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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 《入墓三分》之盗墓高手

江南水域多,大家平时出门访友办事往往都坐“橹子”(一种小型的乌篷船),到了每年端午节的时候,坐船的人特别多,河码头的“橹子”几乎忙不过来。
这天,挨着老头铺子的船老大路瘸子刚摆渡回来,站在岸边等候的人便蜂拥而至,不一会儿,就把小小的船舱给挤满了。路瘸子常年摆渡,自然知道这船能装多少人,见此急忙让还要上船的人停下。他知道,依据现在的载量,就是再装一个小孩,都承受不了。待众人都坐定了,他正准备撑蒿,突然从岸边码头上跳下来一个人,正是那个老头。
他跳上船后,路瘸子正待将他呵斥开,后来一看,觉得有些奇怪,船的水位并没有下降。他心中觉得有疑,不及细想,众人已经催促着他开船,这一路,虽然装的人多,但是河面上凭自升起一阵阴风,吹得小船急速而行,竟然比平时还要快了很多,路瘸子心知有疑,回到家后,当即大病了一场。这件事情传开后,老头再上街的时候,很多熟人见了他都有意回避。老头也不在意,自己在家里院子开垦了一块荒地,种点蔬菜,平时的米油酱醋之类的都跑到外镇去买,只是偶尔有路人看见老头,觉得他更加苍老了,甚至脸上还带着一种凄凉。
有一年,镇上来了个卜算子,算得很准,附近十里八乡的人都蜂拥而至,时间一长,这卜算子也喜爱这儿的民风淳朴,就想用历年积蓄的银钱在这儿买栋宅子,从此定居下来。他走访了几条街道,一直决定不下来,这一日,来到棺材铺旁边,看见这附近傍依河岸,而且是背街,清净,觉得是个好地方,就指着老头开的小铺子问棺材铺的伙计说:“这屋子空置已久,不知道是谁的祖址产业?”
店里伙计一听大惊,说这里明明有人居住,怎么能说是空置已久的房子呢?卜算子微笑说道:“这屋子蛛网萦结,断壁残垣,怎么会有人居住呢?”
正好张兴全刚从外面回来,因为他经常在外面跑,见识比店里的小伙计要多,心知有异,便把近几年关于这个铺子的事情给卜算子说了说。
这卜算子站在门口,只见他随身掏出一个小酒盅,让旁边的邻居搬来一张桌子,把酒盅放在桌上,放上小米,插上三根香,取出一道灵符,掠过香火,然后向空中一扬,只见整个房屋瞬间像是蜕皮一样,慢慢地屋外墙皮脱落,里面露出的情景正如卜算子所说的那样,遍布蛛网,整个屋子是断壁残垣,众人一看大惊。“现在大家可以进去看看了。”卜算子说道。
众人迟疑着没有人敢进去,只有张兴全胆大,跟着他进去了。
卜算子推开门,一股腐朽之气迎面扑来。整个大屋内挂满了冥供,地上还堆满了尚未做好的纸船、纸轿等。昨日还欢歌笑语的屋子今日清冷霉暗,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森怪异。
在门前有张残缺的椅子,上面积满了灰尘,张兴全用手一扶,椅子应手而折,原来上面已经布满了蛀眼。
顺着堂屋往里走了几步,隔开挂在上面的冥宝,发现正对着门厅的地方有张小饭桌,上面的饭菜已经长满绿毛,爬满苍蝇。饭桌前端坐着两具骸骨,一具身形佝偻,下盘骨节错综,比正常骨架要多出很大一部分。另一具残缺的脸部原有眼睛的部位深深地陷了下去,依稀可看出死者生前扭曲阴郁的表情,正是那个瞎眼老妻。两人慢慢地靠前,才发现那具佝偻的骨架下面多出的一大团实际也是一个骨架,从骨架上看,身形瘦小,看得出两人死前是紧紧抱在一起的。
这时,张兴全发现旁边板凳上放着红线半包的一枚铜钱,拿过来仔细一看,不禁大惊,一种深深的恐惧霎时涌上心头,他想起了一件多年前的事情……
原来早些年,张兴全经常帮这屋的老两口干点杂活,老两口对他也视为己出。后来有一次,也就是外乡客把他俩女儿尸骸搬回来的前几天,老妻还商量着要给张兴全做个“富贵钱”(江浙的一种风俗,用红线包裹沾满蜡油的铜钱,意寓:钱油(游)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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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枚铜钱可以看出,原来老两口早在女儿尸骸运回的当天半夜就死了。
可是这几年,难道遇见的都是鬼吗?
