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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 悲伤逆流成河

易遥等到了八点半,然后提着书包回家。拿起钥匙试着开了下门,结果门轻松地打开了。

    林华凤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胃里又涌起一阵恶心的感觉,易遥深吸一口气,压了下去。她撩了撩刘海,说,妈,我回来了。

    桌子上摆着吃剩下的饭菜。

    易遥去厨房盛了碗饭出来,将就着吃。

    林华凤看了看,然后说:“你把菜热一热吧,都凉了。”

    易遥刚夹起一筷子蚝油生菜,又放下,她抬起头问;“妈,你还没吃啊?”

    “我吃过了,”林华凤在沙发上躺下来,面朝靠背,“你去热一下再吃,冬天吃冷的,要坏肚子的。”

    “我没事,不要紧。”易遥笑了笑,起身去厨房盛饭。

    易遥打开锅盖的时候,听见了身后林华凤吼过来的声音。

    “你装什么苦情戏啊?你演给谁看啊你!”

    易遥把碗里的饭一抬手全部倒了回去,她转身走出厨房,对着躺在沙发上的林华凤说:“演给你看!你看了几年了你都还是看不懂!”

    易遥把碗朝桌子上一放,转身回房间去了。

    易遥从房间里望出去,只能看到门没有关上的那一小块区域。

    林华凤的脸朝着沙发的靠背里面,看不到表情。她的背佝偻着,显得人很小。

    她松垮着扎起来的头发里,有一缕白色的头发,从黑色的头发里,刺眼地跳出来。

    易遥抬起手用力捂住了嘴。

    面前摊开的试卷上,黑色的字迹被吧嗒吧嗒砸下来的水滴晕染开来。
 
 屋子里空调开太久。闷得慌。而且冬天本来就干,空调再一开久了,整个屋子绷紧得像要被撕开来一样。

    顾森湘起身开了半扇窗户。外面的冷风吹了进来。

    舒服多了。

    转过身,写字台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翻开盖子,屏幕上的发件人是“森西”。

    打开短信,只有两个字,“姐姐”。没有标点。但是顾森湘闭着眼睛也能想象得出他一副不高兴的表情。

    森湘扬起嘴笑了笑,手指在键盘上打出几个字:“你怎么了?过来吧。”

    合上手机,过了两分钟,森西在外面敲门。

    “不高兴了?”

    “没有。”顾森西躺在床上,随手拿过靠墙放在床上的一排玩偶中的一个把玩着,“多大的人了啊你,还玩洋娃娃。”

    “洋娃娃?你们男生都这么土吗?你可以叫它们布偶,或者玩偶,或者公仔。”顾森湘有点忍不住想笑。

    “我又不关心这个。”顾森西翻白眼。

    顾森湘转过身去,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参考书来。

    “其实我能理解妈是怎么想的。”

    顾森西从背后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然后就没了下文。

    顾森湘回过头去,看见他拿着那个巨大的流氓兔压在自己的脸上。

    “别乱想了你,小孩子懂什么。”

    “你也就比我早钻出来那么一两分钟。”流氓兔下面传来嗡声嗡气的声音。

    “要是换做我,”他拿开兔子,从床上坐起来,“我也喜欢你。一个是拿着一等奖学金,被学校捧在手里的高材生,一个是成绩虽下不垫底,但上也不沾天的恶劣学生——这是我老师说的——,我也会更喜欢姐姐啊。”

    “才不是啊,打是亲骂是爱,我以后总归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妈最爱的总归是你。她现在是被你气的。要是换了我,你整天这么游手好闲,我早把你腿儿打断了,还由得你在这里发牢骚。”

    “那你可别泼出去。”森西嬉皮笑脸地粘上来,双手从姐姐肩膀背后抱过去,把额头贴到她的后颈窝上蹭来蹭去。

    “没洗澡吧?一身臭味道。快点去!”

    顾森西刚直起身子,门被推开了。母亲端着冒着热气的杯子站在门口,两眼要冒出火来。

    “你自己不念书,不要来骚扰你姐姐!”

    “妈,弟弟过来找我有事。”

    “他能有什么事?”

    “我没事儿我也能来找我姐,我和她从娘胎里就一起了,比跟你还亲。”顾森西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耸耸肩膀。

    母亲把杯子往写字台上重重一放,“砰”的一声,里面的水溅出来一半,“什么话!”

    “好了森西你回房间睡觉去。”顾森湘站起来,把他推出门去。

    母亲转过身来,脸色发白。过了半晌缓过来了,拿着杯子对森湘说:“这是蜂蜜水,里面加了蜂王浆的,听说里面有那什么氨基酸,对记忆特别好。你赶快喝了。”

    顾森湘刚要接过杯子,母亲就拿了回去,脸色又气得变白,“你看这都洒了一半了,我重新去帮你冲。”

    说完转身出门去了。

    又冲了一杯蜂蜜水过来,看着森湘喝了之后,母亲才心满意足地转身出来,轻手轻脚地带上了森湘房间的门。转过身,看到隔壁顾森西的房间门大开着。

    里面没有开灯。客厅透进去的光把房间里照出微弱的轮廓来。顾森西鞋也没脱,穿着衣服仰躺在床上。

    “你不看书就早点睡。别去影响你姐姐。”母亲压低着声音。

    “知道了。”

    黑暗的房间里传出回答声。

    听不出任何的语气。也看不到任何的表情。

    母亲离开之后,顾森西翻了个身,把脸重重地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写完一整页英文试卷,易遥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眼睛,顺手把台灯拧得稍微亮些。

    隔壁看电视的声音从隔音并不好的墙另一面传过来。是粗糙滥制的台湾言情剧。

    “你为什么不能爱我?”一个女的在矫情地哭喊着。

    “我这么爱你,你感受不到么?”答话的男的更加矫情。

    易遥忍了忍胃里恶心的感觉,拿起杯子起身去倒水,刚站起来,看见林华凤靠在自己房间的门边上,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

    “没睡呢?”易遥一边小声说着,一边侧过身出去客厅倒水。易遥拔掉热水瓶塞,抬起热水瓶朝杯子里倒。

    “我柜子里的卫生棉是你拿去用了的吗?”身后林华凤冷冷地说。

    “没啊,我没用。”易遥头也没回,顺口答道。

    身后林华凤没了声音,整个房间寂静一片。

    等到易遥突然意识到的时候,她两手一软,热水哗啦一声倒满了一整个杯子,手背上被烫红一小块。

    易遥塞好瓶塞,把热水瓶放到地上。静静地站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弄堂里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着易遥发白的脸。她没有转过身来,身后的林华凤也一言不发。

    像是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才听到背后传来的林华凤平稳的声音,她说,两个多月了,你为什么不用?

    就像是这样的,彼此的任何对话,动作,眼神,姿势,都预先埋藏好了无限深重的心机。

    这样一直持续了十年的母女之间的关系。

    不经意的对白,不经意的表情,在黑暗中变成沿着固定好的路线撒下的针,在某一个预设好的时刻,毫不手软地刺进对方的身体里。然后去印证对方痛苦的表情,是否如自己想象的一致。

    很明显,林华凤看到了易遥如自己想像中一致的表情。她一动不动地靠在门边上,等着易遥。

    易遥转过身来,望着林华凤,说,你知道了。

    林华凤张了张口,还没说话,易遥抬起脸,接着说,是又怎么样,我就是去找他拿了钱,我自己有钱买卫生棉,不用用你的。

    林华凤慢慢走过来,看着易遥,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有本事的啊?

    黑暗中突然甩过来的巴掌,和易遥预想的也一模一样。

    在脸上火烧一样的灼热痛感传递到脑子里的同时,身体里是如同滑坡般迅速坍塌下去的如释重负感。

    而与此同时,自己没有预想到的,是林华凤突然伸过来的手,抓着易遥的头发,突然用力地扯向自己。

    正对自己的,是林华凤一张抽动着的涨红的脸,以及那双在黑暗中,也依然烧得通红的眼睛。
  
  很多很多的水草。密密麻麻,头发一样地浮动在墨绿色的水面之下。

    齐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前走,无边无际的水域在月广下泛着阴森森的光。

    紧贴脚底的是无法形容的滑腻感。

    哗啦哗啦的水声从远处拍打过来。像是前方有巨大的潮汐。

    最后的一步,脚下突然深不可测,那一瞬间涌进鼻孔和耳朵的水,像水银一样朝着身体里每一个罅隙冲刺进去。

    耳朵里最后的声响,是一声尖锐的哭喊——

    “救我。”

    齐铭挣扎着醒过来,耳朵里依然残留着嘈杂的水声。开始只是哗啦哗啦的噪音,后来渐渐形成了可以分辨出来的声响。

    是隔壁易遥的尖叫。

    齐铭掀开被子,裹着厚厚的睡衣打开房间的门,穿过客厅,把大门拉开。深夜寒冷让齐铭像是又掉进了刚刚梦里深不可测的水底。

    易遥家的门紧锁着,里面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声。

    齐铭举起手准备敲门的时候,手突然被人抓住了。

    齐铭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把扯了回去,李宛心披了条毯子,哆嗦着站在自己后面,板着一张脸,压低声音说,人家家里的事儿,你操什么心!

    齐铭的手被紧紧地抓着,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又一声尖叫之后是玻璃哗啦摔碎的声音。林华凤的骂声钻进耳朵里,比玻璃还要尖锐。

    “你就是贱货!我养大你就养成了这样一个贱货!是啊!他给你钱!你找那个男人去啊!贱逼丫头你回来干什么!”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音,还有易遥尖叫着的哭声:“妈!妈!你放开我!啊!别打了!我错了!我不找了!我不找了……”

    齐铭隔壁的门也打开了,一个中年女人也裹了件睡衣出来。看见李宛心也站在门口,于是冲着易遥家努了努嘴,说,作孽啊,下辈子不知道有没有报应。

    李宛心撇撇嘴,说,也不知道谁作孽,你没听里林华凤骂些什么吗,说她是贱货,肯定是易遥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齐铭摔开李宛心的手,吼了句“妈!人家家里的事你清楚什么啊!”

    李宛心被儿子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住了,而回过神来,就转成了愤怒:“我不清楚你清楚!”

    齐铭不再理她,摔开被她紧紧抓住的手,朝易遥家门上咣咣地砸。

    李宛心抓着齐铭的衣服往回扯,“你疯了你!”

    齐铭硬着身子,李宛心比儿子矮一个头,用力地扯也扯不动。

    在林华凤把门突然哗啦一下从里面拉开的时候,隔壁那个女人赶紧关了门进去了。只剩下站在易遥家门口的齐铭和李宛心,对着披头散发的林华凤。

    “你们家死人啦?发什么神经?半夜敲什么门?”

    李宛心本来没想说什么,一听到林华凤一上来就触霉头,火也上来了:“要死人的是你们家吧!大半夜吵成这样,还让不让人睡了?”

    “哦哟李宛心,平时拽得像头傻逼驴一样的人不是你吗?你们家不是有的是钱吗?受不了他妈的搬呀!老娘爱怎么闹怎么闹,房子拆了也是我的!”

