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怕冷的空调鬼(不可转载)
怕冷的空调鬼
2000年的夏天,我家的空调住进了一只鬼。晚上,我的被窝要是没搭好,这只鬼,就会寻个缝儿钻进来。每次,背脊一阵沁凉,我就晓得他又来我的耳边讲悄悄话了。
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蹲在我家空调下面,直打哆嗦,叫他过来,他只给我半边的脸。他说他是隔壁家的,家里太热了,来吹空调。我说哦,那长来吧。就这样我们认识了。
他叫冷冷,冷冷夏天的时候,有个爱他的单亲妈妈。单亲妈妈很漂亮,有双琥珀色的眼睛,跟冷冷一样。姐姐家里的镜子照不出冷冷的眼睛,冷冷哀伤地说。
小暑的时候,单亲妈妈挽着个大胡子叔叔来看冷冷。单亲妈妈说,快叫叔叔。冷冷瞅着单亲妈妈由浅变深的琥珀,硬生生从牙缝挤出“叔叔”两个字。冷冷说,他偷走了原本只属于爸爸和我的琥珀。
大暑的时候,单亲妈妈买了好多的礼物给冷冷,有冷冷爱吃的黄瓜暑片,有冷冷羡慕了很久的涂鸦球鞋,有冷冷一直嚷嚷的奥特曼——雷欧……单亲妈妈说,冷冷啊,你要乖,妈妈出去办点事,晚上就回来。饿了就找奶奶,这是车钱。
那天,冷冷坐在热腾腾的水泥地板上,一直玩着手中的奥特曼。沉沉的天空外只剩鸡蛋黄的路灯,单亲妈妈没有回来。冷冷脑袋昏昏的,就趴在地板上睡着了。早上醒来的时候,冷冷发现自己在屋顶上飘着。后来,就住进了我家的空调。
我问冷冷,这么多空调,你干吗要挑我家的呀?冷冷说,你一个人睡,就找你呗。我听着心里冒起了绿色的泡泡。
鬼话!
我本来就是鬼呀,冷冷没好气地说。
扭头的时候,他的琥珀变得深深的,蒙着一层水气。
平时的时候,冷冷都吓不到我,就算是晚上把冰冷的手伸向我的脖子。 我家有三层防盗门,除了他没有别人。我瞪他一眼,他就傻笑一声,不敢造次了。
让我最感不安的时候,是每次下班回家。冷冷一个人蹲在空调下面,若隐若现。他的琥珀仿佛似有似无,过了一阵子就又恢复正常。
我说,冷冷啊,你要是冷,你就换换电风扇住,干吗非住在空调里不可呢。冷冷说,不行,我不要做热死鬼,在热死一次,你就看不见我了。
瞎说,那我买台电风扇,你住电风扇吧,看你哆嗦的,要不以后,晚上你别跟我挤了。
冷冷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不过,要求是每天晚上我得扯着破嗓唱那首已成经典的雪融花.
冷冷说晚上的时候,我们躺在鲸鱼的肚子里,你要唱歌,他才会知道我们被他吞了,白天的时候,鲸鱼才会把我们吐出来。呵呵,我说冷冷,你知道的可真多。冷冷的琥珀突然变得幽深起来。
那当然,我是鬼吗,知道的就比较多喽。
我没好气得戳了戳他的脑门,你竟给我瞎扯。
日子悠悠的,可我连电视也看不成。因为冷冷不能看。第一次,我开电视的时候,他就被吸到屏幕上,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拔下来。当然,后来我变聪明了,直接就把电视关了。再后来,冷冷做好人,让我自个儿看,他就躲进厨房帮我拨拨洋葱头,大蒜头,一个星期下来,都能装起来卖了。只是,他钻被窝的时候,差点把我呛得把他踢下床去。
九月末的时候,母亲身体不适,家里急电我回去照料,我没来得及跟冷冷说一声,就风风火火地回家了。我在家呆了三天,三天满是不安。见母亲身体有所好转,撒了个小谎就匆匆赶回来了。
回家的时候,已是凌晨两点,我抓着钥匙,怎么插也插不准,我缓了缓神,逐个把门打开了。屋里的地上到处都是蒜头乳白色的皮,像是一堆堆白雪,我的鼻子有点呛,有点酸。
