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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 [陆小凤系列]06-凤舞九天

  这少年做出来的事真绝,非但完全不想隐瞒掩饰,而且还好像特地要告诉陆小凤:"我就是不要你坐这条船,你能怎么样?"
  陆小凤叹了口气,又不禁笑了。
  他喜欢这年轻人,喜欢这种做法,但是现在看起来,他很可能已永远见不到他了。
  大海茫茫,四望无际,是拼命去追赶老狐狸的大海船,还是从原来的方向退回去?
  当然是拼命去追赶。
  他们的船出航才不过三四个时辰,若是肯拼命的划,再加上一点运气,天亮前后,他就又可以坐在狐狸窝里喝酒。
  只可惜他忘了两点。
  船出海时是顺风。两条浆的力量 ,绝不能和风帆相比。
  而且他最近的运气也不太好。
  还在太阳露出海面之前,他两条手臂已因用力划船而僵硬麻木,这种单调而容易的动作,做起来竟比什么事都吃刀。
  他就着白水吃了几个蛋,只觉得嘴里淡得发苦,想躺下去休息片刻,谁知一倒下去就睡着了。
  等他醒来时,阳光刺眼,一眼望过去,天连着海,海连着天,还是看不见陆地的影子。
  但是他却看见了一点帆影,而且正在向他这个方向驶过来。
  他几乎忍不住要在小艇上连翻八十七个筋斗表示庆祝,就算乞儿忽然看见天上掉下个大元宝来,也绝没有他现在这么高兴。
  船来得很快,他忽然又发现这条船的样子看来很面熟,船头迎面站着一个人,样子看起来更熟,赫然竟是老狐狸。
  老狐狸也有双利眼,远远就在挥动着手臂高呼,海船与小艇之间的距离,已近得连他脸上的皱纹都可以看得见。
  陆小凤忽然发觉这个老狐狸这张饱经风霜的脸,实在比小姑娘还可爱。
  他几乎忍不住要跳起来大叫,可是他偏偏忍住,故意躺在小艇上,作出很悠闲的样子。
  老狐狸却在大叫:"我们到处找你,你一个溜到这里来干什么?"
  陆小凤悠然道:"我受不了牛肉汤做的那些菜,想来钓几条鱼下酒:"
  老狐狸怔住:"你钓到了几条?"
  陆小凤笑道:"鱼虽然没钓着,却钓着条老狐狸。"
  他忍不住要问:"你们明明已出海,又回来干什么?"
  老狐狸也笑了,笑得就正像是条标标准准的老狐狸!"我也是回来钓鱼的。"
  陆小凤道:"那边海上没有鱼?"
  老狐狸笑道:"那边虽然也有鱼,却没有一条肯付我五百两船钱。"
  陆小凤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你这人的心究竟有多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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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狐狸又笑了笑,悠然道:"只不过比你钓起来的那条老狐狸黑一点。"
  他当然不是回来钓鱼的。
  船上的货装得太多,竟忘了装水,在大海上,就连老狐狸也没法子找到一滴可以喝的淡水。
  他们只有再回来装水。
  也许这就是命运,陆小凤好像已命中注定非坐这条船出海不可。
  这究竟是好运?还是厄运?
  谁知道?
  船已靠岸。
  陆小凤和老狐狸一起站在船头,不管怎么样,能够再看到陆地,总是愉快的。
  远处的岩石旁,有个人正在往这边眺望,一张又长又狭的马脸上,带着种很惊讶的表情。
  陆小凤假装没有看见,从另外一边悄悄的溜下船,岩石旁的人一直都在注意这条船上的动静,没有注意他。
  他绕了个圈子,悄悄的溜过去,忽然在这人面前出现,大声道:"你好。"
  他以为这个人一定会大吃一惊的,谁知这人只不过眼睛眨了眨,目光还是同样镇定冷酷,冷冷的看着他,道:"你好 !
  这人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竟好像都是铁丝。
  陆小凤反而有点不安了,勉强笑道:"你是不是在奇怪,我们为什么又回来了?"
  胡生并不否认。 陆小凤道:"我们是回来找你的:"
  胡生道:"为什么找我?"
