来的件件衣服都必须是与众不同、独一无二的精品,我们的宗旨就是“量身定做”,这样才能显示出我们的特别,也才能让她们甘心情愿把银两送来。
  这样的客人分为几类。
  一类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名门闺秀。
  一类是商贾之家的小姐,富家千金。
  还有一类,她们的服饰打扮,她们的妆容发髻,始终走在时尚的最前沿,引领着北平城内的潮流风向,前两类女子表面上看不起她们,也许心中却很想向她们学习。
  她们正是青楼花魁。既有钱也有时间,有消费的欲望和动机,她们的任务就是把自己打扮得更美来赚更有钱的男人的钱,等闲的男人不可能接触到她们。
  通过出入这几类人家的三姑六婆的嘴,和某些男人的手,北平的时尚资讯流传得相当快。只要在这三类人中分别包装出一个典型,“瑞丽衣坊”的名气一定红遍北平。
  徐妙锦经常来北平,凭她的能力和朝中官员家小姐们的关系,她可以很快找到前两类人。找到第三类的人,我也需要她的协助。
  我把这些道理都告诉了她们一遍,徐妙锦拍手笑道:“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好了,青楼我也敢去!我们换套男装就行。”
  我说道:“这个不急,我们先弄清楚状况才能去。”
  王忠虽然是个太监,从他口中我还是套出了不少的话。
  “东袅娥,西雪奴,翡翠楼中隐越姬。”
  北平城内有三大花魁。
  东城飞红院的袅娥,十三岁时出道,以飞扬飘逸的舞姿艳冠北平。虽然已经五年过去,艳名依然不减当年,全国各地常有名门公子前来缠头捧场。
  西城春寒阁的雪奴,年纪刚满十四岁,体质异于常人,夏日冰肌玉骨清凉无汗,精于功夫茶道。传言她亲手斟的一杯茶最高叫价百两黄金,按当时的价格,百两黄金可以够一家十口人的普通百姓吃上五十年的粮食。
  袅娥和雪奴的美貌自然不必说了,大家都曾经见到过,但是翡翠楼的越姬,无论何时出现在人前,自眼睛以下总是戴着一副神秘的面纱。
  从来没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但是没有人会相信越姬长得不美,因为面纱外的那双眼睛实在是太美太动人了。
  越姬的绝技是抚琴唱歌,歌声穿云裂石,余音绕梁三日不绝,聆听一曲她的歌声比品尝一杯雪奴的茶贵十倍。
  越姬当然是不卖身的,她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也许有人暗地打过她的主意,但是自从有人发现翡翠楼出现过一次燕王的身影之后,所有人萌生过的,正在萌生的,还没有来得及萌生的对越姬的绮念,都静悄悄消失得象一缕轻烟飘过,连半丝痕迹都没有。
  没有人知道越姬是从哪里来的,连翡翠楼的当家翠娘都不清楚她的来历。越姬到北平三年以来,我行我素过着自己的日子,她并不是常常接见客人,只会偶尔唱几首歌维持她在翡翠楼的生活。
  翠娘当然不会介意越姬的行为,越姬借用她的场子,这块免费的金字招牌给翡翠楼带来了大量的人气,况且她自己偶尔赚的钱早已远远超过她所需要的日常费用。
  我对袅娥和雪奴没有太大的兴趣,如果要包装,一定要选择一个极品来包装。越姬正是一个绝好的包装对象。
  


衣香鬓影(二)
  明初时朱元璋曾设立过官办妓院,“国初于京师尝建馆十六楼于聚宝门外,时虽法度严密,然有官妓,诸司每朝退,相率饮于妓楼,咏歌侑酒,以谋斯须之欢。”
  鉴于朝中官吏沉溺于此,朱元璋后下令严禁官吏宿娼,违者重罚,“禁文武官吏及舍人,不许入院,只容商贾出入其内。……官吏宿娼,罪亚杀人一等。虽遇赦,终身弗叙。”当时曾有一个名叫马合谋的官员去富乐院宿娼,事情败露后,朱元璋对他进行了严厉惩处,同时又推而广之,惩办了相当数量的官员。
  封建社会是等级森严的社会,淳风俗、美教化、正人伦是统治阶级一贯宣传的口号,官吏可以娶三妻四妾,但是不得与等同贱民的妓女私通,而那些商贾市民、下里巴人,反倒不受限制,可以纵情寻欢。法度归法度,官吏们常去的那些表面上只以歌舞承应的风月场所,暗地里当然也做着不光彩的买卖。
  燕王去过翡翠楼,算不上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是他向来是个十分注重自己名声的皇子,就算他喜欢越姬,也没有必要招摇得让全北平的人都知道。在秦楼楚馆出现对燕王自己没有半点好处,他去翡翠楼明显是为了保护越姬。
  能让燕王牺牲名声去保护她的越姬,一定是个很特别的女子。
  我对徐妙锦说:“我们去翡翠楼见越姬。”
  徐妙锦断然摇头反对:“这个越姬似乎很冷漠高傲,她怎么会见我们?再说,要见人家一面,可不太容易呢!”
  她话语中隐约带着几份醋意和不屑,大概是因为燕王之故,她明显不喜欢越姬,更何况象她这种公侯小姐一定看不起青楼女子。
  我不再勉强她,说道:“我一个人去,你只要帮我找前两类人就好。”
  她点点头,却很迷惑地望着我说:“我的事情倒容易办,但是你可怎么去呢?要换男装吗?”