张兴全把心里的疑问告诉卜算子,卜算子笑而不答,只是吩咐他去扯几丈白布,然后两人把三具骸骨重重包绕,又从棺材铺定做了一口可容纳三人的大棺材,一切准备妥当后,把尸骸放入棺材,然后卜算子选定吉日,邀集众乡亲举灵。这附近的街坊念老两口思女心切才这样,所以都赶来帮忙,卜算子叮嘱大家,在路上不管听到谁在后面喊,或者有人拉扯衣服,千万不要回头,只管往前走,结果人群顿时散去一大半,只有一些老街坊大着胆子应许了。到了出殡的时辰,众乡亲抬着棺材,出了门跟着卜算子。正待往老坟丘走,谁知卜算子却径直向河边走来,边走边撒白纸钱,走到河边,开始设坛焚香作法,然后指挥众人把棺材沉入河底。
众人惊疑不已,但无人敢问,于是纷纷回家,当时有几个比较好贪小便宜的人,想乘机拾点纸钱回家当如厕用,没料到这一找,更是惊魂难以入定。原来当时这河岸边上有两排垂柳,现在这柳树上白茫茫一片,挂满了纸钱,可是地上却没有一枚,沿河风大,可是没有一枚落地。
后来有小孩喜欢戏水,常蹿下河底,可是没有人再见过那具棺材,按说小水湾水流不急,下面淤泥沉积,断无道理被冲走,但是棺材却不见了,有好事之人下去找过几次,可惜没人找到。这些都是后话了,却说当时的卜算子见张兴全聪明胆大,又无家事之累,所以有心收他为徒,于是便认他做了螟蛉,改姓陈,随师傅姓,这卜算子其实原是南派(在盗墓领域泛指以长沙为中心附近几个区域)的一名老夫子,姓陈,叫陈修平,祖上就是赫赫有名的元末义军领袖陈友谅,流落到他这一代,成了搜寻名山大墓的高手,这陈修平利用算卜的身份四处漂泊,其实是为了掩护其倒斗摸金的方便。陈兴全跟着师傅学了几年以后,直到有一天师傅带他从附近的一个水墓里淘出一件宋代的贡品,一时高兴,就给他说了当年老头的事情。
在这个镇子附近不远,有一口井,叫“宫人泺”,是古代皇宫里宫女和太监死后,拖出来举行火葬,然后把骨灰倒放进去的地方。
古代的宫人一生如果得不到皇帝“临幸”,其命运悲惨无伦。一旦入宫,在深锁的宫闱中,就成为繁絮的礼节制度下、阴黑的宫廷争斗中的牺牲品,就算得病,也不能得到医治,只能让人从内务房中对症取药。死后骨灰倒入“宫人泺”,没有人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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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宫人因为死后没人祭拜,所以怨气极重,又无法托生,有些暴戾的就出来肆虐,但是有些呢,因为生前没有享受过阳间的亲情,孤苦伶仃一辈子,所以死后极想重温一下,也想有人能够给予点香火之情,所以老头家就属于这种情况。
陈兴全那时候正值年少气盛,对很多事情都抱着好奇的态度,所以就央求师傅带他去看看这“宫人泺”。他一再请求,陈修平拗不过他,只好带他来看这“宫人泺”,出门之前,他一再嘱咐陈兴全,到了地方,一定要紧跟着他,不然出了什么祸事,就连师傅也保不住他,陈兴全一口答应。
当时正值初春,春日的早上,阳光特别和煦,这“宫人泺”距离陈兴全所在的镇子不远,翻过一道土岭就到了。师徒二人用过早饭,准备出发,正好一个拉车的从门前经过,非要缠着师傅算一卦,陈修平没办法,只好先给他匆匆算完。这拉车的心生感激,硬要师傅上车,结果拉车的在前面跑,陈兴全在后面一路小跑跟着,等到了地方,拉车的走了以后,陈修平才发现平时装法器的包袱忘在了车上,想回去拿又觉得太折腾。陈修平知道去“宫人泺”有几番波折,但是眼下又没了法器,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想凭借自身的修为冲冲煞。两人下了土岭,前面是一片密林,林子里枝叶蔽盖,阳光似乎都透不进来,里面残余的雾气淡淡约约,走在树林里,潮湿的空气夹杂着泥土的清新扑面而来。早上阳光一晒,再猛一进树林,潮气一熏,陈兴全不禁打了个寒战,感觉头就有点晕了,意识变得朦胧起来,再看看师傅,发现他眉头紧皱,似乎遇到什么难题。陈兴全遵从师傅的叮嘱,紧紧跟着师傅,一步也不敢离开,他本想拉着师傅的手,壮壮胆,又觉得有些难为情,就这么一走神,他发现和师傅已经错开几段距离。中间隔着朦胧的雾气,师傅的身影有点模糊,他紧追几步,可是却看不到师傅了,不由得急了起来,紧追几步,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树林的边缘。他正在左顾右盼,“不用走了,这里就是‘宫人泺’了!”忽然身后传来阴森森的话语,仿佛人刚从冰窖捞上来一样。回头一看,正是师傅陈修平。