  陆小凤道:"因为你要运的那批货太重,我们怕翻船,只有回来退给你!
  他虚放了一枪,想刺探刺探这个人的虚实。
  谁知胡生这次连眼睛都没有眨,冷冷道:"货不是我的,船也不是你的,这件事跟你我都没有关系,你我我干什么?"
  陆小凤这一枪显然是刺到石壁上了。
  但他却还不死心,又问道:"如果货不是你的,你是到这里来于什么的,特地来用鸡鸣五更返魂香对付你的兄弟?"
  胡生冷酷的目光刀锋般盯在他脸上,身子却忽然跃起,旱地拔葱,鹞子翻身,鱼鹰入水,霎眼间换了三种轻功的身法:"扑通"一声,跃入了海水中,一身轻功竞不在名满天下的独行侠盗司空摘星之下。
  无论谁身怀这样的绝顶轻功,都一定是个大有来头的人。
  陆小凤看着一层层卷起又落下的浪涛,心里想了几百个问题,转过头,就发现岳洋一双冷酷的眼睛也在刀锋般瞪着他。 他索性走过去,微笑道:"奇怪吧,我们居然又碰面了:"
  岳洋冷冷道:"我奇怪的只不过是连十个蛋你都吃不完:"
  陆小凤笑道:"所以下次你若还想打我落水时,最好记住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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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洋道:"什么事?"
  陆小凤道:"我不喜欢吃白水煮蛋,我喜欢黄酒牛肉。"
  岳洋道:"下次你再落水时,恐怕已只有一样东西可吃。"
  陆小凤道:"什么东西?"
  岳洋道:"你自己的肉。"
  陆小凤大笑,海岸上却有人在惊呼,有个人被浪涛卷起来。落在岸上,赫然竟是个死人。
  他们赶过去,立刻发现这死人竟是刚才跃人水中的那位朋友。
  他的轻功那么高,水性竟如此糟,怎么会一下子被淹死 "这个人不是被淹死的:"发现他尸体的渔人说得很有把握:"因为他肚子里还没有进水。"
  可是他全身上下也一点伤痕血迹都找不到。
  "他是怎么死的?"
  陆小凤转脸去看岳洋:"他死得好像跟那独眼老头子差不多:"
  岳洋却已转身走了,低着头走的,显得说不出的疲倦悲伤。
  要杀胡生并不容易。
  杀他的当然不是岳洋。
  这附近一定还有个可怕的杀人者,用同样可怕的手法杀了胡生和那老渔人。
  这两个人之间唯一相同之处,就是他们曾经暗算过岳洋。
  难道这就是他们致死的原因?
  那么这杀人者和岳洋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陆小凤叹了口气,拒绝再想下去,现在他只想痛痛快快的洗个澡。
  水里泡过一阵子之后,都一定会想去洗个澡的。
  无论他是不是杀过人都一样。
  洗澡的地方很简陋,只不过是用几块破木板搭成的一排三间小屋,倘若有人想偷看人洗澡,随便在哪块木板上都可以找出好几个洞来。
  除了这些大洞小洞外,里面就什么都没有了,想洗澡的人,还得自己提水进去。
  陆小凤提了一大壶水进去,隔壁居然已有人在里面,还在低低的哼着小调,竟是个女人。
  平时到这里洗澡的人并不多,有勇气来的女人更少,知道自己洗澡的时候随时都可能有人偷看,这种滋味毕竟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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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好陆小凤并没有这种习惯,令他想不到的是,木板上的一个小洞里竟有双眼睛在偷看他。
  他立刻背转身,偷看他的人却"噗吃"一声笑了,笑声居然很甜。
  "牛肉汤"。陆小凤叫了起来,他当然听得出牛肉汤的声音。
  牛肉汤吃吃的笑道:"想不到这个人还蛮喜欢干净的,居然还会自己来洗澡:"
  陆小凤道:"你是不是为了想来偷看我洗澡,才来洗澡的。"
  牛肉汤道:"我可以偷看你,你可不能偷看我 "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木板忽然跨了,牛肉汤的身子本来靠在木板上,这下子就连人带木板一起倒在陆小凤身上,两个人身上可用来遮掩一下的东西,加起来还不够做一块婴儿的尿布,
  所以现在他们谁也用不着偷看谁了。
  过了很久,才听见牛肉汤轻轻的叹了口气,道:"你实在不是个好东西 。
  "你呢?"