  那些丫鬟们也都迷茫不解。
  我冲她们神秘地笑一笑,然后说:“你们放心好了,我担保可在一日之内见到她。”
  夜色掩映,一轮圆圆的满月高悬在空中,唐门的轻功身法对付不了燕王,飞檐走壁却是如履平地。我易容换了一身男子夜行衣假扮作男子模样来到翡翠楼,越姬就住在后院修竹掩映的小楼中。
  风骤起,竹叶摇动,沙沙作响。
  我悄悄潜伏于小楼窗外,闻听有女子转轴拨弦,浅吟低唱一阕词,颇似北宋才子秦观所作《满庭芳》。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声断斜阳。
  暂停征辔,聊共饮离觞。
  多少蓬莱旧侣,频回首、烟霭茫茫。
  孤村里,寒鸦万点,流水绕低墙。
  魂伤,当此际,轻分罗带,暗解香囊,
  漫赢得青楼,薄幸名狂。
  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有余香。
  伤心处,高城望断,灯火已昏黄。”
  一曲终了,楼中屏息无声。我听得分明,似是秦观之词,却并非全系秦观原创,那秦词原作是:
  “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画声断谯门。
  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
  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
  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消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
  漫赢得青楼,薄幸名存。
  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
  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她却是改动得贴切,不仅把秦词中的离情别恨唱出,而且蕴含着自己强作欢颜的凄凉心境。
  歌声字字清脆,如新莺出谷,乳燕归巢,一唱三叹,歌声中万种离情,令人心动神驰、潸然泪下。
  这唱歌的女子,定是越姬无疑。
  她是在为谁抒发离愁别恨?谁又是她惺惺相惜的知音?她那薄幸的情郎此刻又在何方,让她如此芳心凄楚,黯然消魂?
  我心中暗暗衷叹她之慧质兰心,却忽然发觉一枚黑色棋子穿过窗纸,向我藏身之处打来。
  我侧身避过,知道自己行藏被楼中之人发觉,便不再隐藏,遁入楼中。
  只见一名身着绛紫色衣衫、面蒙轻纱的女子端坐在瑶琴之畔,旁边几案上焚着一炉幽淡的百合香。
  楼中惟有她一人。
  她保持原来的姿势未动,手依然搁置在琴弦之上,说道:“阁下终于肯现身了。”
  看来越姬早已发觉我在窗外偷听。
  我说道:“刚才听姑娘唱歌,声情并茂,柔肠百转,真是才气横溢,身手不凡。对秦学士词的理解,可谓透入骨髓。可惜秦学士不在,否则定要拜谢知音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淡淡说道:“想我越姬何等人,怎受得公子如此夸赞?”
  我大笑道:“姑娘似乎过于谦让了,这纸醉金迷、秋月春风中不乏有勇有谋有才之人。在下仰慕姑娘之才艺,今日有幸聆听天籁之音,实在不虚此行。”
  她的美眸向我轻轻顾盼,说道:“公子并非世俗之人,可否回答我几个问题?”
  我笑道:“请姑娘相问,在下候教。”
  她问道:“何为湖中景? 何为景中人?此地前景如何?”
  越姬所问的三个问题,句句语藏玄机。
  她是在考我。
  我略加思索,答道:“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骛齐飞。裙拖六幅潇湘水,鬓带巫山一段云。门前冷落鞍马稀,老大嫁作商人妇。姑娘可觉得满意?”
  此语一出,她轻叹了一声说:“公子高见,如此浑浊世界,难免风尘污秽,不如山谷清寂,湖水明净,做那冰清玉洁之人。”
  越姬离弦而起,走近我身旁,问道:“知音难得,公子夜探小楼,不知意欲何为?如果有事需我相助,尽管明言便是。”
  我不知她是怎样看出了我的来意,见她如此诚恳,不好意思再假装,将易容取下,对她说道:“越姬姐姐,我今天来到此地,正是有事相求。”
  她冰冷淡漠的眼睛里漾起讶异之色,说道:“绝色美人,如此才情,你有何事需要我帮你?”
  我将瑞丽衣坊的计划向她和盘托出。
  她又凝视了我一眼,才问道:“请问你为何如此想成功?”
  我怔了一下,随即说道:“姐姐既然如此相问,我也不再隐瞒。有一个人,我和他本来没有任何关系,却被迫跟在他身边,他已经答应我,如果我在两月内经营好衣坊,他就会放我自由。”
  越姬沉吟片刻道:“好,你将计划告诉我,我帮你。”
  我欣喜若狂,对越姬感激不尽,有了她这句话,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越姬以前从来没有注重过衣饰打扮,总是穿着一套绛紫色的衣服,此后,只要她在人前出现,穿的都是瑞丽衣坊为她量身订做的服装。
  越姬的气质冷艳逼人,为她所设计的衣服都是冬季色系的搭配,穿在她身上,效果比我想像中还要好上十倍。
  很快,瑞丽衣坊的名声就在北平城内传播开来。
  徐妙锦的公关能力也不弱,一些名门闺秀接连前来捧场,衣坊的名气越来越响亮。
  时间才刚刚过去一个多月,我的营销计划已经获得全面成功。
  瑞丽衣坊一个月下来的净利润已经达到一千两。除去还王忠的银两,我手中的周转资金绰绰有余。
  香云的医馆生意也渐有起色,我们已经在北平城内站稳了脚跟。
  这些都要感谢越姬。
  天气逐渐转暖,我带着几件最新的夏装送去给她,翡翠楼的翠娘已经知道我和越姬的关系,每次见我总是眉开眼笑,殷勤备至,“唐老板,有什么新款的衣服可要先关照我家女儿们啊!”