陈兴全还没来得及看师傅一眼,耳边好像听到有人在哭泣,哭声时断时续的,隐隐约约像是一个人,又像是几个人,依稀听得声音像是女声。师傅没理会这些,继续赶路,陈兴全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哭声却越来越清晰。陈兴全心里有点发毛,壮着胆子问师傅:“这附近还有人住吗,是谁在哭呀?”师傅没有回应。陈兴全觉得有点奇怪,因为平时师傅对自己的问题向来是有问必答,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冷淡。
转眼间师徒二人就来到丘顶,只见丘顶光秃秃的,只有几块破烂不堪的木板钉成的一个盖子,封住井口,上面被一把生了锈的大铁锁锁着。忽然,凄厉的哭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听得很清楚,是一群人在哭泣,而且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哭声是从井盖子底下冒出来的。而且里面还传出指甲抓挠墙壁的“嗞嗞”声。陈兴全感觉后背凉丝丝的,回头一看,发现师傅就站在自己身后,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嘴角机械地抽动着,说:“进去,进去——”一直在重复着这句话。陈兴全平时一向把师傅敬若神明,虽然怕得手都直打战,但也不敢违抗师命,哆哆嗦嗦地走到井边,用力去扯那把生了锈的大铁锁,因为太畏惧,扯了几下,都没扯开,按说铁锁只是扣在木板上,而且生锈已久,就是小孩子都能拉开,可是陈兴全感觉头脑昏沉沉的,大脑像是飘忽到了体外,手完全不受自己控制,情急之下,只好开口给师傅说不去看了,想回去。可是奇怪的是师傅仍然站在那里僵立着不动,嘴里还是重复那几句话,陈兴全大骇,起身顾不得那么多了,扭头就跑,跑到土丘下的时候,突然看见前面有个穿着华丽、披着长发的女人背对着他在通往林子口站着,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在梳头。他一看见前面有人,心中一喜,想想总算有个举止正常的人了。等到走到跟前,才发现这女人手里拿的梳子金光灿灿,上面镶嵌着几颗晶莹的宝珠,一看就是价值不菲。陈兴全有点纳闷,这看上去像是大户人家的闺秀,怎么跑到这荒郊野外了,便开口问那个女人是谁。问了几遍,也没有回应,这时候陈兴全因为远离土丘,心已经略微定了下来,于是就大着胆子碰了碰那个女人,这一碰不要紧,女人就缓缓地转过身来,陈兴全看见了她的正面,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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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女人的脸就是师傅陈修平。
只见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面色苍白,双目深陷,冷若冰霜地盯着陈兴全,嘴里喷发出浓腥的味道,仍然不停地念叨着:“进去,进去——”说着他用手指轻轻地在梳子上滑过,慢慢地手指触摸过的地方划出了一道伤口,从伤口里渗出了乌黑黏稠的血水藕断丝连地落在土地上。他对自己划破的效果似乎很得意,嘴里不时发出几声“喋喋”的冷笑,滚动的眼珠里由冰冷转而闪现的却是兴奋而狂野的光芒。