    李宛心一把把齐铭扯回来,推进门里,转身对林华凤说,“闹啊!随便闹!你最好把你自己生出来的那个贱货给杀了!”说完一把摔上门,关得死死的。

    林华凤抄起窗台上的一盆仙人掌朝齐铭家的门上砸过去,咣当一声摔得四分五裂。泥土散落下来掉在门口堆起一个小堆。

    齐铭坐在床边上。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他用力地憋着呼吸,额头上爆出了好几条青筋,才将几乎要顶破喉咙的哭声压回胸腔里。

    眼泪像是打开的水闸,哗哗地往下流。

    母亲带着怒气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齐铭你给我睡觉。不准再给我出去。”

    门外一阵哗啦的声音,明显是李宛心从外面锁了门。

    齐铭擦掉脸上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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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里残留的影像却不断爆炸般地重现。

    昏暗的房间里,易遥动也不动地瘫坐在墙角的地上,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脸,身上扯坏的衣服耷拉成好几片。

    满地闪着光的玻璃残渣。

    晨雾浓得化不开。

    窗户上已经凝聚了一层厚厚的霜。

    昨天新闻里已经预告过这几天将要降温,但还是比预计的温度更低了些。

    刚刚回暖的春天,一瞬间又被苍白的寂寥吞噬了。

    依然是让人感到压抑的惨白色的天光,均匀而淡寡地涂抹在蓝天上。

    齐铭走出弄堂口的时候回过头看看易遥家的门,依然紧闭着。听不到任何的动静。身后母亲和几个女人站在门口话短话长。齐铭拿出单车,拐弯出了弄堂。

    “哦哟,我看齐铭真是越来越一表人才,小时候不觉得,现在真是长得好,用他们小孩子的话来说,真是英俊。”那个顶着一头花卷一样的头发的女人谄媚着。

    “现在的小孩才不说英俊,她们都说酷。”另外一个女人接过话来,显得自己跟得上潮流。

    李宛心在边上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是啊,我每天早上看见他和易遥一起上学,易遥缩在他旁边,就像小媳妇似的。”对面一家门打开了,刚出来的一个女人接过她们的话题。

    李宛心的脸刷地垮下来,“瞎讲什么呢!”说完转过身,把门摔上了。

    剩下几个女人幸灾乐祸地彼此看了看,扯着嘴笑了——

    我看齐铭和易遥就不正常——

    是啊,那天早上我还看见易遥在弄堂门口蹲下来哇啦哇啦吐了一地,齐铭在边上拍着她的背,那心疼的表情,就是一副“当爹”的样子——

    要真有那什么,我看李宛心应该要发疯了——

    最好有那什么,这弄堂死气沉沉的,有点热闹才好。

  路过学校门口的小店时,齐铭看了看时间还早,于是从车上下来,钻了进去。

    两三个女生挤在一排机器前面。

    齐铭不好意思也挤进去,就站在后面等。

    面前的这排机器是店里新到的,在日本非常流行的扭蛋。投进去钱,然后随机掉出蛋来,里面有各种系列的玩具模型。而吸引人的地方在于,你根本不知道,自己会得到哪一个模型。

    前面的女生回过头来的时候,齐铭“啊“了一声,然后立即礼貌地打了招呼,“早上好。”

    “早……上好。”唐小米的脸在齐铭目光的注视下迅速地红了起来。

    “你想买‘这个’啊?”齐铭指了指眼前的机器,因为不能确定到底该怎么称呼,所以用“这个”来代替。

    “嗯……想买。”唐小米微微低着头,脸上是显得动人的一点点红晕。

    “你们女生都喜欢这种东西?”齐铭摸了摸头,表示有点不可理解。

    “女孩子嘛,当然和男孩子不一样咯。”唐小米笑起来,招牌一样的动人微笑。

    齐铭盯着唐小米看了几秒钟,然后一步上前,说:“哦,那我来吧。”

    他背对着唐小米,伸出手扭动起机器上的转扭。

    掉出来的蛋里是一只熊猫。齐铭拿着朝收银台走过去。

    他并没有注意到在自己身后突然开始呼吸急促紧张起来的唐小米。

    唐小米摸出手机,脸上是压抑不住兴奋的表情——

    我和齐铭在校门口的小店里,他看我想买扭蛋,他就自己买下来了,不知道是不是要送我,怎么办?

    迅速传回来的短信内容是:你买一个别的东西,当他送扭蛋给你的时候,你就拿出来送给他。哈哈,大小姐,他吃错药了还是你对他下了毒?

    唐小米没有理睬短信后半句的内容,她转过身在旁边的玻璃橱窗里拿出几个蓝色的胶带护腕来,最近学校几个醒目的男生都在戴这个。

    她挑了一个好看一点的拿起来,然后朝收银台走过去,静静地站在齐铭边上,低着头。

    里面的人在找钱,齐铭回过头,对唐小米笑了笑:“前几天我一直听易遥提到这个,我还在想到底是什么东西,今天正好看到了,买来送她。”说完低头看到了唐小米手上的护腕,说,“这个是男生用的吧?你买来送人?”

    唐小米脸上的微笑像绽开的花朵一样动人,“是啊,同学快过生日了,他篮球队的。”

    “嗯,那这样,我先走了。”齐铭接过找回来的零钱,挥手做了个“拜拜”。

    “嗯。”唐小米点点头。然后从钱包里掏出钱递给收钱的人。

    齐铭拨开店门口垂着的挂帘走出去的同时,唐小米的脸一瞬间暗下来。

    她迅速地翻开手机的盖子,啪啪打了几个字,然后“啪”地一声用力合上。

    牙齿用力地咬在一起,脸上的肌肉绷得太紧,从皮肤上透出轮廓来。

    被风不小心吹送过来的种子。

    掉在心房上。

    一直沉睡着。沉睡着。

    但是,一定会在某一个恰如其分的时刻,瞬间就苏醒所来。在不足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迅速地顶破外壳,扎下盘根错节的庞大根系,然后再抖一抖,就刷的一声挺立出遮天蔽日的茂密枝丫与肥厚的枝叶。

    接着,慢镜头一般缓慢地张开了血淋淋的巨大花盘。

    这样的种子。一直沉睡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等待着有一天,被某种无法用语言定义的东西,解开封印的咒语。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一只涂着五彩斑斓指甲油的手,伸过去拿起来,挂在手机上各种繁复的吊缀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发件人:唐小米。”

    信息打开来,非常简单的三个字,清晰地映在发光的屏幕上。

    “搞死她!”

    也不太记得他们说过人的梦是没有颜色还是没有声音。

    如果是没有颜色的话——

    自己的梦里明明就经常出现深夜所有电视节目结束时出现的那个七彩条的球形符号。也就是说,经常会梦见自己一个人看电视看到深夜,一直看到全世界都休眠了,连电视机也打出这样的符号来,告诉你,我要休息了。

    而如果是没有声音的话——

    自己的梦里又经常出现教室里课本被无数双手翻动时的哗啦哗啦的声响,窗外的蝉鸣被头顶的电扇转破敲碎,稀疏地砸到眼皮上,断断续续,无休无止。空气里是夏天不断蒸发出的暑气。闷得人发慌。连黑板也像是在这样潮湿闷热的天气里长出了一层灰白色的斑点来。下课后的值日生总是抱怨。然后更用力地挥舞黑板擦。那种刷,刷,刷的声音。

    还有那些来路不明的哭泣的声音。有的时候是哽咽。有的时候是呜咽。有的时候是啜泣。有的时候是饮泣。然后一天一天地,慢慢变成了呐喊。

    是这样吗?

    真的是这样吗?

    梦里什么都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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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铭从办公室抱回昨天老师已经批好的作业,然后朝教室走。刚上到楼梯,走进走廊,窗户外面就刷刷地飘过一大堆白色的塑料袋。

    没有坠下去,却被风吹到了更高的天上。

    其实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飞得那么高。没有翅膀,也没有羽毛。

    仅仅就是因为轻么?仅仅就是因为没有重量么?

    于是就可以一直这样随风漂泊么?

    春天的风里卷裹着无数微小的草耔。

    它们也像那些轻飘飘的白色塑料袋一样,被吹向无数未知的地域。

    在冷漠的城市里死亡,在潮湿的荒野里繁盛。

    然后再把时间和空间,染成成千上万的,无法分辨的绿色。

    梦里曾经有过这样的画面,用手拨开茂盛的柔软高草,下面是一片漆黑的尸骸。

    快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预备铃在走廊尽头那边响起来。

    冬天难得的日光,照进高大的窗户,在地面上投出巨大的光斑。

    尘埃浮动在空气里,慢镜头一样地移动成无数渺小的星河。

    像是在地理课上看过的幻灯片里的那些微小的宇宙。

    教室里一团闹哄哄的声音。

    走进门的时候,就看到了聚拢在一起的人群,透过肩膀与肩膀的缝隙,看到的是站在人群中间的唐小米。依然是那张无辜而美好的面容。

    齐铭挤过人群朝自己的座位走过去,经过唐小米的座位的时候看到了她的那张面目全非的桌子。长短不一的粉笔头和黏糊糊的白色粉末,都被风干后的胶水固定在桌面上,有好事的男生用笔去戳,“哦哟,粘得这么牢啊,这桌子废掉了。”

    “唐小米你得罪谁啦?”有女生投过来同情的眼光。

    “我不知道啊……”依然是那样无辜而美好的口气和表情,像是最纯净的白色软花,在清晨的第一道光线里开得晶莹剔透。

    齐铭转过头,把一叠作业本放到讲台上,然后坐回到自己的座位,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顺手把扭蛋放进书包。他抬起头看看易遥的座位,依然是在漏风的窗户边上,空荡荡的,像是从来都没有人坐过一样。有一束光从窗外数叶的缝隙里投过来,定定地照着桌面的一小块区域。

    昨晚没有睡好。或者更精确一点说,是昨晚并没有睡。

    齐铭抬起手揉了揉发红的眼眶。视线里的一切被叠上一层透明的虚影。像失了焦的镜头。

    上课铃把聚拢在一起的嘈杂人群驱散开来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坐好。只剩下唐小米依然站在自己的座位上,仰着一张无辜的脸。

    “唐小米,上课了。”班主任推了推眼镜,提醒着。

    “老师,我的桌子……”

    班主任转过身来,在看清楚她一塌糊涂的桌面之后,胸腔明显大了一圈,“怎么会这样?谁做的?”

    唐小米摇摇头。

    “昨天是易遥锁的门”,坐在后面的劳动委员靠在椅背上,转着手上的自动铅笔,“问问易遥应该知道嘛,不过……”随即把头转向易遥空着的座位。

    像是有虫子爬进了血管,一寸一寸令人恶心地朝心脏蠕动着。

    “易遥没来上课?”班主任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教室里寂静一片。没有人接话。

    只是各种各样的表情从每个人脸上浮现起来。带着各自的想法,形象而生动地表达着内心。

    “算了,没有关系,应该也不是谁故意的吧。我下课后自己弄干净就可以了。”唐小米抬起手把垂到脸庞的头发绕回耳后。

    ——算了。

    ——没有关系。

    ——应该也不是谁故意的吧。

    ——我下课后自己弄干净就可以了。

    每一句话都像是黑暗里闪着绿光的匕首。刷刷地朝着某一个目标精准地刺过去。

    黑暗中弥漫的血腥味道。甜腻得可以让人窒息了。

    “那老师,我放学后再来弄这个桌子,我先用易遥的桌子可以吗?”唐小米抬起头,认真地询问着,“反正今天她也没来上课,我先借用一下吧?”


  “恩,你先搬过去。”班主任翻开讲义,这起小小的事故算是告一段落了。但末了他依然加了一句,“真是太不像话了。”

    有男生自告奋勇地去把易遥的桌子搬了过来,小心地帮唐小米摆好,然后又把那张面目全非的桌子拖到窗户边上重重地一放。

    唐小米坐下来,对着那个男生微笑着说了“谢谢”,美好的表情在日光里显得透明般柔和。

    终于爬进心脏了。那条肥硕的恶心的虫子。

    被撕咬啃噬的刺痛感。顺着血液传递到头皮,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动着。

    “他没有带领带唉!为什么教务主任就不抓他?不公平!”

    “他眼睛真好看,睫毛像假的一样。”

    “他鼻子很挺呢。”

    “你好色哦~”

    “啊?”