  我冲她那笑得象一朵花的脸微笑了下:“翠老板放心,越姬姐姐的衣服一定是最新款的。”
  翠娘笑得更开心了,越姬肯打扮自己,收益最大的还是她。
  越姬只是略瞟了一眼我带来的衣服,就收了起来。
  我知道她本来对这些不感兴趣,接过她递给我的一杯雀舌香茗,诚恳说道:“如果没有姐姐的帮助,我不可能有今天的局面。”
  越姬并不谦辞,却另起话头说道:“你来帮我看看,这阕词翻得如何?”
  我跟着她走到书案之前,一张泛着沉香气的薛涛笺上,整齐的簪花小楷书写着一阕词,依然是秦观之作改成:
  “倚危亭、别恨如芳草,萋萋铲尽还生。
  念塞外青骢别后,水边红袂分时,怆然暗惊。
  无端天与娉婷,夜月一帘幽梦,春风十里柔情。
  怎奈何、欢娱渐随流水,素弦声断,翠绡香减。
  那堪片片飞花弄晚,蒙蒙残雨笼晴。
  正销凝,黄鹂又啼数声。”
  越姬似乎很钟情秦观的词作,这阕《八六子》中一帘幽梦、十里柔情,芳草连天、无边离恨,被推为写离情的典范。
  我脱口赞道:“果然翻得好!写尽离愁别绪,莫过于此。”
  一来二往,越姬和我渐成知交。
  我时刻都感觉到越姬心中在思念一个人,那个人似乎离开她已有一段时间了。
  谁会是这个冷若冰霜的美人心中的情郎呢?


衣香鬓影(三)
  茜纱窗下,竹影婆娑,红炉上才烹的新茶香味清醇、芬芳可口,我品完一杯,赞道:“如此好茶,姐姐何处得来?”
  越姬说道:“是春寒阁的雪奴赠与我的。你若喜欢,我再给你去倒一杯。”
  她接过我手中青瓷官窑盖钟,径自往外间而去。我原本以为这些花魁之间都是竞争对手,相互间不会有太多往来,却不料雪奴与越姬如此亲厚惺惺相惜。看那雪奴应该不是凡俗之流,如果有机会,我也很想见一见她。
  低头去翻看案上诗词,多为新作薛涛笺,惟有一张雪浪纸笺露出一角,已经略有磨损的痕迹,却被压在最底下。
  我顺手抽出,正是那首脍炙人口的秦词《鹊桥仙》: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笺上之字并非越姬笔迹,豪迈遒劲如行云流水,纸笺左侧,另有一行小字:“洪武二十二年七月初七滨州广孝书赠越姬。”
  滨州地处黄河三角洲腹地,以滨临渤海而得名,是山东的北大门。“广孝”这个名字,似乎耳熟。我在唐家堡听见唐茹呼唤过那黑衣僧人道衍,他的俗家姓名正是姚广孝。
  难道越姬来自山东滨州?她又是为谁而来北平呢?是巧合重名,还是越姬与道衍真有关联?
  我正在思忖,却不料越姬已经来到我身边,她将茶盏搁置在案头,轻声问道:“你觉得此词如何?”
  我吓了一跳,连忙向她道歉:“对不起,……”
  越姬见我惊慌尴尬,说道:“没有关系,你我互为知交,却从未问过我的出身来历,已属难得。今日有缘见到此笺,那些前尘往事,我纵然告知你又有何妨。”
  我见她如此坦诚,直言答道:“秦学士以牵牛织女二星作比相恋之人,婉约蕴藉,读来荡气回肠、感人肺腑,将此词书赠知音者,一定是情意深重。”
  越姬点头说道:“当时确是如此。可惜自古男子多薄幸,这赠词之人如今决意相伴青灯古佛之畔,早已遗忘前情,毫不顾念世间还有牵挂他之人。”
  我心头又是一震,试探问道:“除非是经历了极大的磨难与痛苦,他才会有遁世之念,姐姐可知道他的苦衷吗?”
  她并未回答我,问我道:“你可想看看我的真面目?”话音才落,已经举手揭起面上笼罩的黑纱,一张绝美的面容霎时出现在我眼前。
  我经常她并肩而立,亲近接触,却从未见过她的真容。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她的香腮左侧有一个花形的疤痕,似乎是暗器所伤。那朵花的形状我并不陌生,正是唐门漫天花雨所致伤痕。
  其实这小小疤痕并不太影响越姬的美丽,我心中却更加迷茫,是谁忍心对她下这样的重手?越姬身怀武功,那对手是否也同样着了她的道?
  而两年前懂得使用唐门漫天花雨手法的只有唐茹和唐蕙。
  越姬见我怔怔看着她,问道:“是不是很难看?可是吓到你了?”