远处传来一阵乐器声,陈兴全用劲力气,把头扭向一边,想大声呼救。这时他才看见到一队穿着麻衣、头戴高冠的人正抬着棺木在出殡,一个大杆子上挂了满满的一大串纸钱飘扬在队伍前面,队伍长长的,前面两个人打着灯笼,灯笼里的烛光透过血红的灯衣,闪现得忽明忽暗,大白天红灿灿的灯笼透露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队伍慢慢地走到陈兴全跟前,停了下来,一个头上戴着尖尖的白色高冠、手持一根竹竿、竹竿上绑着一根长长白布条的人走到陈兴全身边,手里竹竿晃动几下。陈兴全仰头看去,只见白布条在头顶盘旋着,人群分开,后面露出一辆板车,板车上刷着红漆,很多地方被磨秃了。陈兴全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慢慢站了起来,缓缓地走向板车,他想让自己停下来,可是双脚像踩了棉花一样,不听使唤。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脚下,发现自己已经离开地面有一尺多高了,虚浮在空中。慢慢地,身子已经移向了板车。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叮当叮当”的响声,在寂静的山野里特别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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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四周送葬的人听见响声,不知从何处刮来一阵风沙,随着风沙飘来的是一种浓臭的腐烂味道,四周的身影都飘动起来,人群中有一丝慌乱,身影慢慢变得有些虚幻了。陈兴全趁机定了一下神儿,脚落到地上,浑身吓得直哆嗦,僵硬地站在那里,呼吸急促起来,身上冷汗直流。正想转身逃脱,忽然听见密林里传来一声响雷,巨大的声响震得陈兴全两耳发麻。风沙越来越大了,四周的人影愈加虚幻了,慢慢地隐遁在雾气中。四周视野内朦胧的环境渐渐恢复了亮度。
随即他听到师傅在密林中狂叫着:“兴全,兴全——”陈兴全兴奋起来,起身大声喊着师傅。当时的陈兴全就在密林边上,他看见师傅熟悉的身影穿梭在密林里,马上就要跑到他身边了,他刚想迎上去,突然想起在土丘上的种种遭遇,不由得心中一动,隐藏到旁边一棵大树后边。密林里雾气缭绕,比先前更浓了,感觉像是隐藏着无数只眼睛,正在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忽明忽暗的,仿佛想要对他诉说什么,而树干上,血迹斑斑。这一切更让陈兴全觉得这密林里弥漫着诡异的气息。
他抬眼望去,只见陈修平在树林里疯跑,身上衣衫被挂得支离破碎,头发披散着,看起来狼狈不堪,身后一阵叮当叮当的响声。陈兴全仔细一看,原来跟在后面的正是那个拉车的,车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身上背着的叮当响的正是师傅平时装法器的包袱。陈兴全咽下一口唾沫,制止自己掉头就跑的冲动,壮着胆子站了起来,喊了一声。师傅扭过头,一看是他,顿时惊喜万分,跑过来一把抱住他,师徒俩拥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分开。陈兴全扭头看了一下四周,什么都没有了,眼前依然是土丘和密林,不同的是土丘正对着有一条比较宽敞的石基阶梯,看上去很洁净。
陈兴全对刚才的事情心有余悸,现在有师傅壮胆,正要往上走去探个究竟,师傅一把拉住他,说:“这条路不能走,是给死人回魂修建的,这叫‘迷魂梯’,是她们的轮回迷道,这古井中封闭了很多冤魂,郁积的怨气这么重,无法投生,所以这条路是前人法师设置,用于让冤魂在这里迷失方向,免得古井内的邪气压不住,出来肆虐别人。也有冤魂识破这些,没有往这条路上走,趁机逃脱的,像老头那家的女鬼就是这样。”
陈兴全把刚才的经历给师傅说了一下,师傅笑着说:“咳——咳咳,这也怪我,刚才一时疏忽,把法器忘在了车上,刚才走过树林的时候,咳咳——我没察觉,后来我回头,才发现身后跟个小孩子,我才知道事情不对劲,可惜法器不在身边,又被这些怨灵先侵为主,功力打个折扣,幸好后来这位车夫大哥及时把东西送了过来。咳——咳咳”师傅边说边咳嗽不已。“怎么了师傅,你不舒服吗?那我们早点回去,不去看什么‘宫人泺’了。”陈兴全含泪说道。想想都是自己一时好奇,才惹出这么大祸。