    这样的对话会每天都发生在学校聚拢的女生群体里,无论在上海还是在全国其他任何一个城市。而以上的一段对话指向的目标,是现在正靠在教室门口朝里张望的顾森西。

    他一只手搭在门框边上,探着半个身子朝教室里望,找了半天,终于放弃了,伸手抓过身边一个正低着头走进教室的女生,因为太过大力,女生张着口尖叫起来。顾森西也被吓一跳,赶紧放开手,摊着双手表示着自己的“无害”,问:“易遥在吗?”

    黑板边上正和一堆女生聚在一起谈话的唐小米转过头来,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顾森西,然后嫣然一笑,“她没来上课。”

    “唉?为什么?”顾森西皱了皱眉。

    “我怎么知道呀,可能在家里……”,唐小米顿了顿,用更加灿烂地笑容说,“养身子吧。”

    窃窃的笑声从教室各处冒出来。像是黑暗里游窜的蛇虫鼠蚁。

    却比它们更加肆无忌惮。无论是抬起手捂住嘴,还是压低了声音在喉咙里憋紧,都放肆地渲染着一种惟恐别人没有看到惟恐别人没有听到的故意感。

    ——就是笑给你听的。

    ——我就是故意要笑给你听的。

    顾森西把表情收拢来,静静地看向面前笑容灿烂的唐小米,唐小米依然微笑着和他对视着,精致的眉毛,眼睛,鲜艳的嘴唇,都用一种类似孔雀般又骄傲又美丽的姿势,传递着“怎么样”的信息。

    顾森西慢慢咧开嘴角,露出好看的牙齿,白得像一排陶瓷,冲着唐小米目不转睛地笑。唐小米反倒被他笑得有点头皮发麻,丢下一句“神经病”走回自己的座位。

    顾森西邪邪地扯着一边的嘴角,看着被自己惹毛的唐小米,正想再烧把火浇点油,回过头就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男生。

    抱着一叠收好的作业本,整齐系在领口的黑色领带,干净的白衬衣,直直的头发整洁地排成柔软的刘海。

    “你班长啊?”顾森西对面前一表人才的男生下了这样的定义。

    不过却没有得到回答,齐铭把重重的作业本换到另外一只手,说,“你找易遥干嘛?”

    顾森西耸耸肩膀,也没有回答,露出牙齿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对齐铭说:“你问这个,干嘛?”
  
   易遥赶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上午最后一节课了,易遥费力地把自行车停进满满当当几乎要扑出来的车棚,拔下钥匙往教室赶。

    所有的学生都在上课,只有从教室里零星飘出来的老师讲解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校园里。曾经也有过这样的经历,在寂静的校园,连树叶晃动,都能听到清晰的回声。

    整个校园像是一座废弃的白色医院。

    易遥走到教室门口,喊了报告。

    老师转过脸来,从易遥背着的书包领悟到原来这不是“这节课迟到的学生”而是“今天旷课一上午”的学生。于是脸色变得格外难看。停下来讲了几句,才让易遥进来上课。

    易遥走到座位上,刚想从肩膀上取下书包的双手停在一半,目光牢牢地钉在课桌上没办法移开。过了一会儿,易遥猛地转过身来,对唐小米吼:“唐小米,把你的桌子给我换回来!”

    所有人包括老师在内都被易遥的声音吓了一跳,在最初几秒的错愕过去之后,老师的脸涨得通红,“易遥你给我坐下!现在在上课你吼什么!”

    唐小米慌忙地站起来,支吾着解释:“对不起,老师,是我的错,我以为今天易遥不来上课,就临时把我被别人弄脏的桌子和她换了一下。”然后回过头,对易遥弯腰点了点头表示抱歉,“我现在就和你换回来。”

    唐小米把弄脏的桌子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正准备坐下,然后突然恍然大悟般地抬起头:“咦?你怎么知道这桌子是我的啊?”

    坐下来的易遥突然僵直了后背。

    没办法转头。或者说不用转头,都可以想象得出那样一张充满了纯真疑惑的面容。

    也可以想象,这样的一张面容,在周围此起彼伏的“哦……”,“啊?”,“恩……”的各种情绪的单音节词里,是怎么样慢慢地变成一张得意而骄傲的脸,像一面胜利的旗帜一样,在某个制高点上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齐铭低着头,连抬头的力量都没有。

    窗外是春寒料峭的天空。呼啸的风声,隔着玻璃,清晰地刮过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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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烧肉!师傅多加一勺啊别那么小气嘛!”

    “最讨厌青菜。”

    “肥肉好恶心啊。”

    食堂窗口前的队伍排到了门口,每天中午都是这样。动作慢一点的学生,只能选择一些剩下的很难吃的菜色。

    齐铭和易遥站在队伍的最后面。齐铭探出身子望了望前面依然很长的队伍,微微叹了口气。倒是易遥,无所谓地站着,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隔着一行差不多的位置,站着唐小米。

    最后一节课因为出现了波折,所以老师也只能以拖堂来弥补被损失的时间。导致出现在这样集体排在队伍很后面的情况,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几分钟后,唐小米就扬着灿烂的笑容,把饭盒递给了队伍非常前面的男生。不知道是哪个班级的,笑嘻嘻地接了过去,并且详细地询问了需要什么菜色。

    易遥别过脸来,正好对上齐铭看过来的目光。

    食堂墙上的大挂钟指向一点。

    人群渐渐稀少了。窗口里的师傅收拾着被掏空的巨大铝盆,咣当咣当的声音有点寂寥地回荡在食堂巨大的空间里。

    “对了,早上顾森西来找过你。”

    “谁?”

    “顾森湘的弟弟,你那天掉进池里不是和他一起么?”

    “哦。”想起来了是谁,“他找我干嘛?”

    “我问了,他没说。”

    “哦。”易遥一边答应着,一边从饭盒里挑出来不吃的肥肉,还有茄子。

    “要吃牛肉么,”齐铭把自己的饭盒朝易遥推了推,“我从家里带的。”

    “嗯,不用。”易遥摇摇头,然后刚要说什么,就朝旁边弯下腰去。过了一会儿抬起身来,扯过一叠厚厚的纸巾捂到嘴上。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齐铭压低声音,有点恼火地问道。

    “你别管了,”易遥把饭盒盖上,“我自己有办法。”

    “你有屁的办法!”齐铭忍着不想发火,把头转到一边,“你要钱没钱,要经验没经验……我告诉你,你别傻啊!你要是打算生下来……”

    “你别傻了,”易遥挥挥手,不想再和他讨论下去,毕竟不是什么能摆到台面上来说的事情,而且谁知道空气里竖着多少双耳朵,“你要我生我也不会生。”

    易遥站起来,拿着饭盒朝食堂背后的水槽走去。走了两步转过身,笑容带着淡淡地嘲讽,“你那话说的,好像你很有经验似的。”

  午休的时候,学校里总是呈现着一种被庸懒笼罩的氛围。

    像是把蜂蜜调和进热牛奶,然后慢慢地搅拌着,持续蒸发的甜腻香味和热气。

    蓝球场上有一两个男生,篮球砸到水泥地上啪啪的声音,在学校里短促地回响着。

    春天正午的太阳光依然很斜,树木和人都被拉出长长的影子,指往北。或者南?易遥也不太分得清楚,这反正是自己曾经做错的一道地理题。评讲试卷的时候自己记得还用红笔划过,眼下依然没有办法回忆得起来。

    也就是说,下次考试,还会出错。

    洗手池也没什么人了。

    易遥本来想把饭倒掉,但看了看饭盒里,里面的饭菜几乎没有怎么动过,就盒上盖子,准备带回家去。也没有等还在洗碗的齐铭,就一个人先走了。

    “我想一个人散散步。”易遥对齐铭摆了摆手,自己朝教室走过去。

    其实也不太想回教室。

    唐小米那张鲜花一样的脸看久了真的忍不住想要往上泼硫酸。

    易遥从教学楼边上绕过去,教师办公楼背后有一条几乎没人的林荫道。两边的梧桐大得不像话,像是奇幻世界中原始森林里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古木。

    易遥一边走,一边用手揉着右边额头。手指穿过头发可以摸到鼓起来的一大块,上面是已经结了疤的伤口。昨天晚上的事情一直在脑海里回放着,像被人按下了无限循环的按钮,林华凤扯着自己的头发一遍一遍地往墙上撞。

    “易遥。”

    有人叫她。不过她并没有听到,依然朝着前面走。

    直到第二声更响亮的呼唤传进耳朵,易遥才回过头去,不过后面却没有人。四处张望了一下,就看到一楼窗户里,咬着一只笔正冲着自己微笑招手的顾森西。
 
   ——你在老师办公室里干嘛?

    ——做试卷。

    ——你一个人?

    ——嗯,上次考试没去,老师罚我一个人重做。

    ——哦。

    ——帮我做。

    ——啊?

    ——啊。

    ——我为什么要帮你做?

    ——你就说你做不做嘛?

    不知道是从哪儿面窗户玻璃折射过来的反光,易遥膝盖上摊开来的试卷上面,一小块亮白色的光班轻微地晃来晃去,看上去像是物理实验里面用放大镜点火,那一块纸感觉随时都会变黑然后就冒起青色的火焰来。

    易遥坐在窗户下面的水泥台阶上,把试卷摊在膝盖上。

    “喂,”头被东西敲了敲,正好敲到伤口的地方,易遥抬起头还没开口,里面的顾森西就递出一本大开本的厚书,“拿去垫着写。”

    易遥过了几秒钟,伸手接过来垫在试卷下面,说:“先说好,我成绩也不好,如果做不及格,你别来抱怨。”

    “恩。”顾森西点点头,一只手肘撑在窗台边上,托着腮,低头望着易遥头顶露出的一星点白色的头皮。

    “对了,”易遥抬起头,想起什么,“你早上来教室找过我?”

    “恩。”

    “有事啊?”

    “上你你把你的学生卡放在我的外套口袋里了,就是你掉进水里那天。”顾森西从口袋里掏出学生卡,伸手递给她。

    “等会吧,做完了你再给我。”

    说完易遥就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

    “你头发很多哎。”顾森西没话找话。

    “你闭嘴,你再烦我就不做了。”

    头顶上安静下来。

    易遥挪了挪,背靠着墙壁,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刷刷地写着一串一串的数字。

    顾森西在她头顶咧开嘴笑了笑,不过易遥也看不到。

    “把试卷给我。”

    “我还没做完。”等话出了口,才反映过来刚才那句话并不是顾森西的声音。易遥抬起头,窗户里面站着自己不认识的老师,眼镜反着光,连眼神都看不到。

    其实不用看也知道是烧满怒火的目光。

    易遥慢慢地站起来,心里想,嗯,运气真好。

    易遥和顾森西并排站在教室里。

    易遥低着头,挺平静。顾森西在边上,也挺平静。

    倒是老师胸腔剧烈起伏着,讲两句就大口大口喝水,易遥看着他觉得哪有这么严重,就算自己家里祖坟被挖了也不需要气成这样。

    “你为什么要帮他做试卷?”老师张着满嘴因为抽烟而变黄的牙,冲着易遥吼,口水几乎要喷到易遥脸上来。

    易遥厌恶地皱了皱眉,也没有回答。只是心里想,是啊,我还想知道呢,我为什么要帮他做试卷。

    足足被骂了半个小时。最后以“明天一人写一张检查交上来”作为结束。

    易遥走出办公室就直接朝教室走,也不管顾森西在背后“喂喂”地叫个不停。

    “喂,”顾森西扯了扯领口松垮的领带,“对不起嘛。”

    易遥停下来,转过身来望着顾森西,停了会儿,然后抬了抬眉毛,“晚上回家,记得把我那一份检查一起写。”

    顾森西耸了耸肩膀,转过身朝自己的教室走过去。手插进口袋的时候,摸到硬卡。

    又忘记还给她了。

    那放学后去找她吧。这样想着,顾森西朝自己班级走去。

    也许是生气的关系,走到教学楼与教务楼中间的那条贴满各种公告的长廊时,易遥一阵剧烈的恶心,胃里陡然翻上来一股酸水从喉咙冒出来流进口腔。于是俯身吐在边上的痰盂里。

    直起身来的时候,才看到前面几步的那块公告栏前面,聚满了一堆不多却也绝对不少的人。

    易遥从来不关心这种热闹,她擦了擦嘴角然后从人群边上走过去,但却被漏进耳朵的几句对白定住了脚步。

    “谁这么不要脸啊?”