  我急忙说道:“不是,姐姐的美丽决不会因此减少半分,只是那伤害姐姐之人与我有些渊源。”
  越姬并无意外之色,淡淡说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了,你和她同姓,长得也很相似,一定是她的姐妹。”
  事情已经很明显,越姬与道衍、唐蕙之间必定有纠葛。
  我鼓起勇气说道:“唐蕙是我的二姐。我并不知道她是如何伤害姐姐的,但是斯人已故,只有恳求姐姐原谅她。”
  越姬说道:“你们姐妹性格不同,她年幼无知,出手伤我本是一时意气用事,我怎么会怪她?只是那人一心偏袒于她,反来责问怪罪我,这些伤心之事,如今再提起,恍如一场大梦。”
  越姬再无意隐瞒,我终于从她口中得知了唐门讳莫如深的秘密。
  越姬的父亲本是一名京畿武官,因李善长案牵连致死,累及满门,越姬三年前被没入山东教坊司,以出众的美丽和歌喉艳倾滨州,道衍本是山东名门望族姚氏公子,年轻英俊风流倜傥,自幼被奇人异士收为徒。两人在青楼偶遇后互相倾慕,越姬以身相许道衍。
  不久后,潇洒的道衍在江南碰见了独自出来行走江湖的唐蕙,年轻任性的唐蕙毫不顾忌自己唐门圣女的身份,对他一见钟情,不惜暗下迷魂药,与道衍遂成夫妻之实,却仍被道衍婉言拒绝。
  唐蕙因妒成恨出手伤了越姬,自己也受了内伤,道衍尾随而至救她离开,为她疗伤医治,却发觉她已经有了身孕,因此心中愧疚,也感念她对自己的痴情,在照顾唐蕙的日子里情愫渐生,居然爱上了她。
  越姬虽然伤心,却已无可奈何。
  他们幸福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唐茹强行将唐蕙带回到蜀中,她生下一个小女婴后死去,那孩子却不知所踪。
  一段孽缘,一场不该发生的错爱。
  错的人是唐蕙,一个追求理想爱情的怀春少女。
  月圆之夜道衍不愿接受唐茹的指责,因为此事本来不是他的错。如果他有错,那就是后来不该对唐蕙动了真情,因此负疚遗憾一生,也辜负了起初的爱人越姬。
  越姬才是最无辜最不应该被伤害的人。
  道衍来到北平的潭柘寺中落发为住持,越姬暗中跟随他到了北平,心中分明还存着一丝希望,不相信他会对自己这样无情。
  外表冷漠的越姬其实是个很宽容热情的人。
  她的坚强,早已超出我的想像。
  我问道:“那他可知道姐姐到了北平?”
  越姬淡淡说道:“他还托人庇护于我,怎么会不知道我在这里?”
  道衍心中其实还是挂念着越姬,只是唐蕙之死给他的打击过于巨大,不愿意再涉及情事。他所托照顾越姬之人,定是燕王无疑。
  燕王得知了道衍本是异人高足,多次前往潭柘寺相访,与道衍颇有交情,他去翡翠楼见越姬,多半是受道衍之托。
  历史证明,如果没有道衍,燕王不可能成为永乐皇帝,燕王看人的眼光向来是非常准确的。
  越姬长居翡翠楼中,对外间之事并不太关心,她至今还不知道我和燕王的关系,而且我是初至北平,别人也根本不可能想到这一层去。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不想节外生枝。
  从翡翠楼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着她和道衍的事情。
  快到平安巷的时候,有个人影挡住了我的去路。
  我猛然抬头,只见那人是个白发白须的老者,我曾经在湖衣的明月山庄里见过他。
  我对他笑了笑说:“袁先生你好。”
  袁珙拈须微笑道:“姑娘还记得老朽,姑娘的衣坊生意日渐兴隆了。”
  我突然想起来他曾经预测过我的过去未来之事,当时吞吞吐吐不肯说出,今天正好有机会问他一问。附近就有一座茶楼,我忙说:“我请先生喝杯茶,先生可能给我几分薄面?”
  我和袁珙到了茶楼之内拣了雅座坐下,还没开口,袁珙就说道:“姑娘请我来,一定是要问我那日未尽之言了?”
  我被他猜中心事,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先生神机妙算,我哪里瞒得过您老人家。”
  袁珙的长髯随风轻轻飘动,他说道:“老朽年近古稀,从来不说假话,当时不敢说只恐得罪晋王殿下。今日若是说出来,只恐姑娘不肯相信。”
  我摇头道:“先生所言,我怎会不信?此事对我十分重要,请先生告诉我,我身旁是否有一人?他的神情面貌是否是晋王殿下的模样?”
  袁珙说道:“神情面貌根本辨认不清,我只认识魂魄精神。姑娘身旁确有一人,但并非晋王殿下,而是燕王殿下。”
  我实在是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袁珙接着说道:“姑娘与晋王殿下命中注定无缘,如今业已来到北平,就该知道老朽所言不虚。”
  我与晋王无缘,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是他说我身旁不是顾翌凡而是燕王,实在让我无法接受。
  难道是燕王事先嘱咐过袁珙要他这么告诉我的?
  我心思一转,反问道:“先生之意是说我与燕王命中有缘了?”
  袁珙目光扫过我的脸,似乎已经洞彻我的疑惑,笑道:“老朽已经说过,只恐你不肯相信。缘分本是天定,你日后自然明白。”
  我不好反驳他,也不再问,袁珙微笑看着我,也并不作解释。
  分别之时,我说道:“无论如何,还是多谢先生。”
  袁珙笑道:“谢就不必了,只要姑娘不觉得老朽是胡言乱语就好。”
  晚间我躺在床上,反复思索。
  袁珙是燕王的谋臣,他要想为了燕王骗我,不是没有可能,但是他说过宁肯不说都不会说假话,古代这些“通天眼”的人通常是不敢撒谎的,担心会因此招致天怒,灵气全失。
  他说的话有可能是真的。
  但是他看到汽车里的我身边坐着的明明应该是顾翌凡才对,怎么会是燕王?
  难道顾翌凡和燕王是同一个人?