师傅点点头,三人循着原路回去,临走前,师傅又回过头看看土丘,长叹了一口气,像是有什么未解之惑,陈兴全也不敢多问。
回到家中以后,陈兴全跟着师傅勤学苦练,一改往日的形象,细心守护在师傅身边,师徒两人相得益彰。可是由于师傅在“宫人泺”上受了怨气的侵入,身体日趋虚弱。有一天后晌,陈兴全在铺子里打扫,师傅在后面休憩。这条老街因为濒临河岸,所以街边大大小小林立着各种茶肆酒楼,古朴雅旧的招牌排满一条街,每天早上和傍晚,这里的茶肆酒楼都会热闹起来。街面上路过的旅客,南来北往的行商走贾,都会在这靠靠岸、歇歇脚,但是到了中午,反而最清闲,所以陈兴全正百无聊赖地拿着抹布随便擦拭着,想等会等师傅出来了,有人照看着可以趁机打个盹。
“哒、哒——”门口传来一阵声响。陈兴全抬头一看,见是一位白衫黑裤的老太婆拄着拐杖从门口经过,他并不在意,又低下头继续干手里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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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婆拄着拐杖渐渐远去,陈兴全见店里一直没有顾客光顾,师傅也没出来,就想上去把门板先合上几块,坐在屋里小憩一会儿。
他刚搬起门板,“哒、哒——”声又传来了,陈兴全往外一看,只见那位老婆婆又转身回来了,而且直冲着这家店面来。老婆婆一进门,一言不发就盯着陈兴全看。陈兴全被看得心里发毛,正想开口询问,只听老婆婆连声说:“奇怪,奇怪,没理由一点儿也不像——”说完转身欲出门。
“没想到你居然这么糊涂,我一直以来是童子之身,何谓娶妻,又何谓生子,所以他根本就不像了。”从里屋走出的陈修平说道。“那你为什么把一身所学教给他,而不教给我的女儿,以至于她到后来——”老婆婆怨毒地说道。
“我哪里有教给他了,他只是我的螟蛉之子,跟我学点吃饭的小伎俩,谈什么授业解惑,真是笑话。”陈修平说道。
“可是我的女儿呢,她死得那么惨,不都是你害的吗?哈哈。”老婆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这,这,这怎么能说是我呢,唉!孽缘呀,孽缘呀。”陈修平连声哀叹道。
“哈哈,现在知道错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不管怎样,是你害了我女儿,我一定要讨还公道。”老婆婆说道。
“我现在在这里,就是给你女儿守灵看护,你还要我怎样?”陈修平说道。“守灵看护?”陈兴全听到这儿,不觉有些奇怪,他平时一直跟着师傅,从未见他祭拜过什么人,可是依据平时对师傅的了解,不像是说假话,当即站到一边,也不敢多言。
“我不管,我只要你把我女儿的尸骨带回来,我要活见人,死见尸。”老婆婆声嘶力竭地说道。
“可是,那么多人,我怎么能分的清楚哪个是呀?”陈修平说道。“用这个,这是我家老头子以前摸金的时候挖到的,拿到的人是福是祸,就看他自己了,我女儿的冤灵要是看见这个,会有反应的。”说着老婆婆从腰间解下一个包袱,摸索着从里面取出一件物事。
“诅咒之杯!你,你是在哪里找到的?”陈修平大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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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玄宗皇帝与贵妃美人把酒共欢时用的就是这只杯子,它给主人带来的是祸,断送了李唐百年江山。
宋初赵匡胤“杯酒释兵权”用的也是这只杯子,它给主人带来的是福,奠定了宋家几百年的江山基业。
这就是传说中的“诅咒之杯”。最初没有人发现这只杯子有任何奇特之处。
只是当越来越多的历史巧合重合在一起的时候。
人们才发现,历史的痕迹都没有离开过这只杯子。有人说,它来自西域,是当时进贡的贡品。
也有人说,它来自藏边,是布达拉宫的神器。