  "我好像也不是!"
  两个不是好东西的人,挤在一间随时都会倒塌的小屋里,情况实在不妙。
  更不妙的是,这时远处又有人在高呼!
  "开船了,开船了!
  船行已三日。
  这三天日子居然过得很太平,海上风和日丽,除了每天要跟那些贵客吃顿晚饭是件苦差外,陆小凤几乎已没什么别的烦恼。
  所的麻烦都似已被海风吹得干干净净,血腥也被吹干。
  岳洋好像已没有再把他打下水的意思,他也不会再给岳洋第二次机会。
  船上的货,只不过是些木刻。
  他已问过老狐狸,而且亲自去看过。
  "扶桑岛上的人,近来骂信佛教,所以佛像和木鱼都是抢手货:"老狐狸解释道:"他们那里虽然也有人刻佛像,却没有这么好的手艺:"
  佛像的雕刻的确很精美,雕刻本就是种古老的艺术。当然不是那些心胸偏狭,眼光短浅的矮儿们能够领会的。
  他们喜欢这些精美的艺术品,也许只不过因为一种根深蒂固的民族自卑感,只要能从炎黄子孙的手里拿去一点东西,无论是买、是偷、是抢,他们都会觉得很光荣愉快。
  这种事陆小凤并不太了解,也并不太想去了解,因为在那时候,还没有人将那些缩肩短腿,自命不凡的暴发户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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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佛像和木鱼的货主,就是那几位俗不可耐的"贵客"愿意和暴发户打交道的人,本身当然也不会很讨人喜欢。
  幸好陆小凤可以不理他们,他想聊天的时候,宁可去找老狐狸和牛肉汤。
  他不想聊天的时候,就一个人躺在舱房里,享受他很少能享受的孤独宁静。
  就在他心情最平静的时候,这条船却忽然变得很不平静。
  他本来好好的船在床上,忽然一下子被弹了起来,然后就几乎撞上船板。
  这条船竟忽然变得像是个笆子,人就变得像是笆子里的米。
  陆小凤好不容易才站稳,一下子又被弹到对面去,他只好先抓稳把手,慢慢的打开门,就听见了外面的奔跑惊呼声。
  平静无波的海面上,竟忽然起了暴风雨。
  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实在很难想像到这种暴风雨的可怕。
  海水倒卷,就像是一座座山峰当头压下来,还带着凄厉的呼啸声,又像是一柄柄巨大的铁锤在敲打着船身,只要有一点破裂,海水立刻倒灌进去,人就像是在烘炉上的沸汤里。
  庞大坚固的海船,到了这种风浪里,竟变得像是个孩子的玩具!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无论他有多大的成就,在这种风浪里,也会变得卑贱而脆弱,对自己完全失去了主意和信心。
  陆小凤想法子抓紧每一样可以抓得到的东西,总算找到了老狐狸。
  "这条船还挨不挨得过去?"
  老狐狸没有回答,这无疑是他第一次回答不出别人问他的话。
  可是陆小凤已知道了答案,老狐狸眼中的绝望之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最好想法子抓住一块木板:"这就是他最后听见老狐狸说的话。
  又是一阵海浪卷来,老狐狸的人竟被弹丸般的抛了出去,一转眼就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也可惜陆小凤并没好好的记住他的话。
  陆小凤现在抓住的不是木板,而是一个人的手,他忽然看见岳洋。
  岳洋也在冷冷的看着他,眼睛里却又带着很难明了的表情,忽然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你现在总该知道,我为什么一定不让你坐这条船了吧!"
  "难道你早就知道这条船在沉?"