  这个念头闪现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们的模样并不相同,但是我曾经有几次几乎将燕王当成了顾翌凡。
  他第一次在明月山庄亲吻我的时候。
  他温柔低唤我“蕊蕊”的时候。
  他强行得到我之后,我挥手打他的时候。
  我都有一丝恍惚的意念在脑海中闪过。
  但是,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这个样子的顾翌凡。
  我的顾翌凡不会有登上皇位的野心,不会为了自己的野心不择手段杀人,更不会有那么多的老婆和情人,甚至还会在将来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所有与燕王有关的一切事情,我都没有办法接受。
  如果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我宁可让顾翌凡的灵魂就此泯灭,也不要看到他变成这样。我宁愿相信今天袁珙说的话都是假的,一定是燕王设计安排好了以后,让他在我面前演一场戏。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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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燕云梦15

衣香鬓影(四)
  燕王出征已经两月有余,此时的北平已经进入了夏季。
  我正在衣坊中专心绘画新款夏装的图样,上身是一件小吊带的样子,全部用轻纱制成,胸前加内衬,裙子用双色纱重叠,外面再加一件宽大袍袖的外衫。清凉飘逸,也不至于走光。
  今天已经日上三竿,还没有见到徐妙锦和柳儿过来,以前这时候她们早就来了,徐妙锦也早把所有的女工都巡视了一遍。
  叶儿走到我身边,将一盏梅子冰酪放在我手边桌案上,这种类似酸奶的东西我只教香云做过一遍,她们都很聪明,不但很快就学会了,还触类旁通做出了不少新鲜的花样。
  她说道:“奴婢昨晚回王宫时听说徐舅爷来了,今天三小姐和柳儿恐怕不会来。香云姐姐说医馆里有她一个人就足够了,让奴婢来看看小姐这里有没有事情吩咐。。”
  我停下笔问道:“哪个舅爷?徐辉祖还是徐增寿?”
  徐达一共有两个儿子和三个女儿。燕王妃最长,然后是长子徐辉祖和次子徐增寿,分别排行第二和第三,代王妃排第四,徐妙锦最小。
  叶儿说道:“是二舅爷。”
  “金陵四公子”都是忠诚的太子党派,徐辉祖一定不会无缘无故到燕北来,分明想借着看燕王妃的名义来刺探情报。
  我捧起冰酪喝了一大口,叶儿又在我耳边悄悄说道:“昨天宫里还有人听见二舅爷和三小姐吵架吵得厉害,还惹得三小姐大哭了一场。王妃后来知道了,还说了二舅爷。”
  我觉得有些奇怪,徐妙锦为什么会和她哥哥吵架?正在纳闷,一阵环佩叮咚作响,徐妙锦已经带着柳儿款款走了进来。
  她气色并不太好,眼睛有些发肿,看来叶儿所言她昨晚哭过是真的。我见她心情似乎很郁闷,对她笑着说:“我们刚做了梅子冰酪,要不要尝尝?”
  她无精打采地靠在椅子上,懒懒说道:“你们的好东西我没福气再品尝了,明天二哥要带我回金陵去。衣坊你还要再找两个人打理,我已经和姐姐商议好了,王宫里有的是针线好的丫鬟,明天就给你送两个来,你一样到年底结算工钱吧。”
  乍然听说她们要走,我心里难免有些不舍。自从衣坊开张以来,徐妙锦和柳儿一直在尽心尽力地帮助我,即使现在要离开,她也想着帮我把事情都打点安排妥帖,我对她实在是说不出的感激。
  我略带惆怅,问她道:“一定要现在回去吗?”
  徐妙锦噘嘴说道:“二哥都来接了,怎么能不回去?他说……”后面的话她并没有接着说下去。
  我可以想像得出徐辉祖话中之意。
  一个没出阁的千金小姐,长期住在姐夫那里不走,作为徐家长子的徐辉祖,不得不顾虑到人言可畏。
  我微笑道:“下次有机会你再来,到时候我们这个衣坊一定比现在气派。”
  她总算高兴了一点,说道:“对,你还欠我们工钱呢,你可不能赖帐。”
  我眨眨眼睛说:“你要是再不来了,我就要赖帐。”
  她说道:“我怎么会不来?二哥他管不了我的,等姐夫凯旋而归去金陵觐见皇上的时候,再求他带我过来好了。”
  提到燕王,她的神情又变得妩媚可爱起来,这个姐夫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比亲兄长要远远高出许多。
  其实徐妙锦是个单纯可爱的女孩子,如果燕王愿意娶她,徐辉祖一定不敢有什么话说,燕王妃应该也不会过于反对,我不明白燕王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徐妙锦走了没几天,燕王率领的明军大破蒙元的消息就已经传来,北平城内百姓听说燕王又打了大胜仗,民心激动,早已作好准备迎接大军胜利归来。
  报捷的军士早已将此次出征的情形传遍了北平城。
  我带着铃儿去绸缎庄挑选布料,早已听见街头巷尾都在纷纷传说。绸缎庄旁边是一座茶楼,里面几名商人居然也在议论燕王,声音很大,我和铃儿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人正在唾沫横飞大声宣讲,眉飞色舞,仿佛他亲身经历了此战。他正说到:“……咱们王爷这次出征,兵不血刃大获全胜,俘获蒙元男女数万口和成群的羊马橐驼,晋王爷还没有看到鞑子的影子呢!”
  看来百姓传说的这一次战争的情形和历史记载完全相符。
  燕王率军出了古北口,等侯了晋王十日之久,还不见晋王爷前来会师,只得自行前去征讨。
  他们到达漠北腹地以后,随即派出几股哨兵四出侦查,摸清了蒙元大军的确切位置。不巧天降大雪,气温随之下降,有些人请求燕王停止行军暂避风雪,燕王认为这正是出奇制胜的大好时机,命令大军冒雪而进,逼近蒙元平章乃儿不花的大营。
  乃儿不花毫无防备,本已准备束手就擒,燕王派遣降明的蒙元大将观童前往劝降,还摆酒设宴热情款待他。乃儿不花感动之余,遂主动要求前去劝降蒙元丞相咬住,没过几天就偕同咬住来降。
  明军不费一兵一卒就获得了全面胜利。
  燕王并没有大动干戈。
  买好布料回衣坊的路上,铃儿笑颜如花,对我说道:“看来王爷和公子就快回来了!”