我敲了敲空调,敲了敲电风扇。电冰箱也找了,可始终没有看到冷冷出来。我傻傻地坐在地上。过了一会,我跑到邻居那里,冲着他家的空调,拼命地喊冷冷。邻居以为我丢了孩子,一个劲地叫我别着急,安慰我兴许到别人家玩得不知道回来了。我疯了似地敲遍了楼里的门,找遍了楼里所有的空调,可冷冷就是没有出现。有好心的邻居帮我报了警,可我连冷冷全名都不知道。我湖里糊涂地回到屋里,一看见屋里的空调,就开始号啕大哭,哭累了。我就睡着了。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冷冷蹲在空调下面,抽泣着。我揉了揉眼睛,拽了拽头发,下了床,轻轻地搂起冷冷。
冷冷对不起。
冷冷的脸背着我,姐姐,是不是冷冷撒谎,所以姐姐才离开冷冷。
冷冷哏咽了一下,其实,那天我听见姐姐在阳台上唱雪绒花,后来我才飘过来的。
妈妈以前晚上的时候,怕冷冷热,常常唱雪绒花给冷冷听,她说只要想着雪绒花,冷冷就不热了。冷冷其实很怕冷的,可是住在空调里,妈妈回来的时候,冷冷就不会再飘走了,就能看到妈妈了。
冷冷突然转过脸来,琥珀浸着泪水,望着我眼里某处辽远的地方。我眼前突然一道光闪现,一扇门徐徐打开,走进一个女人,她有冷冷一样的琥珀。
她呆呆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冷冷,慢慢地走近冷冷,轻轻地把冷冷抱在腿上,她的琥珀慢慢消退了颜色,充满了空洞。
冷冷,妈妈舍不得你,妈妈回来了,可你怎么不见了。女人抓着冷冷的奥特曼,痴痴地笑了一下,冷冷最乖了,怎么会丢下妈妈呢,妈妈带你去找爸爸,女人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晃悠悠地走了出去。门一关上,我看见冷冷顶着满脸的泪水看着我。
我紧紧地搂着冷冷。
冷冷,为什么妈妈看不见你,姐姐能看见呢?
冷冷说,大概是因为,冷冷飘到空中后,第一双看到的眼睛是姐姐的。
也许是因为姐姐也有个单亲妈妈吧,我们都一样对这个世界感到恐慌,我自言自语道。
我问冷冷,这几天你都去哪了?
冷冷低下头,冷冷以为把所有的蒜头拨干净了,姐姐就会回来了,可姐姐还是没回来。后来,有个婆婆要接我走,我听见姐姐哭得好大声,又哭又闹地又让婆婆把我送回来了。
我深深地望了一眼冷冷.
冷冷的琥珀透着清亮的光.
冷冷,以后姐姐不能唱歌给你听了,你也不能跟姐姐挤被窝了。
冷冷的手抽动了一下,琥珀幽深起来.冷冷一直住在空调里,这样不好吗?
我捏捏手心,摇摇头.
姐姐,冷冷以后天天帮姐姐拨蒜头,,冷冷也不跟姐姐挤被窝了,再也不吓唬姐姐了.
姐姐......冷冷不走.
我把窜上喉头的悲伤押回肠子里.缓了缓口气.
冷冷!不行......冷冷的手抓得我深疼.
冷冷听姐姐说,冷冷要长大,要上学,要长得像奥特曼一样高大.冷冷一直住在空调里,就永远都长不大了.
冷冷跟婆婆去,等长得像大胡子叔叔一样高大,妈妈就不会离开冷冷了.冷冷可以买空调,找爸爸,可以给妈妈一个家,给姐姐一个家.冷冷会成为最幸福的孩子.
真的吗?姐姐,冷冷琥珀的颜色忽深忽浅。
恩,冷冷这么可爱,这么勇敢,一定会的.
可冷冷走了,姐姐呢?
我有点恍惚,空调吹来的风流过我的手心,无比地冰凉.
"噔!"屋里的电冰箱缓缓打开了,一位老婆婆幽幽地走了出来.
冷冷的琥珀像一朵消了色的花,散着残留的香,也散着我眼里朦胧的雾气。
呼呼的电风扇吹得我晕忽忽的,过了九月的月末,空气里有了冷冷的味道,但我喜欢听着电风扇的声音入睡。那里有让我心安的梦魇.冷冷走后,我把空调送给了楼里一户没有空调的人家。墙壁多了块特别干净的白。屋里继续纠结着大蒜的味道.电视里忽闪忽闪着某个美丽的故事.
秋天没有在这个城市逗留太久.冬天也很不矜持地来报到了.我的被子怎么盖也盖不紧,总有森冷的寒气钻进来.
大寒的晚上,我梦见冷冷拉着我的手,幽幽地走向一处月台.突然,一声鸣笛,我发现自己左手抱着一个枕头,右手持着两张大钞,站在火车站.
那晚,我窝在火车的怀里,火车躺在铁轨的怀里,轰隆轰隆地驶向一个我久违的怀抱.梦里我看见冷冷牵着妈妈的手,笑得温暖肆意,爬满了春天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