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恰好当时兵乱战荒冲荡了皇宫的珍存,人们在尘封已久的皇家珍库的档案里发现了这只杯子的零星记录。
它给世人留下的只有一句古老的寓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人们无法把握它所带来的福祸,只好把它称之为“诅咒之杯”。意寓生与死,福与祸,只能由人自己去把握。
如果你碰上的是灾祸,只能说是受到了它的诅咒。
如果是福,也只能说你祖上做人很成功,在阴间混得很有鬼缘,给你积下了阴德。当陈修平看到眼前这只杯子的时候,他知道,以后自己就要结束闲云野鹤的生涯,步入一条满是荆棘的道路,但是他没有办法去拒绝,因为昔日的一个誓约,一个让他魂牵梦绕、刻骨铭心的誓约。
记忆的闸门被打开了……
“我被选上秀女,要入宫了。”明彩儿垂手茫然地看着四周。陈修平呆住了,手里拿着的鲜花无力地滑下。
子夜。
清风吹着皓月,泼洒在老街斑驳的青色残墙上。几株摇颤的垂柳,疏影横斜,淡远似画,如水的月光照耀着明彩儿矜持的面容。
明彩儿透过迷离的双眼扫了一下眼前这个男人,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空旷的街头只有拐角处的面摊还映着昏黄的风灯。陈修平的手已经被寒露打得冰冷,雨丝打在他那棱角分明的脸上迅速被蒸腾了。
午后。
陈修平为最后一个人算完后,站起来,伸一下懒腰,舒展一下筋骨,然后坐下来,忽然觉得肚子有点饿。“给你。”身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陈修平扭过头,看到一个女孩儿拿着一个馒头递过来,馒头还散发着腾腾的热气,看得出是刚出炉的。
这是陈修平和明彩儿的第一次邂逅。陈修平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对方。这是一个瘦弱的女孩,齐耳短发,脸形小小的,一双乌亮的眼睛露着一丝调皮的笑意,一件青色的长衫配着淡雅的坎肩。
他们的交往就从这儿开始了。
“我很喜欢了解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情。”对于这样的话陈修平听得太多了,淡淡一笑,但是没有想到的是,明彩儿若干年后真为这句话付出了一生的精力。明彩儿不善谈,但是善听,陈修平所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会歪着头,看着他,等他说完,然后冲他一笑。
陈修平那时已经有了妻子,她是一个很贤淑的人,长相上是属于那种古典式的美,长裙及地,秀发飘飘。她贤淑得没有丝毫主张,对陈修平是百依百顺,这是陈修平想要的,也是他所厌恶的。陈修平希望有这么一个妻子,但是他又希望她能够和自己有所争执,对事物有着自己的看法。但是人,总是矛盾的。
后来他就把老妻留在了家里,自己在外面闯荡。陈修平和明彩儿就这么不咸不淡地交往着,有几次陈修平也曾用挑逗的语言暗示着,都被明彩儿红着脸以一种懵然无知而滑过了。
后来妻子有病,陈修平要回家,临别时轻轻地、淡淡地和明彩儿说了一声再见。
后来妻子病愈发加重,最终医治无效,郁郁而终。葬了妻子以后,陈修平又回到了明彩儿所在的城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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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修平的到来,与她的再一次邂逅,重新点燃少女久而未释的情怀。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傍晚,陈修平结束完一天的活计,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了明彩儿的小屋。她穿着碎花衣衫,披着罩衣,为陈修平打开家门。