  我故意逗她说道:“你可先别高兴得太早,他们这次可是俘虏了不少蒙古女子呢,你家公子要是带上一大群美人回来,看你怎么办!”
  铃儿笑道:“我倒是希望我家公子多带几个回来,和她们做好姐妹,也有人陪我说话。”她顿了一下又说道:“不过,奴婢从未见过王爷将俘虏赏赐属下,纵然有美人,也都送往京师了。”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铃儿,如果不论出身,她与张玉本是一对金童玉女,极为相配,于是问她道:“你想不想嫁给你家公子?”
  她低头看路,略带羞涩说道:“奴婢早已是他的人了,还说什么嫁与不嫁?”
  我对她认真说道:“那不一样。如果你们两情相悦,张玉也不打算再娶别人,你就可以堂堂正正嫁给他做夫人,不是奴婢,也不是小妾。”
  铃儿有些诧异,抬头看看我,有些犹豫才说道:“奴婢并不在意名分,也从不敢奢望公子只喜欢我一个人。小姐难道正是为此才不愿意嫁给王爷吗?”
  我摇头道:“不是名分的问题,如果两个人是真心相爱,彼此眼中怎会还有别人?真爱的人只会有一个。若是处处留情,决不会有真心,有的只不过是自己的欲念而已。”
  铃儿眼神有些迷茫,说道:“奴婢只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只要能陪在他身边,无论是什么身份地位都不要紧。”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到衣坊前,我发现门口多了一匹神气活现的深棕色骏马,正在疑惑。刚迈进后院,就看见宁王坐在月季花圃的石桌旁,双手抱在胸前,正在微笑看着我。
  宁王来到了北平。
  我有些惊喜,看着他却说不出话来。
  他站起身来走近我,闲闲开口说:“不欢迎我来吗?”
  我回过神来,对他笑道:“我怎么会不欢迎你?只是有些意外而已。”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说道:“想不到你在北平居然做起生意来,还做得这么好,要不要去大宁也试一试?”
  我说:“我可没有想过要开分店,不过是小本经营,再说我也照顾不过来两家店铺。”
  他的眉毛皱了起来,很认真地对我说:“不是开分店,我是想请你离开北平跟我去大宁。”
  离开北平去大宁?
  宁王不会无缘无故对我提出这样的要求。
  我背靠着梧桐树,等着他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
  宁王看了我半天,突然又笑了起来,说道:“你在等我解释原因?”
  我点了点头。
  他说:“我如果告诉你,我喜欢你,想娶你做宁王妃,你信不信?”
  我摇头。
  他的眼神中透出一丝坚定,说:“如果我已经禀告父皇,他已经答应下旨赐婚呢?”
  我惊愕已极,大声叫道:“你怎么可以这样!你都没有问过我是不是愿意嫁给你?而且……”
  这个“而且”,我本来是想说燕王,但还是不想提起他,终于忍住没说。
  宁王微笑着说:“你别紧张,没这回事,但是我喜欢你是真的。我以为我再不会为任何人心动,回到大宁两个多月来,我一直在回想你吃东西的模样,你的笑容和神态每天都浮现在我眼前,心里时时都有你的影子,我才知道自己已经放不下你了。”
  他坦然说出这么直率表白的话,我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莫名其妙地这时候跑来找我谈这种事情,着实让我觉得很意外。
  我轻咳了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走近我,握住我的手说:“我本来不想说出来,但是现在不说就迟了。父皇的确有意给我赐婚,我如果想娶自己喜欢的人就必须马上禀告父皇,如果我娶了别人就一定要对她好,心里面就不能只容你一个人了。”
  宁王果然是个专情的男人,这一点比他的哥哥们好得多,在明代象他这样的男人确实很少。
  但是我并不喜欢他,对他的感情也只是比普通朋友多出一点点,即使我不想嫁给燕王,也从没有想过要嫁给宁王。
  我抽回手,轻轻说道:“对不起。”
  宁王似乎早已知道会是这样。
  他面上浮现一丝无奈的笑容,说道:“我来这里就是要亲口问一个答案,不让自己留有遗憾。你不想嫁给我,我只有遵从父皇旨意娶别人了。”
  我对他诚恳说道:“我们还可以做好朋友啊。”
  他这次的笑很爽朗,说道:“不错,有你这样的红颜知己,也足够幸运。”
  宁王的眼神凝视着我的脸上,梧桐树上落下的一点飞絮恰好落在我的鼻尖让我觉得有些痒痒,我懒得动手皱了皱鼻子。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宁王已经揽住我的肩膀,在我唇上如蜻蜓点水一般印上一个轻吻,那速度疾如闪电,不过一瞬之间。
  然后,他在我耳畔轻声说道:“请原谅我,仅此一次,已经足够我铭记终生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发现后院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双淡紫色的眼眸直直盯着我们。
  燕王竟然抛下大军先行返回了北平。
  他已经看到了宁王俯身拥吻我、在我耳畔私语那一幕情景。



衣香鬓影(五)
  两个多月征战漠北,我眼前的燕王看起来清瘦了许多。
  皇城里的雍容高贵,出征前的意气风发,此刻在他的身上全然消失不见,他脸色一片惨白,紫眸中寒光射向我的身上,眼神复杂难测。
  他刚才所见情形是我根本没有躲闪宁王,似乎是在欣然接受宁王的亲密行为。
  燕王一定会认为我和宁王之间有私情。
  宁王也发觉了背后那芒刺一样的目光,放开我转过头,看见是燕王,不由怔了一下,叫道:“四哥!”