    “姓名那一栏不是写着嘛,易遥。”

    “易遥是谁?哪个年级的啊?”

    “你连易遥也不知道啊,最近学校里风传的那个外号叫‘一百块’的啊。”

    像从空气里突然甩过来鞭子,重重地抽在脸上。

    易遥挤进人群,慢慢靠近公告栏,身边的人被撞开的时候,反应都先是一副“谁啊”的生气表情,然后在看清楚挤进来的人是谁之后,都默默地退到旁边闭嘴站着,把胳膊抄在胸前,用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等待着。

    等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之后,只剩下站在易遥前面的两个离公告板最近的两个女生还在继续讨论着。“你说菜花是什么东西?”“哎呀你少恶心啦,我要吐了啦。”直到被后面的人扯了扯衣服暗示她们,她们才转过身来看到面无表情的易遥。

    一整条安静的走廊。

    消失了声音。消失了温度。消失了光线。消失了那些围观者的面容和动作。时间在这里变成缓慢流动的河流。粘稠的几乎无法流动的河水。还有弥漫在河流上的如同硫磺一样的味道与蒸汽。

    走廊慢慢变成一个巨大的隧道般的洞穴。

    不知道连接往哪里的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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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备铃响的时候易遥伸出手撕下了那张贴出来的写着自己名字的病历单。

    周围的人发出嗡嗡的声音,一边议论着一边四下散开来。

    易遥慢慢地把那张有点泛黄的纸撕下来。在手心里捏成一团,然后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朝教室方向走过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站了一会,然后回过头快步地走回去。

    她弯下腰,伸手进垃圾桶里,拼命地找着更才的那张纸。

    那张病历单被重新摊开来,上面的字迹是医生们共有的龙飞凤舞难以辨认。但印刷上去的题头依然清晰地透露着所有的信息。

    “第二人民医院妇科。”

    以及里面有几个可以看得清楚字迹的词条,“性病”,“炎症”,“梅毒”,“感染”。

    易遥抬起手把病历单撕开,然后再撕开,像是出了故障的机器人一样停也停不下来。直到已经撕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无法再撕了,她才停下来,然后把手心里的一大团碎纸朝着边上的洗手池扔进去。哗啦拧开水龙头,开到最大。

    水柱朝下用力地冲刷在水池底上,像是水管被砸爆一样喷出来的巨大水流,卷动着那些碎纸,从下水口旋涡一样地被吸扯进去。水柱砸出来的哗啦哗啦的巨大声响在整条走廊里被反复地扩音,听上去像是一条瀑布的声音。

    一直放了差不多一分钟,易遥才抬手拧好水龙头。

    那一瞬间消失掉的声音,除了水声,还有易遥咽回喉咙里的声响。

    剧烈起伏的胸腔,慢慢地回归了平静。

    易遥吸了吸鼻子,把弄湿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胸口面前被溅湿了一大片,不过没有关系。

    有什么关系呢。

    她拖着长长的被踩在脚下面的裤子,飞快地朝教室跑过去。

    走廊重新变成安静的洞穴。

    是连接往哪儿的洞穴呢?
 
  走进教室的时候已经差不多要上课了。

    易遥踏进门的时候,教室里嘈杂的人声突然安静下来。

    易遥并不在意这些,她平静地走回自己的座位,经过唐小米身边的时候,迅速伸出手紧紧地抓了一大把她散在后背上的头发。

    那一下真的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易遥觉得自己的手几乎都没有知觉了。

    尖叫着的唐小米连带着人从椅子上被扯下来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易遥回过身,扯了扯衣服的拉链,说:“啊真对不起,跑太快了,拉链勾住你的头发了。”

    唐小米疼得脸色发白,额头上跳着一根青色的血管。面前的易遥一脸诚恳,也没办法说出多么恶毒的话来。起码没办法当着全班的面说出来,毕竟她的表情和语气,永远都应该是符合“无辜而又美好”这样的形容词,不是么。

    易遥轻轻扬了扬嘴角,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疼么?”易遥回过头来,认真地问她。

    唐小米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愤怒的表情像是迅速瓦解的薄冰,而后,那种熟悉的美好笑容又出现在了她的脸上。

    那种迷人的,洋溢着美好青春的笑容。

    黑暗里盛开的巨大花盘。

    “不疼,”唐小米撩了撩头发,停了几秒,然后把目光从易遥脸上慢慢往下移,“反正我不疼。”

    如果有什么速度可以逼近光速的话,那么一定是流言。

    就算不用想象,易遥也可以知道对于这样一所以优秀教学品质而闻名的中学来说,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具有多么爆炸的话题性。

    一个人的嘴唇靠近另一个人的耳朵,然后再由另一个人的嘴唇传递向更多的耳朵。而且,传递的事实也如同受到了核辐射的污染一样,在流传的过程里迅速地被添油加醋而变得更加畸形。

    易遥想起曾经在一次生态保护展览上看到过的被核辐射污染后生下来的小动物,三只眼睛的绵羊标本和五条腿的蟾蜍。

    都静静地在玻璃橱窗里安静地看向所有参观它们的人群。

    课间休息的时候,易遥上完厕所,在洗手池把水龙头打开。

    外面冲进来一个看上去年纪很小的低年级的女生,正要跑进格间的时候,被站在易遥身边同样也在洗手的一个女生叫住了。

    易遥从镜子里也可以看到那个女生先把目光瞄了瞄自己,然后又扬了扬下巴瞄向女生准备进去的格间。

    于是被暗示的女生轻易地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转身拉开了隔壁一间的门。关上门的时候,还对她说了声“好险,谢谢你了。”

    易遥关上水龙头,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干了手,扯着嘴角笑了笑,转身出了洗手间。
  下午最后一节课。

    越靠近傍晚,太阳的光线就越渐稀薄。

    易遥抬起头望向窗外,地平线上残留着半个赤红的落日。无限绚丽的云彩从天边滚滚而起,拥挤着顶上苍穹。

    世界被照耀成一片迷幻般的红色。

    易遥抬起手腕,还有十分钟下课,这个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易遥低下头,在桌子下面翻开手机盖,然后看到发件人“齐铭”。

    “下课后我要去数学竞赛培训,你先走。”

    易遥正要回复,刚打完“知道了”三个字,又有一条新的短消息进来,易遥没有理睬,把“知道”了三个字发回给齐铭。

    发送成功之后,易遥打开收件箱,看到后面进来的那条信息,依然是齐铭的短信,不过内容是:“还有,别和她们计较。”

    易遥看着这条短信没有说话,半天也不知道回什么。而且刚刚发出那一条“知道了”看上去也像是对“别和她们计较”的回答。

    如果按照内心的想法的话,那么,对于“别和她们计较”的回答,绝对不会是“知道了”,而一定会是“不可能”。

    易遥笑了笑,合上手机,继续望向窗外的那片被夕阳染成红色的绚丽世界。

    顾森西再一次站在易遥教室门口的时候,依然没有看到易遥。

    教室里没有剩下几个人。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在擦着黑板。

    顾森西冲着她喊了喊:“喂,易遥在不在?”

    然后教室后面一个正在整理书包的女生从课桌中站起来,声音甜美地说,“你又来找易遥啦?”

    顾森西寻着声音望过去,唐小米头发上的红色蝴蝶结在夕阳下变得更加醒目。

    “恩,”顾森西点点头,张望了一下空旷的教室,像在最后确定一遍易遥并没有在教室里,“她回家了?”

    “你说易遥啊,”唐小米慢慢地走过来,“她身子不是不舒服吗,应该看病去了吧。”

    顾森西并没有注意到唐小米的措辞,也许男生的粗线条并不会仔细到感觉出“身体”和“身子”的区别。他皱了皱眉,说:“她病了?”

    唐小米没有理他,笑了笑,就从他身边擦了过去,走出教室门,转进了走廊。

    正要下楼梯,唐小米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翻开手机的盖子,然后看到发件人的名字的时候突然扬起嘴角笑起来。

    打开信息,内容是:“她又去那儿了。”

    唐小米合上手机,转身往回走。

    “喂。”

    顾森西回过头,看到又重新折回来的唐小米。

    “你要不要去看看她啊,她在医院呢。”

    “哪家医院?”顾森西转过身,朝唐小米走过去。

  易遥把白色的纸袋放进书包。然后摸索下陈旧的楼梯。

    腐朽的木头的味道,依然湿淋淋地包裹住全身。

    偶尔踩到的损坏的木板,发出吱吱的声音来。

    昏暗的阁楼里,只有一盏25瓦左右的黄色灯泡在发亮。有等于无。阁楼一半完全沉在黑暗里,另外一半虚虚地浮在灰蒙之上。

    只有出口的地方,涌进来傍晚的红色光线。

    跨出阁楼的门,易遥揉了揉湿漉漉的眼睛,然后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顾森西。

    他望向自己的表情像是一幅模糊的油画,静止得看不出变化。

    直到他抬起头,用一种很好看的男生动作抓了抓头发,微微地一笑,“哈,原来真的这样。”

    在某些瞬间,你会感受到那种突如其来的黑暗。

    比如瞬间的失明。

    比如明亮的房间里被人突然拉灭了灯。

    比如电影开始时周围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

    比如飞快的火车突然开进了幽长的隧道。

    或者比如这样的一个天空拥挤着绚丽云彩的傍晚。那些突然扑向自己的黑暗,像是一双力量巨大的手,将自己抓起来,用力地抛向了另一个世界。

    易遥再一次抬起手,揉了揉更加湿润的眼睛,说,“恩,是这样啊。”

    眼眶像是漏水的容器。只是找不到缺口在哪儿。于是就只能更加用力地揉向眼眶。

    “就是这样啊。”易遥甚至微微笑起来。

    说完,她看到了站在顾森西背后十米开外,朝着自己露出甜美微笑的唐小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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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弄堂的时候天已经变得很黑了。

    厚重的云朵把天空压得很低。像擦着弄堂的屋顶一般移动着。

    楼顶上的尖锐的天线和避雷针,就那样哗哗地划破黑色云层,像撕开黑色的布匹一样发出清晰的声响。

    黑色的云朵里移动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模糊光团。隐隐约约的红色的黄色的绿色的紫色的光晕。

    在云与云的缝隙里间歇出没着。

    易遥把车停好,然后走进弄堂。右手死死地抓紧着书包一边的肩带,用尽力气指甲发白。像溺水的人抓紧手中的淤泥与水草。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用尽力气。

    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飞速地离开自己的世界。所以想要抓紧一些,更紧一些。紧得透不过气也没有关系。

    只要不要离开自己的世界。

    呛人的油烟从两旁的窗户里被排风扇抽出来直直地喷向对面同样转动的油腻腻的排风扇。凝固成黑色粘稠液体的油烟在风扇停止转动的时候,会一滴一滴从叶片上缓慢地滴向窗台。易遥差不多每个星期都要用清洁精擦一次。那种手指上无论洗多少次也无法清除的油腻感,刻在头皮的最浅层,比任何感觉都更容易回忆起来。

    易遥穿过这样的一扇又一扇黑色的窗户,朝自己家里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朝齐铭家看了看,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投射出来,像一摊夕阳一样融化在弄堂过道的地面上。

    很多时候也会觉得,齐铭也像是夕阳一样,是温暖的,也是悲伤的,并且正在慢慢慢慢地,朝地平线下坠去,一点一点地离开自己的世界,卷裹着温暖的光线和美好的时间一起离开自己的世界。

    是悲伤的温暖,也是温暖的悲伤吧。

    也许这样的时刻,齐铭正拿着碗,面前是热气腾腾的饭菜,身边是李宛心那张呵护备至到让人觉得虚伪的脸。说许他已经吃完了晚饭,随手拧亮写字台上的台灯,翻开英文书的某一页,阅读着那些长长的词条。或者他抬起头,露出那张夕阳一样悲伤而又温暖的脸。

    易遥突然被冲上喉咙的哽咽弄得有点措手不及。她抬起手揉揉眼睛,用钥匙打开自己家的门。

    门里是意料之中的黑暗。

    冰冷的黑暗,以及住在不远处悲伤的温暖。

    它们曾经并列在一起。

    它们曾经生长在一起。

    它们还在一起。

    它们会不会永远在一起?