房间里,锅里热气腾腾的饺子驱散了夜的寒,桌上可口的小菜像母亲温暖的手等待着陈修平,为他驱散一天的疲惫和窗外的萧瑟。门后挂着熨烫好的衣服,窗台上一株洁白的小花在午夜绽放着,雪白的窗帘随风扬起。
陈修平的开心、郁躁、悲愤、无奈都宣泄给了明彩儿,面对陈修平的,依然是那张温柔清秀的脸。这是陈修平一生中惟一的、也是最后一段的美好时光。
“谢谢你,陪伴我走了这么长时间的美好时光,我会永远记着你的。”
傻彩儿,彩儿呀,陈修平怆然泪下。红尘中,晚风轻抚飘散的长发,她在朦朦夕阳下,冲陈修平凄美一笑。
“你考虑好了,到底接不接这个杯子?”嘶哑的声音冲淡了陈修平的回忆。
陈修平看着杯子,仔细端详了良久,终于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我接。”老太婆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点了点头,然后头一歪,就倒下了。
陈兴全急忙上前想搀扶起她,可是入手处却觉得冰冷异常,他伸手一摸老太婆的鼻息,才发现她已经气绝身亡。
陈修平默默地跪了下来,磕了三个头。陈兴全急忙跑到隔壁,找人抬来一副棺材,又请人过来做法事,把她的尸身隆重下葬。出葬的时候,陈修平执子之礼,送老太婆入土。等到一切都做完,已是第二天深夜,陈兴全这才发现师傅脸如死灰,没有一点生气。他小心翼翼地扶师傅上了床,正要转身离开,本来一直沉默不语的陈修平一把拉住他,说:“兴全,师傅身上所学你只继承了十之二三,但是师傅已经没有机会教你了,只能靠你自己了,以后凡事要三思而行,你去吧。”这陈兴全从小父母双亡,一直以来,就把师傅当做自己亲人一样,眼下见师傅的言语之中透露着要和自己分手的意思,忍不住泪如雨下。陈修平也双目含泪,拉住陈兴全的手半天不松开。
“师傅,天下如此之大,究竟到哪里才能找到她的尸骸?我和师傅一起去。”陈兴全哭着问道。
“不,你不能去。”陈修平摇摇头,说道。“为什么?尸骸在哪里?”陈兴全问道。
“就在——‘宫人泺’。”陈修平痛苦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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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尸骸在‘宫人泺’?”想起那次的经历,陈兴全就不寒而栗,不过仔细想想,当初师娘是被选进宫才和师傅分开的,确实应该在“宫人泺”。
师傅全然未理会他的反应,只是一个人呆呆地坐着。
第二天一早,天未明,陈修平悄悄地起床,收拾停当,看了一眼熟睡中的陈兴全,转身出门,叫了一辆车,急匆匆地往“宫人泺”驶去。到了密林口,他下了车。这时的密林呈现出一片灰茫茫的景象,里面不时飘现几点忽明忽暗的鬼火,看上去阴森诡异。
在林口,陈修平取出用鸡血混拌的小米,然后焚香祭天,一切完毕后,一个人穿进茂密的树林,边走边把小米撒到路上。忽然他听见身后林间有“扑簌”的声音,叹了一口气,说道:“出来吧。”从后面的草丛中冒出一个人,正是陈兴全。
师徒二人没有多语,彼此都明白心意。当下陈修平让陈兴全在身后按着自己的步子撒下小米,自己在前面开路。雾气越来越浓,不时幻化出混混沌沌的影子,密林并不长,两人走了一会儿就要到林边的时候,师傅又折了回来,从另一边拐进密林,继续走着。陈兴全有点不解,问道:“师傅,不是要到‘宫人泺’里面去找回师娘的尸体吗?怎么在这林子里面走来走去呀?”“要是我们到土丘上面去找,里面的尸气和怨气冲也把我们冲死了,更不要说找骸骨了,就连当初镇压怨灵的老法师我估计也不敢直冲井顶。我估计这些宫人当初都是从密道里运进的。你看这四周寸草不生,唯有这片林子茂密葱郁,我怀疑从宫里通往‘宫人泺’的秘道途经这片林子,当初老法师建造这片林子除了掩人耳目,想必也另有深意。”陈修平说道。
师徒二人继续在林间寻找,走到一片灌木杂草丛生的地方,陈兴全刚撒下鸡血小米,瞬间就被地面吸干了,他慌忙喊师傅过来看。陈修平走前一看,果然地面上除了一些灌木杂草以外,没有一粒米。
“就是这里了,这里的亡灵百年来无人祭祀,所以稍有香火引诱,就会吸食。”陈修平说道。师徒二人拿出准备好的锄头,动手开挖,锄头刚一下地,一阵凄惨淋漓的叫声响起!