  燕王并不理睬他,只是定定站在那里看着我。
  三人僵持良久,燕王猛然拔出腰间佩剑,向我们所站的梧桐树飞身而来。
  宁王顿时变色,以为他要杀我,情急之下伸手将我护在怀中说道:“四哥你听我解释!”
  剑锋过处,梧桐树下的花圃中,那一大片娇艳的月季花都被齐根斩断,五颜六色的片片花瓣被凌厉的剑气吹拂而起,如同一只只翩翩起舞到空中被折断羽翼的粉蝶,纷纷落到地上。
  乱叶残红,飘零四散。
  这些花中珍品经他悉心养育多年,如今正是花开时节,枝繁叶茂明媚鲜妍,他却狠心下手摧残自己心爱之物,我分明体会到了他那种愤怒欲狂的感觉。
  他真正想拿剑杀的其实并不是那些无辜的美丽植物。
  我挣脱宁王,往前走几步说道:“够了,你住手!你要杀就杀我好了,不要在这里暴殄天物!”
  燕王收住剑势,将那柄剑随手掷出,恰好砸在水井旁的石栏上,撞击出耀眼的火星。
  他凝视着我,既不动也不说话。
  他虽然不再逼迫我嫁给他,但是自从明月山庄他初吻我时开始,他心中早已将我看成是他的女人。
  更何况他还给过我一个洞房花烛之夜。
  在他以为我被楚王侵犯过的时候几乎想要杀了我,觉得那是我的错,是我先去勾引了楚王。今天他也一直都带着恨意注视着我,根本不看宁王。
  他同样不会责怪宁王,只会怨恨我。
  宁王冲过来挡在我身前说道:“今天的事情是我一时冲动,以后再也不会了,我愿意向四哥请罪。”
  我分开宁王,走近燕王身边,对他说道:“我和宁王殿下只是好朋友,并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况且我和你本来没有任何关系,我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燕王冷冷地看了我半晌,终于开口对我说道:“是没有关系,你恨不得我死在漠北才好吧?我回来正好撞破了你的好事,十七弟如今也不敢要你了?”
  我气愤已极,怒道:“是又怎样?我愿意跟谁,你管得着吗?”
  他的紫眸泛起阴冷之色,说道:“你本来就是水性杨花,人尽可夫,我的兄弟多得是,你尽管一个一个去勾引他们,要跟多少人都没关系。”
  这话实在是太伤人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侮辱过我,伤害过我。
  如果我还能忍,我就不是林希了。
  宁王要制止他说下去已经来不及,惊叫道:“四哥,你怎么可以这样说她!”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忍住汹涌而出的泪水,掩面奔了出去,“飞叶摘花”的身法极快,他们还来不及反应过来,我已经冲出大门。
  在门外见到两匹骏马,其中一匹正是宁王骑来的,我一下就跳了上去,拔下头上发簪,往马臀上刺去,那马儿受痛惊起飞驰,道旁景物都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晋王、楚王和宁王都是燕王的兄弟,他明明知道所有事情发生的前因后果,他本不应该是如此刻薄之人,却还要说出这样伤害我的话。如果袁珙说的话是真的,燕王注定和我命中有缘,我在燕王的控制下根本不可能逃走,和这些皇子们牵扯在一起,只有无穷无尽的麻烦和纷扰。
  我紧紧抱住马背,泪水不断滴落,心中只想离他们越远越好,也没有辨认方向,任由它带着我往前而行。
  那马儿带着我一路飞奔出北平西门,夜幕渐渐低垂,它慢慢停蹄,我们现在似乎是在郊外。
  前面是一座蜿蜒屹立的大山,应该是太行余脉,我跳下马,摸了摸它的辔头,对它说:“你回宁王殿下那里去吧。”
  它仰天长嘶了一声,撒开四蹄就消失在夜色中。
  我沿着山间小路往山顶走去,山上处处皆是峭壁悬崖,走到半山腰时隐约有雷声传来,似乎是要下大雨。行至山顶,瓢泼大雨夹杂着雷鸣电闪哗哗落了下来,我环顾四周群山苍茫,夜色浓黑如墨,怪石嶙峋如同虎狼狰狞之态,心中却并不觉得恐惧,只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场。
  我对着空阔的山谷一遍一遍大声呼唤顾翌凡的名字,泪水和雨水交织迷蒙了我的眼睛。
  “翌凡,翌凡,你在哪里?为什么我找不到你?”
  “你对我的承诺还没有实现,为什么要这样狠心抛弃我?”
  “你知道蕊蕊的心有多痛吗?活着远远比死更痛,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翌凡,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
  很久很久,山谷中除了我自己的回音,并没有任何回答。
  我心中万念俱灰,精神气力也几乎耗尽,眼前一片迷茫,晕倒在地。
  我醒来的时候,是在一个火光照耀的山洞中。
  仍然可以听到外面狂风暴雨大作的声息,气温骤降,我觉得身上发冷。
  睁眼看向火光点燃处,竟然看到了我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
  他身形顿闪,人已欺近我身旁,将我紧紧抱在他怀里,说道:“蕊蕊,我错了,我不该误会你,不该说那样的话。十七弟已经都告诉我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没有理睬他,他那如利剑一样的话已经伤我太深。
  他眼底浮现深切的歉意,接着说道:“我行军征战多年,从来没有这样心神不定过,这几个月来日夜都在思念你,我急在大军未班师之前赶回北平,却见到你和十七弟如此情形,怎么能不生气?”