  易遥关上门,转身的时候闻到自己头发上一股浓浓的油烟味道,忍不住一阵恶心。刚要转身走进厕所,就听到房间里传来冷冰冰的声音。

    “这么晚才回来。你干脆死外面算了。”

    易遥没有答腔,走进厕所把刚刚涌上来的酸水吐进马桶。出来的时候看到厨房里什么都没有动过,没有菜没有饭,整个厨房冷冷清清的,像一个冒着冷气的仓库一样。

    易遥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对房间里躺着的林华风说:“你还没吃饭么?”

    “你死在外面不回来,吃什么饭。”

    易遥扯了扯嘴角,“照你这副样子,我死在外面的话,你应该接着死在里面。”

    易遥挽起头发,转身走进厨房里准备作饭。

    从房间里仍出来的拖鞋不偏不斜地砸在自己后背上,易遥像没有感觉一样,从柜子里拿出米袋,把米倒进盆里拧开水龙头。

    水龙头里喷出来的水哗哗地激起一层白色的泡沫。

    有些米粒粘在手背上。

    从厨房望出去,可以看见齐铭房间的窗户透出来的橘黄色的灯光。窗帘上是他低着头的影子。安静得像一幅恬淡的水墨。

    易遥低下头,米里有一条黑色的短虫浮到水面上来,易遥伸出手指把它捏起来,捏成了薄薄的一片。

    易遥从书包里把那个从诊所里带回来的白色纸袋拿出来塞在枕头底下,想了想有摸出来塞进了床底下的那个鞋盒里。后来想家里有可能有老鼠,于是又拿出来锁进了衣柜。

    关上衣柜的门,易遥拍拍身上的尘土,胸腔里心跳得太剧烈,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易遥摸出手机,打开新信息,写了一句“你别相信他们说的”,还没写完就啪啪啪地删掉了,又重新输了句“你相信我吗?”写好了停了半天,还是没有发。光标又重新移动回初始位置。

    最后易遥打了句“明天可以把学生卡还给我吗?我来找你”,然后在收件人里选择了“顾森西”,按了发送。

    103

    那个信封的标志闪动了几下之后消失了。屏幕上出现“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易遥把手机放在写字台的玻璃上,屏幕一直安静地没有再亮起来。

    过了十分钟,易遥抬起手用袖子擦掉脸颊上的眼泪。她吸了吸鼻子,打开书包开始写作业。

    玻璃板下面是易遥从小时候到现在的照片,有一滴眼泪,正好落在一张照片中易遥的脸上。

    那时易遥刚进初中时班级的集体照片。所有人都站在三层的红色教学楼前面。蓝色的校服在阳光下反射出年少的纯洁的光芒。照片里的易遥淡淡地微笑着,身后是一脸严肃的齐铭。他英俊的五官被剧烈的阳光照出了峡谷般深深的轮廓。狭长的阴影覆盖着整个眼眶。

  好多年就这样过去了。

    连一点声音都没有留下来。

    像是宇宙某一处不知道的空间里,存在着这样一种巨大的旋涡,呼呼地吸纳着所有人的青春时光,年轻的脸和饱满的岁月,刷刷地被拉扯着卷向看不见的谷底,被寄居在其中的怪兽吞噬。

    易遥觉得自己就像是站在这样的旋涡边缘。

    而思考的问题是,到底要不要跳下去呢。

    早上喝完一碗粥之后,易遥把碗筷收拾好放进厨房。

    林华凤在房间里不知道在整理什么东西。

    易遥轻轻打开衣柜的门,把那个白色纸袋拿出来,然后再掏出里面两个更小的装着药片的纸袋。

    白色的像维生素片一样的很小的那种药片是药流用的,另外一种稍微大一点的药片是帮助子宫扩张的。

    一天一次,每种各服用一片,连续服用三天。每天必须定时。第三天的药需要到诊所去吃,吃完后就一直需要等在医院里,然后听医生的指导。

    前两天不会有剧烈的反应,稍微的不舒服是正常范围,如果有剧烈的不适就需要联系医生。

    把这些已经烂熟于心的话在脑海里又重新复述了一遍之后,易遥把药片放进嘴里,一仰头,就着一杯水喝了进去。

    低下头的时候看见林华凤站在门口望着自己,“你在吃什么?”

    “学校发的,”易遥把杯子放好,“驱虫的药,明天还得吃一次。”

    说完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易遥翻开盖子,是齐铭的短信,“我要出发上学了,你呢?”

    易遥回了句“弄堂口等”,就转身进房间拿出书包背在背上,从林华凤身边走过去,打开门走进弄堂。

    “我上课去了。”

    林华凤站在门口,看着易遥渐渐走远的背影,表情在早晨还很淡薄的阳光里深深浅浅地浮动起来。

    易遥的脚步声惊起了停在弄堂围墙上的一群鸽子,无数灰色的影子啪啪地扇动着翅膀飞出天线交错的狭窄的天空。

    弄堂口的齐铭单脚撑着地,跨正在单车上用一只手发着短信,看见易遥推着车过来,就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从肩膀上把书包顺到胸前,从里面掏出一袋热牛奶。

    “不想喝。”易遥摇摇手。也不知道是心里作用还是因为刚刚吃了药的关系,易遥觉得微微有些胸闷。她深吸了一口气,跨上车,“走吧。”

  骑出弄堂之后,易遥轻轻地说:“我吃过药了。你也不用整天逼问我怎么办了。”

    “吃了什么?”齐铭并没有很明白。

    “我说我吃过药了,”易遥把声音提高了些,“堕胎的,药。”

    身后并没有传来回答,只是耳朵里传来的清晰的刹车的声音,以及小手臂突然被铁钳夹住般的疼痛感。

    易遥好不容易把单车稳住没有连人带车翻下来,回过头有点生气地望向齐铭,“你疯啦?!”易遥甩了甩手,“你放开我!”

    “你才疯了!”齐铭抓着易遥的手陡然加大了力量,指关节绷出骇人的白色。齐铭咬着牙,情绪激动,可是声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药流很容易就大出血,搞不好你会死你知道吗?你搞什么!”

    “你放开我!”易遥提高声音吼道,“你懂个屁!”

    “你才懂个屁!我上网查过了!”齐铭压低声音吼回去,两条浓黑的眉毛迅速在眉心皱出明显的阴影,狭长的眼睛变得通红。

    易遥停止了挣扎,任由齐铭抓着自己的手。

    时间像是有着柔软肉垫的狮子般脚步轻盈,从两人身边缓慢而过。易遥甚至恍惚地听到了秒针滴答的声音。只剩下手臂上传来疼痛的感觉,在齐铭越来越大的力气里,变得愈发清晰起来。齐铭的眼睛湿润得像是要淌下水来,他哆嗦地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再说出话来。

    红绿灯像背景一样在两人的头顶上换来换去,身边的车流人流像是嘈杂的河流。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

    易遥慢慢地从齐铭的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臂。

    她揉了揉被抓出来的红色痕迹,低下头轻轻地说:“那你说,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说完她转身跨上车,然后慢慢地消失在纷乱而嘈杂的滚滚人海里。

    齐铭趴在自行车上,用力弯下了嘴角。

    地面上啪啪地掉下几滴水迹,在柏油马路上渗透开来。

    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起来,齐铭掏出手机,看见电话是顾森湘打的。

    齐铭接起电话,说了声“喂”之后,就小声哭起来。

    走进教室之后易遥就明显感觉到一种不同往日的兴奋的味道弥漫在周围的空气里。直到自己打开笔袋是看到昨天记下的便条,上面写着下午的科技馆之行。

    原来只需上上午的课,整个下午的课都被参观科技馆的活动代替。易遥看着自己装满全天课本的沉甸甸的书包叹了口气。

    刚坐下来,就看到唐小米走进教室。易遥随便看了看,就看到了她在校服外套下的另外一件外套,校服裙子下面的另外一条裙子。

    没必要为了一个科技馆的活动而费尽心机吧。易遥扯着嘴角不屑地笑了笑,低头准备第一节课的课本。

    课间操的时候易遥请了假,跑去厕所检查了一下身体。发现也没有什么感觉。没有出现血也没有出现剧痛。

    易遥从厕所隔间出来,站在洗手池面前,她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皮肤简直好得不像话。

    回到教师坐了会儿,空旷的教室只有易遥一个人。易遥想着早上吃下的药片到现在却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有点怀疑是否有用。那么一丁点大小的药片居然就可以弄死一个胎儿,易遥想着也觉得似乎并不是完全靠得住。

    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满满一个操场的人,僵硬而整齐划一地朝着天空挥舞着胳膊。易遥觉得有点肚子饿了,于是起身下楼去学校的小买部。

    包子或者牛奶都显得太腻了,易遥买了一个馒头和一瓶矿泉水,然后慢慢地走回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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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学生都在操场上做课间操,头顶的空间里从来没有改变过的那个毫无生气的女声,拖长声音喊着节拍,与激扬的音乐显得格外疏离。

    走到一半的时候音乐结束了,学生嘈杂的声音慢慢从远处传来,像渐渐朝自己涌来的潮水一样越来越嘈杂。易遥从小路拐进那条通往教学楼的林阴大道,汇进无数的学生人群里。

    远远地看见齐铭走在前面,背影在周围的女生里显得高大起来。顾森湘走在他的边上,手里是齐铭的一件白色的外套。冬天里齐铭经常穿着的那件,穿在身上的时候鼓鼓的像一只熊。不过却不知道是准备还给齐铭,还是齐铭刚刚给她。

    天气已经渐渐热了起来,已经不会感觉冷了吧,而且早上来的时候,也没有看到齐铭有带这件衣服。所以应该是还给齐铭吧。

    那,又是什么时候借给顾森湘的呢?