  岳洋也没有回答,因为这时海 倒了下来。
  一层巨浪山峰般压下来,这条船就像玩具般被打得粉碎。
  陆小凤眼前忽然什么都看不见了,然后他才发现自己竟已沉人海水中。
  漆黑的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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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雨终于过去,海面又恢复平静,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却已不知有多少无辜的生命被它吞了下去。
  海面上飘浮着一块块破碎的船板,还有各式各样令人想像不到的东西,却全都像是它吐出来的残骨,看来显得说不出的悲惨绝望。
  又过了很久,才有一个人慢慢的浮了上来,正是陆小凤。
  他还活着。
  这并不是因为他的运气特别好,而是因为他这个人早巳被千锤百炼过,他所能忍受的痛苦和打击,别人根本无法想象。
  一样闪闪发光的东西从他眼前飘过,他伸手抓住,竟是个青铜铸成的夜壶。
  他笑了。
  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笑得出,实在也是件令人无法想象的事。
  可是不笑又能怎么样?哭又能怎么样?若是能救活那些和他同经患难的人,他宁愿从现在一直哭到末日来临的时候。
  现在海面上却连一个人都看不见。连死人也看不见,就算所有的人都已死在这次灾祸中,他们的骸骨还应该飘浮在附近的。
  也许他们还没有浮上来。
  陆小凤也希望他还能找到几个劫后余生的人,希望找到老狐狸、牛肉汤、岳洋……
  可是他找不到。
  海船上的人都像是已完全被大海吞没,连骨头都吞了下去。
  刚才他的身子恰巧被嵌在船身残存的龙骨里,而且还曾经昏迷过一阵,难道就在那短短的片刻中,所有的人都已被救走?
  他希望如此,他宁愿一个人死,只可借他也知道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没有人会预料到暴风雨的来临,更没有人能预料到这条船会遇难。
  在那样的风雨中,也没有人能停留在附近的海面,等着救人。
  陆小凤忽然想起了岳洋,想起他眼睛里那种奇怪的表情。
  "现在你总该已明白,我为什么一定不让你坐这条船了。
  难道他真的早巳知道这条船会翻?所以要救陆小凤,因为陆小凤也救过他。
  可是他自己为什么又偏偏要坐这条船?难道他本来就正找死?
  他若是真的想死,早就可以死了,至少已死过八次。
  这些疑问只伯已永远没有人能回答了,陆小凤只有自己为自己解释,那小子一定是故意这么说来气我的,他又不是神仙,怎么能在三天前就已知道这条船会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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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陆小凤能够思想,只因为他已坐在一样很安全可靠的东西上。
  他坐在一尊佛像上。
  一丈高的佛像,恰巧是仙佛中块头最大的弥陀佛,倒卧征海面,就像是条小船上。
  只可惜这条船上非但没有黄酒,连白水煮蛋都没有。
  "下次你若再掉下海,唯一能吃到的,就是你自己的肉。"
  陆小凤真想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一块来尝尝,他忽然发现自己饿得要命。
  放眼望去,海天相接,一片空蒙。
  这种意境虽然很美,只可惜无论多美的意境都填不饱肚子。
  经过了这场暴风雨后,附近的海面上,连一条鱼都没有。
  他唯一还能看得见的一秤鱼,就是木鱼。
  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木鱼,也在顺着海流向前飘动。
  只可惜他并不想念经。
  一若是和尚们看见这些木鱼,心里不知会有什么感觉?是不是也同样希望这些木鱼是有血有肉的活鱼?
  海洋中仿佛有股暗流,带动着浮在海面上的木鱼和佛像往前走。
  前面是什么地方?
  前面还是海,无边无际的无情大海,就算海上一直这么样平静无波,就算这笑口常天的弥陀佛能渡到彼岸,陆小凤也不行了。
  他不是用木头刻成的,他要吃,不然就要饿死,不饿死也要渴死。
  四面都是水,一个人却偏偏会渴死,这岂非也是种很可笑的讽刺。
  陆小凤却已连笑都笑不出,他的嘴唇已完全干裂,几乎忍不住要去喝海水。
  黄昏过去,黑夜来临,漫漫长夜又过去,太阳又升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的人已几乎完全昏迷,忍不住喝了口海水,然后就开始呕吐,又不知吐了多久,好像连肠子都已吐了出来。
  昏昏迷迷中,仿佛落入一面大网中,好大好大的一面网,正在渐渐收聚,吊起。
  他的人仿佛也被悬中吊了起来,就真的完全晕了过去。
  他实在无法想象,这次昏迷后.他会不会再醒,更不可以想象自己万一醒来时,人已到了哪里?