一股腥臭的气味迎面扑来,陈兴全吓得手一软,锄头差点离手,抬眼一看师傅,见正圆睁双眼瞪着自己,当下不敢怠慢,壮着胆子继续挖下去。挖了半米多深,土都变成了黑色,继续挖下去,只听“扑”的一声,锄头击在一个硬实的物体上。他蹲下去,用手把浮土拨开,下面露出一个棺材,他顺着棺材把四周的土挖出,下面显现出一个六尺见方的石壁,上面乌血斑斑,长满了青苔。
“小心点,别撞破石壁。里面有‘尸髑’。”陈兴全听了师傅的话,更加小心,轻轻地用锄头扒拉着土,费了好大工夫,才把棺材周围的土清扫干净。只见陈修平小心翼翼地从包袱里拿出一块白布,含了一口酒喷上去,然后咬破中指,用血在四角各画了一个符,然后向上扬起,嘴里默默念着咒语。只见白布下落时恰恰盖在棺材上,紧紧地像缠绕的蟒蛇一样,裹在上面,随着师傅嘴里频率越来越快,上面的布也越绷越紧,“喀嚓”一声,只见白布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随之棺材也按着布裂开的印记出现了一道口子,四周的石墙上慢慢地渗出黑红的血水,都往白布上聚集。
“这石壁如果被打破,四周的‘尸髑’化成的血气就会渗入人体,人的大脑遭到侵蚀,就会逐渐变成一个非鬼非人的怪物,现在‘尸髑’都被吸附在‘赶灵衫’上,过一会儿我们就可以下去了。”陈修平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说道。
只见棺材上的“赶灵衫”在四周不断涌出的“尸髑”血水的侵蚀下,逐渐变得焦黄,裂开的缝隙也越来越大。陈兴全往下面看了看,随着棺材缝隙的扩大,里面空无一物,只有黑黝黝的通往下方的阶梯。师傅等了一会儿,见血水不再渗出,就拿起铁锨顺着缝隙用力一掀,只见棺盖应力而起,师徒二人小心翼翼地沿着阶梯下去。师徒有所不知的是,就在距离密林四十里外的一个叫“胡家坊”的小村落,在他们锄头砸向地面的第一下的同时,村子里发生了一次地震。据当时现场活下来的人说,那次地震发生的时候,原本对震息敏感的牲畜事先没有任何先兆,地面上裂开了无数条深深的裂纹,不断有黑气涌现出来,地面上鬼哭狼嚎,可是在笼罩着的黑气内却时不时可以听见女人的凄厉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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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二人拾阶而下,“啊”的一声惨叫从陈兴全嘴里发出,原来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肤色乌青的手,紧紧地扒在墙上,像是在摸索着什么。还有一些半个身躯披散着长发的脸,也从石墙上凸显出来,似乎在冲着他阴冷地笑。陈兴全惊骇得浑身直颤抖。陈修平拉了一下他,不经意地边走边说道:“上面的这些都是当年还未死绝的宫人殉葬时想出去,留在上面的影像,在这条秘道里,就像达摩祖师面壁十年留下的影子一样。只是由于怨气多,所以才看上去那么逼真。不过这都是后来他们死时最后的尊容。这里是通往‘宫人泺’的气眼,有多少气眼,就有多少历代法师在这里封箍禁印,气眼越多,说明内里的煞脉冲气就越大,但是这是靠近‘宫人泺’最近的一个,所以当年建造这个气眼的老法师也不敢多布禁印,说白了,就是‘宫人泺’里面都是冤死的,老法师也怕遭报应,所以从这里走,看似简单,其实也是最危险的。等会儿你自己要多加小心。看来这密林是一个藏风穴,就是把煞脉冲气缓冲一下,不让它进入阳间。”
陈兴全似懂非懂地听着,一会儿,两人就走到了尽头,是一面虚掩没锁的破烂不堪的木门。两人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屋子,呈现出一片灰蒙蒙,地下混杂着比尘土要粗的灰白色颗粒。陈兴全以前在棺材店干过,有时候经常往化人场去,所以认出这是还没有完全烧尽的骨灰,雾气里不时传来几声阴森森的怪叫,透过雾气,看见里面布满了精致的白玉冢。大致一数,有七八个之多,每个冢上面都用一块块的玉石砖头堆砌而成,每个砖头上面都用小篆刻着几个文字。陈兴全念书不多,上面的字一个也不认得,陈修平走上前,看着玉砖,仔细辨认着,突然神情大变,抚摩在砖头上的手抖动起来。
“师傅,这是什么?”一直以来陈兴全从没见过师傅有这样激动的神情,忍不住开口问。“这是‘盘葬’,这么狠呀,没想到这么狠呀。真没想到这些人连死人也不放过。”陈修平老泪纵横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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