    易遥远远地走在后面,无数的人群从她后面超过她,直到后来林阴道上易遥落在了人群的最后面。

    远远看着齐铭侧过头看着顾森湘的侧面,在无数的人群里,变得格外清晰。像是被无数发着光的细线描绘了轮廓的边缘,泛出温柔的白光来。而他旁边的顾森湘,正在眯着眼睛微微地笑着。不同与唐小米那样扩散着浓郁芳香的笑容,而是真正干净的白色花朵。闻不到香气,却可以清楚地知道是清新的味道。

    像有一把锋利的刀片迅速地在心脏表面极肤浅的地方突然划过,几乎无法觉察的伤口,也寻找不到血液或者痛觉。

    同时想起的,还有另外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易遥被吞下去的馒头噎住了喉咙,食道和呼吸道像是突然被橡皮筋扎紧了一样连呼吸动不行。易遥拧开矿泉水的瓶子仰头喝了几大口水,憋的通红的脸才慢慢地恢复苍白。别呛出的眼泪把视线弄得模糊一片。

    易遥拧好盖子,抬起头已经看不到齐铭和顾森湘的背影。易遥朝教室走去,刚走了两步,就突然朝道路边的花坛弯下腰剧烈呕吐起来。

    胃被扯得发痛,刚刚吃下去的馒头变成白花花的面团从口腔里涌出来。这种恶心的感觉让易遥更加剧烈地呕吐起来。

    后背和手心都开始冒出大量的冷汗来。

    从腹部传来的痛觉像山谷里被反复激发的回声渐渐变得震耳欲聋。有一把掉落在腹腔中的巨大锋利剪刀,咔嚓咔嚓地迅速开合着剪动起来。

    恐惧像巨浪一样,将易遥瞬间没顶而过。

    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老师吹出的口哨的声音清脆地回荡在空旷的操场上空。带着不长不短的回声,让本来就空旷的操场显得更加萧索。

    跑道周围开始长出无数细细的蒿草,天空被风吹得只剩下一整片干净的蓝,阳光没有丝毫阻挡地往下照耀。

    晴朗世界里,每一寸地面都像是被放大了千万倍,再细小的枝节,也可以在眼睛中清晰地聚焦投影。

    如果从天空的视角看下来,操场被分割为几个区域,有一个区域的班级在踢球,有一个区域的班级在100米直道上练习短跑,而在沙坑边的空地处,散落着几张墨绿色的大垫子,穿着相同颜色运动服的学生在做着简单的柔韧体操。前滚翻或者跳跃前滚翻之类的。

    一个足球跳了几下然后就径直滚进了草丛里,人群里一片整齐的抱怨。随后一个男生从操场中央跑过去捡球。他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变得很亮。

    易遥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经过了之前的恐惧,易遥也不敢再有任何剧烈的动作,所以以“痛经”为理由想体育老师请了假。尽管眼下已经没有了任何不适的感觉,一个小时之前像要把整个人撕开一样的剧痛消失得无影无踪。

    春天永远是一个温暖的季节。气流被日光烘得发出疲倦的暖意,吹到脸上像洗完澡之后用吹风机吹着头发。


  易遥在明亮的光线里眯起眼,于是就看到了踢球的那群人里穿着白色T恤的顾森西。他刚刚带丢了脚下的球,看样子似乎有些懊恼,不过随即又加速跑进了人群。

    易遥看着顾森西,也没有叫他,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白色的T恤在强烈的光线下像一面反光的镜子一样。

    易遥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面前自己的投影。风吹乱了几缕头发,衣领在风里立得很稳。

    其实也并不是多么熟悉的人,却还是微微地觉得心痛。但其实换过来想的话,也还好是不太熟悉的人,如果昨天遇见自己的是齐铭,那么这种伤心应该放大十倍吧。不过假如真的是齐铭的话,哪里会伤心呢,可以很轻松地解释,甚至不用解释他也可以知道一切。

    易遥想着,揉了揉眼睛。身边坐下来一个人。

    大团热气扑向自己。

    易遥回过头,顾森西的侧面一半在光线下,一半融进阴影里。汗水从他额头的刘海一颗一颗地滴下来。他扯着T恤的领口来回扇动着,眉毛微微地皱在一起。

    易遥把自己手中的矿泉水朝他递过去,顾森西没说什么伸出手接过,仰头咕嘟咕嘟喝光了里面的半瓶水。

    易遥看着顾森西上下滚动的喉结,把头埋进膝盖上的手心里哭了。

    男生准备着体操练习,女生在隔着不远的地方休息,等待男生练后换它她们。

    齐铭帮着老师把两床海面垫子叠在一起,好进行更危险的动作练习。弯下腰拖垫子的时候,听到班里同学叫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看见几个男生朝着一边努嘴,不怀好意地笑着。齐铭回过头去,看到站在边上的顾森湘。她手里拿着两瓶矿泉水。

    在周围男生的起哄声里,齐铭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他朝顾森湘跑过去,问,你怎么在这里啊。

    顾森湘笑了笑,说,刚好看见你也在上体育课,就拿瓶水过来。

    齐铭接过她递过来的水,拧开盖子后递回给她,然后把她手里另外一瓶拿过来,拧开喝了两口。

    顾森湘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来,问道,擦汗吗?

    齐铭脸微微红起来,摆摆手连声说着不用了不用了。

    低头讲了几句之后和对方挥了挥手又跑回来。

    年轻的体育老师也忍不住调侃了几句,齐铭也半开玩笑地回嘴说他“为师不尊”。于是班上的人嘻嘻哈哈地继续上课。

    而本来应该注意到这一幕的唐小米却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这边。她望着坐在操场边上的易遥,以及易遥边上那个五官清晰的百T恤男生,表情在阳光里慢慢地消失了。

    直到有几个女生走过来拉她去买水,她才瞬间又恢复了美好如花的表情,并且在其中一个女生指着远处的易遥说“她怎么不过来上课”的时候,轻松地接了一句“她嘛,当然要养身子咯”。

    另外一个女生用尖尖的声音笑着,说:“应该是痛经了吧,嘻嘻。”

    唐小米微微笑了笑,说:“痛经?她倒希望呢。”

    “恩?”尖声音有点疑惑,并没有听懂唐小米的意思。

    “没什么,快买水去,我要渴死了。”
  “布告栏里贴出来的那个东西是真的?”顾森西眼睛望着操场的中央,尽量用一种很平静的声音问道。

    “假的。”易遥回过头去看他的侧脸。是比齐铭的清秀更深刻的侧面,线条锐利到会让人觉得有点凶。

    “那你跑去那种鬼地方做什么?”低低的声音,尽力压制的语气,没有发怒。

    “你要听吗?”易遥低下头来望着台阶前面空地上,他和自己浓黑的影子。

    “随便你,”顾森西有点不耐烦,挥了挥手没有继续说,过了会儿,他转过头来,盯着易遥的脸认真地说,“你说,我想要听听看。”

    世界上其实是存在着一种叫做相信的东西的。

    有时候你会莫名其妙地相信一个你并不熟悉的人。你会告诉他很多很多的事情,甚至这些事情你连你身边最好的死党也没有告诉过。

    有时候你也会莫名其妙地不相信一个和你朝夕相处的人,哪怕你们曾经一起分享并且守护了无数个秘密,但是在那样的时候,你看着他的脸,你不相信他。

    我们活在这样复杂的世界里,被其中如同圆周率一样从不重复也毫无规则的事情拉扯着朝世界尽头盲目地跋涉而去。

    曾经你相信我是那样的抗脏与不堪。

    就像曾经的他相信我是一个廉价的婊子。

    我就是这样生活在如同圆周率般复杂而变化莫测的世界里。

    慢慢地度过了自己的人生。

    其实很多时候,我连自己都从来没有相信过。

    春天把所有的种子催生着从土壤里萌发出来。其实即将破土而出的,还有很多很多我们从来未曾想过的东西。

    它们移动在我们的视线之外,却深深地扎根在我们世界的中心。

    “谁的?”顾森西的声音很含糊,闷闷地从胸腔里发出来。

    “什么?”

    “我说那孩子,谁的?”顾森西抬高了音调,凶着表情吼过去。

    “以前认识的一个男孩子。”易遥低着头,脸上是发烧一样滚烫的感觉。

    “挺操蛋的,那男的。”顾森西站起来,把手里的空矿泉水评朝操场边缘的草地用力仍过去。瓶子消失在一片起伏的蒿草中。

    易遥抬起头,看见顾森西因为叹气而起伏的胸膛。

    眼泪又啪啪地掉在脚下白色的水泥地上。

    “那布告栏又是怎么回事?”顾森西回过头来。

    “不知道,可能是唐小米做的吧,她一直很讨厌我。但那张病历单上的字也不是她的,她的字写得好看很多,”易遥用手擦掉眼角的眼泪,“不过也说不准,可能她叫别人代写的也不一定。”

    “有可能,上次说你一百块一次那个事情也是她告诉我的啊。”

    顾森西重新坐下来,两条长腿朝前面兀自伸展着。“不过,她干嘛那么讨厌你?”

    “因为她喜欢齐铭,而她以为齐铭喜欢我。”

    “哪个是齐铭?”顾森西朝易遥班级上课的那堆人里望过去。”

    “站在老师边上帮老师即记录的那个。”易遥伸出手,在顾森西眼睛前面站着远处的齐铭。

    “哦,我见过他,”顾森西斜着嘴角笑起来,“眉清目秀的,我姐姐认识他的。你们这种女生,都喜欢这种男的。”顾森西不屑地笑起来。

    易遥刚要说什么,顾森西就站起来拍拍裤子,“我差不多下课啦,以后聊。”然后就朝着操场中央的人群里跑去,百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像要发出哗哗的声音。他抬起袖子也不知道是擦了擦额头还是眼睛,然后飞快地冲进了踢球的人群里,成为一个小小的白点,和其他无数个微笑的白色人影,难以分辨。


  午饭的时候易遥也没有和齐铭在一起。其实也不是刻意不和他在一起,只是体育课结束的时候齐铭帮着老师把用好的海绵垫子收回体育用品储藏室,之后就没有碰见他,而且他也没有发短信叫自己一起。

    所以易遥一个人排在食堂的队伍里。

    排出的长龙朝前面缓慢地前进着。

    易遥回过头去看到旁边一行,在自己的前面,唐小米扎在脑后的蝴蝶结。易遥本来想转过头,但正好唐小米回过头来和后面的另外的女生打招呼,余光看到了独自站在队伍里面的易遥。

    唐小米上下大量了几下易遥,然后扬起眉毛,“喂,今天怎么一个人呢?”

    出发时间是下午一点半。

    整个年级的学生黑压压地挤在学校门口,陆续有学校的专车开到门口来把一群一群的学生载去科技馆。

    易遥班级人多,一辆车坐不下,剩下的小部分人和别的班级的人挤一起。

    易遥就是剩下的小部分人。

    齐铭作为班长跟着上一辆车走了,走的时候打开窗户拿出受机对易遥晃了晃说:“到那边发短信,一起。”易遥点了点头。车开走后收回目光就看到站在自己身边的唐小米。作为副班长,她必然要负责自己在内的这少数人的车辆。

    唐小米冲她“喂”了一声,然后接着说:“我帮你选个靠窗的位置好吧?吐起来方便一点哦。”

    易遥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也没有说话,就那样毫不示弱地看着,有一种“你继续啊”的感觉。

    “别误会,我只是怕你晕车,”唐小米也不是省油的灯,“没别的意思。”

    那些巨大的花瓣像一张张黑色的丝绸一样缠绕过来,裹进全身,放肆而强烈的香气像舌头一样在身上舔来舔去。易遥差点又想吐了。尽力忍了忍没有表现在脸上。

    但唐小米的目光在那千分之一秒里清晰地聚了焦。她笑颜如花地说:“你看,我说吧。”

    上车之后易遥找了个最后的座位坐下来。然后把外套盖在自己头上睡觉。

    车颠簸着出发了。从浦西经过隧道,然后朝世纪公园的方向开过去。道路两边的建筑从低矮的老旧公房和昏暗的弄堂慢慢变成无数的摩天大楼。

    从大连隧道钻出地面,金茂大厦的顶端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近乎让人觉得虚假的强光来。

    旁边的环球金融中心顶上支着两座巨大的吊臂,好像离奠基仪式也没有多少过去多就的时间,而眼下也已经逼近了金茂的高度。

    再过些时候,就会成为上海新的第一高楼了吧。

    经过了小陆家嘴后,摩天大楼渐渐减少。车窗外的阳光照在脸上,烫出一股让人困倦的温度。易遥脱下外套,扯过来盖住脸。

   外套留下的缝隙里,依然可以看见车内的情形。易遥在衣服下面睁开眼睛,透过缝隙看着前面无数黑色的后脑勺。看了一会了有点发困,于是闭上眼睛打算睡觉。而这个时候,刚好听到前面几个另外班级的女生小声的谈论,虽然听不清楚讲了什么,但是“一百块”和“睡觉”这样的字眼却清晰地漏进耳朵里来。易遥睁开眼睛,看见前面两个女生正在回过头来朝自己指指点点。

    而在那两个女生座位的斜前方,唐小米眉飞色舞的脸庞散发着兴奋的光芒。

    易遥把外套从头上扯下来,站起来慢慢朝前面走过去,走到那两个女生的面前停下来,伸出手指着其中一个女生的鼻子说:“你嘴巴再这么不干净,我就把它撕得缝也缝不起来。”

    那女生吓得朝座位里一缩,“你想干嘛。”

    易遥轻轻笑了笑,说:“想让你嘴巴干净些,我坐最后面都闻到冲天的臭味。”

    唐小米刷地站起来,厉声说:“易遥你这是干什么?”