  我侧过脸不愿面对他的眸光,面无表情说道:“一个水性杨花,人尽可夫的女子,不配接受你的道歉,你和我在一起多一刻都会玷污你的名声,请你放手。”
  朱棣本来就是一个霸道无情、残酷跋扈的人,我痛恨自己居然还曾经相信过他不是一个坏人。
  他轻抚着我细柔的发丝,将唇贴在我耳边说道:“你可以在我面前使性子,可以欺负我骂我,但我就是不能见到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我说道:“和我在一起的男人很多,你既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他炯利的双眸盯住我说:“还要和我赌气吗?是不是第一个,你我心里都很清楚。今天是我错了,你到底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我冷冷说道:“我从来没有和你赌气过,你恐怕是想多了。”
  初夏的衣服本就又轻又薄,被溪水和雨水浸湿后,几乎接近透明,他伸手去解我的衣裳,对我温柔说道:“把衣服脱下来,这样穿在身上会着凉的。”
  他抚触到我胸前的柔软时,指尖却停留在我的荡漾的双峰间恣意留连,眼神中激射出炽烈的欲焰。他出征两个多月都没有碰过女子,我此时雪白的颈项、湿润的秀发、清丽的容貌,无一不诱惑着他堆积起来的欲望。
  他脱我的衣服分明是有别的企图。
  我心中恼怒,挥手就发出银针,就算打不过他,我也不能任由他侮辱伤害我。
  我的冷漠抗拒更引发他掠夺的欲望,他侧身闪避,然后似乎下定决心一般,将我手中暗藏机关的手镯强行取下,又将我十指的指甲全部折断,然后紧紧抱着我,低声说道:“蕊蕊,我不相信那天晚上以后你对我还是没有一点感觉,还要对我保持一段陌生的距离。难道我走之后你真的一次也没有想过我吗?”
  我很干脆地说道:“没有。”
  他似笑非笑说道:“有没有,你很快就会知道。”
  他将我压倒在山洞内的一块青石板上,飞快地含住我柔嫩的乳尖猛力吸吮,在他的热情撩拨下我的身躯微微颤抖,我无力地遮蔽着胸前的双峰,说道:“你无耻……”
  直到我发出一声娇媚的低吟,他才停了下来,淡紫的双眸温柔地看着我,说道:“我今天一直在跟着你,你可知道我看到你在雨中呼喊那人的名字的时候有多心痛?你的清白之身是给了我的,无论你心里要喜欢他、要记挂他都由你,我都可以不在乎。但是你不要再逃避我,只要你开口,他能给你的我都会给你,我会比他更疼你更宠你。”
  他说我在“逃避”他。
  香云前几天也和我说过同样的话。
  那天香云对我说:“请恕奴婢多嘴,小姐真的不能接受王爷的心意吗?”
  我对她说:“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不要他的心意,谁的心意都不要。”
  香云看了看我,目光中似乎对我有些质疑和不解,轻声问道:“即使是对您真心也不要吗?奴婢觉得您并非不在乎他,而是害怕自己会爱上他,所以在给自己尽力找理由逃避。”
  我听到香云这句话,不禁觉得好笑,说道:“我为什么要逃避?”
  香云缓缓说道:“这个就要问小姐自己了。”
  我看着他真挚的眼神,心中微微一震,难道他们所说是真的?是我一直在逃避自己的感情?如果不是刻意去防范,我真的会喜欢上他吗?
  但是,我要的不是男人以采花摘草的心情去喜欢的疼和宠。他们就算喜欢谁,也只不过片刻的喜欢;即使曾经有过短暂的真心,同样会喜新厌旧。
  他看到我茫然失措的眼神,轻轻握住我的手说:“蕊蕊,我爱你。”
  我爱你。
  我听见朱棣在对我说“我爱你”这三个字。
  我仿佛又回到了顾翌凡的身边。
  我忍住眼泪,看着他说:“你会生生世世都陪在我身边吗?你会离开我吗?你会抛弃我吗?”
  他的紫眸中闪过狂喜的神色,说道:“我发誓会永远陪着你,只要我一息尚存,都会在你身边。”
  我拼命摇头,搂住他的颈项说道:“你答应我,无论生死你都不准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任由别人欺负我。”
  他吻住我,细致缠绵的深入拥吻,我们都忘情沉醉在这甜蜜的感觉中。
  当他侵入我的身体的时候,我又一次感觉到被撕裂的疼痛,眼角噙着痛楚的泪水。
  他定住身子,温柔低语道:“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怎么还是这样?觉得很疼吗?”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让我想拼命逃离他的身体,不断挣扎扭动,却不知这样的动作反而让他更疯狂,他对我说道:“你忍着点儿,以后慢慢就会好了。”
  我忍受着他给我的疼痛和欢愉,渐渐发出一声声低吟,这些低吟却让他更加肆意侵占我的身体。
  这场爱欲纠缠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直到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我浑身酸软无力斜倚在他的身侧,双腿却依然缠在他腰间。
  他的神情有些疲倦,却微笑视我说道:“蕊蕊,我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开心过,真的。”
  燕王和顾翌凡的影子在他身上重叠,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只能闭上双眼,避过他温柔而贪婪的注视。
  外面的雨声渐渐停歇,他穿好衣服坐起身来,对我说:“我们回去吧,这里寒气重,我在外面风餐露宿惯了,你要小心受了风寒。”
  我的衣服湿气很重,他拿过自己的披风裹住我的身体,探询的目光看着我说道:“今晚随我回王宫去好不好?”
  我想了一想,现在三更半夜回到衣坊去,倘若被香云她们看出来今天发生的事情,总是有些尴尬,就点了点头。
  他欣喜不已,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抱着我走出山洞,上马往城内而去。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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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这是再干什么??
世上最大的祝福乃是世上最大痛苦的结果.
任何事情要想得到都要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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