  陆小凤醒来时已到了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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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灿烂,沙滩洁白柔细,海水湛蓝如碧,浪涛带着新鲜美丽的白沫轻拍着海岸,晴空万里无云,大地满眼翠绿。
  这不是仙境是哪里?人活着怎么会入仙境!
  陆小凤还活着,人间也有仙境,但他却没法子相信这是真的,从他在床上被弹起的那一瞬间,直到此刻发生的事,现在想起来都像是场恶梦。
  那笑口常开的弥陀佛也躺在沙滩上,经过这么多灾难后,还是双手掺着肚子,呵呵大笑。
  陆小凤狠狠的瞪着它:"跟你同船的人都已死得干干净净,你躺在这里大笑,你这算是哪一门的菩萨?
  菩萨,却只不过是用木头刻出来的,别人的死活,他设法子管,别人骂他,他也听不见。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你对别人虽然不义,却总算救了我,我不该骂你的。"
  灾难已过去,活着的却只剩下他一个人,心里是欣慰还是悲伤?别人既不知道他也无法诉说,竟仿佛将这木偶当作了唯一曾经共过患难的朋友。
  你若经历过这些事后,也一定会变成这样子的。
  现在他虽然还活着,以后是不是还能活得下去,却连他自己都没有把握。
  天地茫茫,一个人到了这完全陌生的地方,就算这里真是仙境,他也受不了。
  他挣扎着,居然还能站起,第一件想到的就是水。
  若是没有水,仙境也变成了地狱。
  他拍了拍弥陀佛的大肚子,道:"你一定也渴了,我去找点水大家喝。"
  看来这地方无疑是个海岛,岛上的树木花草,有很多都是他以前很少见到的,芭蕉树上的果实累累,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个大馒头。
  吃了根芭蕉后,渴得更难受,锄下根树枝,带着把芭蕉再往前走,居然找到了一湾清泉。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原来水的滋昧竟是如此甜美,远比最好的竹叶青还好喝。
  吃了根芭蕉后,他才想到一件可怕的事
  "若是没有船只经过,难道我就要在这荒岛上过一辈子?'
  没有船只经过。
  他在海岸边选了块最高大的岩石,坐在上面守望着好几天,也没看见一点船影。
  这荒岛显然不在海船经过的路线上,他只有看着弥陀佛苦笑。
  "看来我们已只有在这地方耽一阵子了,我们总不能就这么样像野狗一样活了去,我们好歹也得像样子一点。"
  他身上从不带刀剑利器,幸好飘来了,将夜壶剖开,用石头打平,夹上两片木头做柄,再就着泉水磨上一两个时辰,居然就变成了一把可以使用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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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并不想用这把刀去杀人。
  现在他才知道,除了杀人外,原来刀还有这么多别的用处。
  他砍下树枝作架,用棕搁芭蕉的叶子作屋顶,居然在泉水旁搭了间还不算太难看的屋子,再去找些柔软的草铺在地上,先让他唯一的朋友弥陀佛舒舒服服的躺下去。
  然后他自己才躺在旁边,看着月光从蕉叶间漏下来,听着远处的海涛拍岸,忽然觉得眼睛湿湿的,一滴眼泪沿着面颊流了下来。
  三十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流泪。
  无论遇着什么样的灾祸苦难他都不怕,他忽然发现世上最可怕的,原来是寂寞。
  一种空荡荡,无依无靠,觉得什么事都没有主宰的寂寞。
  他决心不让自己再往这方面去想,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二天一早他就沿着海滩去找,将一切可以找得到的东西都带回来,其中有佛像,有木鱼,还有各式各样的贝壳。
  下午他的运气 比较好,潮退的时候,他居然在海滩上找到一个樟木箱子。
  他小心翼翼的抬回去,先吃了几根芭焦,喝饱了水,才举行开箱大典。
  打开箱子时,他只觉得自己一颗心像小鹿般乱撞,从来也没有这么兴奋紧张过。