    易遥转过身,把手指到唐小米鼻尖上,“你也一样。”

    唐小米气得咬紧牙齿,腮帮上的咬肌肉变成很大一块。

    唐小米生气之后脸涨得通红,却也不太好当着两个班的人发作。

    倒是她后面的一个戴眼睛的男的站起来,说:“欺负我们班的女生?你算老几啊?”

    易遥看了看他凹下去的脸颊瘦得像一只蟑螂一样,不屑地笑了笑说:“你还是坐下吧。”

    说完转身朝车后的座位走去。

    那男的被易遥说得有点气结,坐下来小声说了句“嚣张什么呀,陪人睡的烂婊子”。

    正在走回车后的易遥停下脚步,然后转过身径直走到那男生面前,用力地抬起手一耳光抽了下去。

    无个手指的红印迅速从男生脸上浮现起来,接着半张脸就肿了起来。易遥根本就没打算轻轻扇他。

    在经过那男生的三秒钟错愕和全车的寂静之后,他愤怒地站起来抡起拳头朝易遥脸上砸过去。

    “我操你X逼!”

    齐铭听到后面的刹车声的时候把头探出窗户,看见易遥做的后面那辆车在路边停了下来。齐铭皱着眉毛也只能看清楚车厢内乱糟糟移动的人影。

    估计出了什么故障吧。齐铭缩回身子,摸出手机给易遥打电话。

    电话一直响了很久也没有人接,齐铭挂断了之后准备发一个信息过去问问怎么车停下来了,正好写到一半,手机没电了,屏幕变成一片白色,然后手机发出“嘀嘀”几声警告之后就彻底切掉了电源。

    齐铭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书包里,回过头去,身后的那辆车已经看不见了。

    左眼皮突突地跳了两下,齐铭抬起手揉了揉,然后闭上眼靠着车窗玻璃睡了。

    窗外明亮的阳光烫在眼皮上。

    很多游动的光点在红色的视网膜上交错移动着。

    渐渐醒了过去。

    于是也就没有听见来自某种地方呼喊的声音。

    你没有听见吧?

    可是我真的曾经呐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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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会觉得,所有的声响,都是一种很随机的感觉。

    有时候你在熟睡中,也听得见窗外细小的雨声,但有时候,你只是浅浅地浮在梦的表层,但是窗外台风登陆时滚滚而过的响雷,也没有把你拉出梦的层面。

    所有的声响,都借助着介质传播而更远的地方。固体、液体、气体,每时每刻都在传递着各种各样反复杂乱的声波。叹气声,鸟语声,洒水车的嘀嘀声,上课铃声,花朵绽放和凋谢的声音,一棵树轰然锯倒的声音,海浪拍打进耳朵的声音。

    物理课上曾经讲过,月球上没有空气,所以,连声音也没办法传播。无论是踢飞了一块小石子,还是有陨石撞击到月球表面砸出巨大的坑洞,飞沙走石地裂天崩,一切都依然是无声的静默画面。像深夜被按掉静音的电视机,茫茫碌碌却很安静的样子。

    如果月球上居住着两个人,那么,就算他们面对面,也无法听见彼此的声音吧。是徒劳地张着口,还是一直悲伤地比划着手语呢?

    其实这样的感觉我都懂。

    因为我也曾经在离你很近很近的地方呐喊过。

    然后你在我的呐喊声里,朝着前面的方向,慢慢离我远去。

    也是因为没有介质吧。

    连接着我们的介质。可以把我的声音,传递进你身体的介质。

    车厢里的嘈杂让顾森西一直皱紧眉头。

    耳朵里像是铁盒子里被撒进了一把玻璃珠,乒乒乓乓地撞来撞去。

    男生讨论的话题无非是火影和死神动画分别追到了第几集,最近网上发布了PS3的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买。

    身后的女生所谈论的话题更是肤浅到了某种程度。一群拙劣地模仿日剧里夸张的说话口气的女生聚拢在一起,用动画片和偶像剧里的表情动作彼此交谈,做作地发出惊讶的”欸”的声音。

    顾森西听了有点反胃。

    干脆直接滚去做日本人好了。别在中国呆着。

    而现在她们正聚拢在一个拿着MP4的女生周围看最新一期的《少年俱乐部》。连续不断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卡哇依卡哇依“的叫喊声让顾森西想伸手去掐住她们的脖子让她们闭嘴。

    最切最最受不了的就是那一副做作的样子。连听到对方的一句”昨天买了新的草莓发夹“也会像看见恐龙在踢足球一样发出一声又尖又长的“欸——”

    顾森西用手指揉着皱了大半天的眉头。揉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爆发了。他站起来扭过身,冲着身后的那群女生吼过去:“你们小声点!叫得我头都要裂了!”

    拿MP4的那个女生抬起头来,不屑地笑笑,说:“你在这里抖什么抖呀,不就是经常在学校外面打架嘛,做啥?你要打我啊?你来试试看啊,小瘪三。”

    顾森西“嗤”了一声,转过身坐回自己的座位,“十三点。”他翻了翻自己的书包,掏出上次踢球膝盖受伤时从医务室拿的一团棉花,撕开揉成两团,塞进了耳朵里。

    然后抱着胳膊,把身子坐低一点,仰躺着看外面的风景。

    已经开到了不繁华的区域。

    但是依然是宽阔的八车道。和浦西那边细得像是水管一样的马路不同,浦东的每一条马路都显得无比宽阔。但这样的开阔让四周都显得冷清。

    顾森西一直都觉得浦东像科幻电影里那种荒芜人烟的现代工业城市。偶尔有一两个人从宽阔的马路上穿过,走进摩天大楼的阴影里。

    正想着,远处慢慢地走过来一个人影。

    顾森西再仔细看了看,就“噌”地站起来,冲到司机位置大声叫司机停车。

  顾森西还没等车门完全打开跳了下车,易遥只顾着低头走路,突然看见自己面前自己面前出现的人影时也吓了一跳。等看清楚了是顾森西后易遥松了口气,“你搞什么啊。”

    顾森西看着易遥肿起来的太阳穴,紫色的淤血有差不多一枚硬币那么大,不由得急了,“我才是问你搞什么!你和人打架了?”

    易遥也没说话,只是一直用手揉着额头。

    身后车上的人开始催促起来,司机也按了几声尖锐的喇叭。顾森西拉着易遥,“走上我们班的车。”

    易遥甩开顾森西的手,朝后面退了退,“不要了,我要回家。”

    顾森西转过头不耐烦地说:“你这样子回什么家,上来!”说完一把拉着易遥上了车。

    易遥硬着胳膊,整个人不由分说地被拖了上去。

    顾森西叫自己身边的同学换去了别的空着的座位,然后让易遥坐在自己边上。

    顾森西看着身边头发被扯得散下来的易遥,额头上靠近太阳穴的地方肿起来一大块淤青,叹了口气,然后从书包里掏出跌打用的药油。

    “你随身带这个?”易遥看了看瓶子,有点吃惊,随即有点嘲笑,“你到是做好随时打架的准备了。”

    “你就别废话了。”顾森西眉心皱成一团,他把瓶子拧开来,倒出一点在手心里,然后两只手并在一起飞快地来回搓着。

    易遥刚想说什么,就被顾森西扳过脸去,“别动。”

    一双滚烫的手轻轻地覆盖在肿起来的地方。刚刚还在发出胀痛的眼角,现在被发烫的手心覆盖着。温度从太阳穴源源不断地流淌进来,像是刷刷刷流蹿进身体的热流。

    顾森西看着易遥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闭着眼睛,过了会,顾森西感觉到手心里淌出更加滚烫的眼泪来。

    顾森西拿开手,凝神看了看,低沉的声音小声地问,痛啊?

    易遥咬着下嘴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一声不响地沉默着,只是眼泪像豆子一样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顾森西有点不知所措,拧好瓶盖,坐在边上也没有说话。
   窗外整齐的鸽子笼一样的房子刷刷地朝后面倒退而去。

    身后有几个多嘴的女生在说一些有的没的,顾森西听了一会,然后转过身把装瓶子的那个纸盒用力砸过去,啪的一声砸在女生旁边的车窗上。

    女生扯开架势想要开骂,看到顾森西一张白森森的脸上张了张口,有点胆怯地重新坐了下来。易遥低着头,像是没有看到一样。手放在座位的下面,用力抠着一块突起来的油漆。

    科技馆外面的空地上停了七八辆工车,而且后面陆续还有车子开过来。都是学校的学生。

    密密麻麻的人挤在科技馆的门口,嘈杂的声音汇聚拢来,让人觉得是一群骚动而疯狂的蝗虫。

    齐铭等车子停稳后下车来,朝车子驶来的方向张望着,等了一会,看见了开过来的大巴士。车上的人陆续地下来,然后就加入了人群,把嘈杂的人群变得更加嘈杂。

    直到最后一个人走下车子,齐铭也没有看见易遥。

    唐小米下了车,正准备招呼着大家和前面一辆车上的同学汇合,就看靠穿着白衬衣的齐铭朝自己跑过来,阳光下修长的身影,轮廓清晰的五官让唐小米心跳加快了好多。

    齐铭站在她的面前,低下头开微笑地打了下招呼,唐小米也优雅地笑着说“你们先到了哦”。齐铭点点头说:“恩。”然后他朝空荡荡的巴士里最后又张望了一下,问唐小米:“看见易遥了么?”

    唐小米灿烂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点变得僵硬,随即很自然地撩了聊头发,说:“易遥半路下车回家去了。”

    “回家?”齐铭似乎不太相信的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要打,看到漆黑的屏幕才想起手机没电了。“那个”,齐铭对唐小米扬了扬手机,“你手机里有易遥的电话吗?”

    “没有哦,”唐小米抱歉地笑了笑,“她从来不和班里同学来往吧。”

    齐铭低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谢谢你。我们带同学进去吧。”

    “恩。”

    顾森西和易遥下车后,拥挤在科技馆门口的学生已经进去了一大半,四下也变得稍微安静了一点。只是依然偶尔会有女生细嗓门的尖叫或者笑声,在科技馆门口那个像是被陨石砸出来的巨大的凹地里来回震动着。

    顾森西揉揉耳朵,一脸反感的表情。

    凹陷处放着浑天仪的雕塑。

    几条龙静静地盘在镂空的球体上。后面是巨大的像是来自未来的玻璃建筑。

    科技馆高大得有点不近人情,冷漠而难以接近感觉。

    这是科技馆建成以来易遥第一次真正地走进来参观。以前经常会从外面经过是看到这座全玻璃的巨大弧形建筑。而现在真的站在里面的时候,每一层的空间就几乎有学校五层教学楼那么高。易遥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

    “你以前来过吗?”顾森西站在易遥边上,顺着易遥的目光抬起头。

    “没有,第一次来。”

    “我也是,”顾森西从口袋里掏出钱包,“走吧,买票去。”

    “买什么?”易遥显得有些疑惑,“学校不是发过参观票了吗?”

    “我是说看电影,”顾森西抬起头手,易遥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边的那些电影,一起去吧。”

    那边的电子牌上,“球幕电影”、“4D影院”、“IMAX巨幕影院”等种类繁多的名字吸引着无数的人在购票窗口前面排队。易遥又把目光看向那些价目表:《海底火山》40元,《回到白垩纪》60元,《昆虫总动员》40元,《超级赛车手》40元。

    看完后易遥摇了摇头,笑了笑说:“我不要看。”但其实真正原因是因为“没那么多钱”,不过也不太方便说得出口。

    顾森西回过头去看着电子屏,一副非常想看的样子,回过头开看了看易遥,“你真不想看?”易遥再次肯定地摆了摆手。顾森西说:“那我去看了。”说完朝买票的窗口走过去。

    易遥摸出手机发了个短信给齐铭,问他“你在哪儿”。过了半天没有得到答复。于是易遥打了个电话过去,结果听到手机里“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声音。

    挂上电话抬起头,顾森西站在自己面前,他递过来两张电影票,《海底火山》。

    易遥抬起头望着顾森西,顾森西没等她开口,就抬了抬眉毛,“不喜欢也没办法了,只剩下这个了。其实我是想看恐龙的,霸王——”顺手就学了狰狞的样子,等到看到易遥脸上的怪表情顾森西赶紧停下来,有点尴尬,好像确实太幼稚了,“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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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电影院。

    其实准确地说,也只是很小的时候,才有去电影院的经历,长大了之后,就几乎没有再去过了。除了偶尔学校回组织在多功能放映厅里播放一些让人昏昏欲睡的科教电影之外,长大以后,易遥几乎就没有真正意义上去电影院看过电影。

    而眼前的这一个,就算是在电视里,或者诡异荒诞的想象中,也没有看到过。

    粉红色的荧幕。

    整个电影院被放进一个巨大的粉红色的球体内部。

    柔和得近乎可爱的粉红色光线把里面的没一个人都笼罩得很好看。

    很多学生掏出手机对着头顶的粉红色圆弧穹顶拍照。依然是听到了“卡哇依卡哇依”的声音。同样一定也会看到的是对着手机镜头嘟起来装可爱的嘴。

    顾森西拿着手中的票,然后寻找自然地搭在易遥的肩膀上,在身后慢慢地推着易遥朝前移动,沿路已经入座的人的脚纷纷收进座位底下,顾森西点着头,抱歉地一路叫“借过”走过去。

    易遥突然冒出个念头,有点想回过头去看看顾森西现在的样子。但是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太多自然,如果自己转过头来,未免有点太亲热了。

    2号和4号在正中间。仰起头正好看到穹顶的中心。像是经度纬度的白色线条聚拢在那一个点上。

    易遥低下头来正好看到身边顾森西仰望着穹顶的侧脸,粉红色的光线下就像是一个陶瓷做成的干净少年一样。

    周围光线渐渐暗下来,一片整齐的兴奋的声音,然后随着音乐响起来慢慢小了下去。周围安静一片,粉红色的穹顶变成一片目光穿透不过的黑暗。

    电影进行了几分钟后,门口一束光电筒的光弱弱地在巨大的空间里亮起来,两个人慢慢朝里面走,应该是迟到了的人吧。电影几乎都是深海里黑暗的场景,所以也没有光线,看不清楚是谁。只是依稀分辨出一前一后两个人慢慢朝座位上走。

    荧幕上突然爆炸出一片巨大的红光,海底火山剧烈喷发,蒸汽形成巨大水泡汹涌着朝水面翻腾上去。整个大海像煮开了一般。

    在突然亮起的红光里,齐铭白色的衬衣从黑暗中清晰地浮现出来,顾森湘跟在他的后面,两个人终于找到了位置坐下来。

    顾森西顺着易遥的目光看过去,也没有什么,不由得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看什么呢?”

    “看电影啊,”易遥回头有点不屑,“还能看什么?”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有时候觉得真别扭。

    真正进来之后,才会觉得科技馆简直大得有点可怕了。

    看完电影出来之后,易遥和顾森西开始随着慢慢移动着的人流参观各个展厅。

    从最开始的热带雨林,然后一层一层地往上走。

    走到“地壳的秘密”那一个展厅的时候,易遥觉得有点累了。步子渐渐慢了下来。最后终于靠着墙壁停下来。不过顾森西倒是觉得很感兴趣。好像男生对于“古代地壳变化”和“冰晶的形成与发展”都比女生的兴趣来得浓厚。

    甚至在那个用简陋的灯光和音效构造起来的“火山喷发模拟装置”前面,顾森西也是瞪着他那双本来就很大的眼睛小声地说着:“哦——厉害!”而且看得出他还紧握拳头,很激动。真是有点以外。这应该算是这个平日学校里冷酷叛逆的问题学生“另类的一面”吧。

    顾森西回过头看见停下来的易遥,于是转身走回来,“怎么啦?”

    易遥摆摆手,也没答话,靠着墙壁继续休息。

    顾森西似乎也有点累了,于是也没说话,走到易遥旁边,两个手肘后撑着栏杆发呆。

    两个人前面一点的地方聚集着大概二十几个人。顾森西跑到前面去看了一下,然后回来对易遥说:“前面是地震体验馆哎!”

    易遥:“然后呢?”

    顾森西明显很兴奋:“然后你就不想去体验一下吗?”
  
似乎一次只能容纳四十个人进行体验。

    所有的人进入一个宽敞的电梯里,头顶是激光刷刷闪过的光线,模拟着飞速的下降感。电梯广播里的女声用一种很轻柔的声音说着“各位旅客欢迎乘坐时光机,我们现在在地下四千米的地方”。易遥想时光机不是野比康夫家的抽屉么。还在想着,电梯门就咣当一声打开了。

    出乎易遥意料之外的,是这个地震体验馆模拟得挺像回事的。

    四十个人沿着一条散发着硫磺味道的在广播里称为“废弃的矿坑”的隧道往前走着,灯光,水汽,嶙峋的矿石,采矿的机器,其实已经可以算作真实的类似电影般的体验了吧。而且鼻子里还有清晰的硫磺味道。

    走到一个铁索桥中间的时候,好像前面路被堵死了的样子,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周围也没有光线,连站在自己身边的人的脸也没有办法看得清楚。

    易遥把眼睛睁得很大,也没办法看清楚顾森西站在哪里。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易遥的手轻轻地把衣角捏起来。

    “我在这里呢。”

    黑暗里,自己头顶处的地方响起来的低沉而温柔的声音。

    “没事的。”

    更低沉的,更温柔的声音。像哄小孩的声音一样。

    易遥还没来得及回话,脚下的地面就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整个铁索桥开始左右摇摆,黑暗里小声的惊呼此起彼伏。不时有一道一道强光像闪电一样炸开来,头顶的岩石层崩裂的声音就像是贴着头皮滚动的巨大闷雷。

    易遥一个踉跄,重心不稳朝边上一倒,慌乱中突然抓住了一双有力的手。

    易遥抬起头,顾森西轮廓分明的侧脸在突然闪现的强光里定格。有些被小心掩饰着的慌张,但更多的是坚定的表情。

    易遥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就开始了更加剧烈的地震。

    一声响亮的尖叫声从前面传来,易遥抬起头,在突然被闪光照亮的黑暗空间里,顾森湘长长的头发从齐铭的胸口散下来。

    顾森湘把脸埋在齐铭的胸口上,手抓着齐铭肩膀的衣服,用力得指关节全部发白。

    而于之形成对比的,是齐铭放在顾森湘背后的手,手指平静却依然有力量。它们安静地贴在她发抖的背上。

    地震是在一瞬间就停止的。

    灯光四下亮起。周围是人们此起彼伏的劫后余生的叹息声。

    亮如白昼的空间里,齐铭和顾森湘安静地拥抱着。

    就像所有好莱坞的灾难电影里,劫后余生的男女主角,一定都会这样拥抱着,直到亮起电影院里的顶灯,浮起煽情的主题曲,工作人员拉开安全出口的大门。

    甚至连渐渐走出矿坑的人群,都像是电影院散场时的观众。

    天时地利人和,烘托着这样安静的画面。

    在很小的时候,易遥还记得刚刚上完自然课后,就拿着家里的放大镜,在弄堂的墙边上,借着阳光在地面上凝集出那个被老师叫做“焦点”的光斑。

    墙角的一只瓢虫,慢慢地爬动着。

    易遥移动着光斑去追那只瓢虫。瓢虫受到惊吓于是立马把身体翻过来装死。

    易遥把明亮的光斑照在瓢虫暴露出来的腹部上,过了一会儿,就从腹部流出来亮亮的油来,之后就冒起了几缕白烟,瓢虫挣扎了几下,就变成了一颗焦黑的黑色小硬块。

    易遥手一软,放大镜掉在了地上。

    那个场景成为了很长一段时间里,易遥的噩梦。


  四周是完全而彻底的黑暗。

    没有日。没有月。没有光。没有灯。没有萤。没有烛。

    没有任何可以产生光线的东西。

    从头顶球幕上笼罩下来的庞大的黑暗。以及在耳旁持续拍打的近在咫尺的水声。

    汩汩的气泡翻涌的声音。窸窸窣窣不知来处的声音。

    突然亮起的光束,笔直地刺破黑暗.

    当潜水艇的探照灯把强光投向这深深的海沟最底层的时候,那些一直被掩埋着的真相,才清晰地浮现出来。

    冒着泡的火红滚烫的岩石,即使在冰冷的海水里,依然是发着暗暗的红色。

    喷发出的岩浆流动越来越缓慢,渐渐凝固成黑色的熔岩。

    在上面蠕动着的白色的细管,是无数的管虫。

    还有在岩石上迅速移动着的白色海虾。它们的壳被滚烫的海水煮的通红。甚至有很多的脚,也被烫得残缺不全。

    它们忙碌地移动着,捕捉着蕴含大量硫磺酸的有毒的海水中可以吸食的养分。

    这样恶劣的环境里。

    却有这样蓬勃的生机。

    是不是无论在多么恶劣的环境里,都依然有生物可以活下去呢?

    无论承受着多么大的痛苦,被硫酸腐蚀,被开水煎煮,都依然可以活下去呢?

    那么,为什么要承受这些痛苦呢?

    仅仅是为了活下去吗?

    四张电影票安静地被摆在桌子上。

    如果这四张票根,被一直小心地保存着。那么,无论时光在记忆里如何篡改,无论岁月在皮肤上如何雕刻,但是这四张票根所定义出的某一段时空,却永恒地存在着。

    在某一个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地方,相同的光线和音乐。

    无论是我和他,还是她和你,我们都曾经在一个一模一样的环境里,被笼罩在一个粉红色的温柔的球幕之下。

    唯一不同的只是我和他并排在一起。你和她并排在一起。

    这像不像是所有青春电影里都会出现的场景?

    连最深最深的海底,都有着翻涌的气泡不断冲向水面。不断翻涌上升的白汽。连续而永恒地消失着。

    那些我埋藏在最最深处,那些我最最小心保护的连接你我的介质。连续而永恒地消失着。

    连躲进暗无天日的海底,也逃脱不了。

    还挣扎什么呢。

    齐铭吃完了一碗饭,起身去窗口再盛一碗。

    易遥望着他的背影眼睛湿润得像一面广阔的湖。

    齐铭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起来,易遥低下头看了看屏幕,就再也没办法把目光移动开来。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的名字是:湘湘。

    不是顾森湘。

    是湘湘。

    易遥抓起手机按了挂断。然后迅速拨了自己的号码。

    在自己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的同时,易遥看见了出现在手机屏幕上自己的名字:易遥。

    不是遥遥。

    是易遥。

 
-.妳設下的謎局,叫做戀愛習題.
-.我所玩的遊戲,叫做假麵舞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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