  箱子里还有个小小的珠宝箱,装满了珍珠首饰,只可惜现在却连一点用都没有。
  最有用的是把梳子,几根金替,还有两本坊间石刻的通俗小说,一本是《玉梨娇》,一本是《侠义风月录》。
  箱子里当然还有衣服,却全是花花绿绿的女人衣服。
  这些东西平时陆小凤连看都不会看一看,现在却兴奋得像个孩子刚得到最心爱的玩具,兴奋得连觉都睡不着。
  木鱼剖开可以当作碗,用不着再用手揍着水喝,金替可以当作针,再用麻搓一点线,就可以把那些花衣服改成窗帘, 门帘,乱得像稻草一样的头发,也可以梳一梳了,还有那两本书若是慢慢的看,也可以打发很多空虚寂寞的日子。
  他躺在用草叶作成的床上,翻来复去,想着这些事,忽然跳起来,用力给了自己两个耳刮子。
  笑口常开的弥陀佛若有知,一定会认为这个人又吃错了药。
  他打了自己两耳光还嫌不够'劈劈拍拍'又给了自己四下,指着鼻子大骂。
  "陆小凤,陆小凤,你几时变得这么没出息的,只会像女人一样盘算着这些婆婆妈妈的事,难道你真想这么样过一辈子?"
  天还没有亮,他就选了个最大的木鱼,在上面打了个洞,装满了水,再用一条花绸长裙,包了两扎芭蕉,一起系在身上,拍了拍弥陀佛肚子,道:"我可不像你一样,整天躺在这里,从明天开始,我也不能整天陪着你了。"
  他已决定去探险。去看看这岛上有没有人?有没有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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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他明知那浓密的丛林中到处都有危险,也已改变不了他的决心。
  他每天早上出去,晚上回来,脚底已走破,身上也被荆棘刺伤。
  丛林里到处都有致命的毒蛇虫蚁,甚至还有会吃人的怪草。
  有几次他都几乎送了命,可是他不在乎。
  他相信一个人只要有决心,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打出一条出路来的。
  时光易逝,匆匆一个月过去,他几乎已将这岛上每一寸地方都找遍了。
  除了一双又疼又肿的脚,和满身伤痕外,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这岛上非但没有人,连狐兔之类的野兽都没有,若是别的人,一定早巳绝望。
  可是他没有。
  他虽已精疲力竭,却还是绝不灰心,就在第三十三天的黄昏,他忽然听见一面长满藤萝的山崖后,仿佛还有流水。
  拨开藤萝,里面竟有条裂隙,仅容一个人侧身而过。
  可是再往里面走,就渐渐宽了。
  山隙后仿佛有光,本已几乎听不见的流水声,又变得很清晰。
  他终于找到了一条更清澈的泉水,沿着流泉往上走,忽然发现一样东西从泉水中流了下来,却只不过是一柬已枯萎了的兰花。
  他还是将兰花从水中捞了起来,他从来没有在这里看见过兰花,只要有一点不寻常的现象,他就绝不肯放过。
  这次他果然没有失望。
  兰花虽已枯萎,却仍然看得出叶子上有经过人修剪的痕迹。
  他兴奋得连一双手都在发抖,这岛上除了他之外,一定还有人,他忽然想起陶渊明的《桃花源记》。
  一口气再往前走了半个时辰,山势竟真的豁然开朗,山谷里芬芳翠绿,就像是个好大好大的花园,其间还点缀着一片亭台楼阁。
  他倒了下去,倒在柔软的草地上,心里充满了欢愉和感激,感激老天又让他看见了人。
  只要还能看得见人,就算被这些人杀了,他也心甘情愿的。
  住在这种世外桃源中的当然不会是杀人的人!
  现在无论谁都已想得到这岛上一定有人的了,但是无论谁只怕都想不到,陆小凤在这岛上第一个看到的人竟是岳洋。
  岳洋非但没有死,而且衣着华丽,容光焕发,看来竟比以前更得意。
  绿草如菌的山坡下,有条采石小径,他就站在那里冷冷的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一看见他就跳了起来,就好像看见了个活鬼一样,尖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岳洋冷笑道:"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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