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风's Archiver

=o谨言o= 发表于 2008-9-12 20:57

花落燕云梦_1

字号: 大大  中中  小小 花落燕云梦_1
缘起

梦碎樱园(一)

  雪崩。
  从山顶爆发的雪崩挟雷霆之势呼啸狂至。
  大量积雪急速下滑崩泻,瞬间早已倾盆而下,强大的气流冲下山坡,它以极快的速度和巨大的力量将所有的一切席卷成空。雪流驱赶着前面的气浪,这“白色死神”的威力的确不可阻挡。
  冰雪破裂声。
  低沉的轰鸣声。
  无数巨大的雪球下滚。
  抬头只见云状的灰白尘埃。
  
  一名紫衣男子执玉箫缓缓吹奏,他的背影苍凉落寞,但周身散发出的气质却是孤傲不凡。
  一曲停歇,他并未转身。
  他遥望天空,长叹道:“青青,你我真的如此无缘么?”话语之中分明是叹息、无奈与无限思念感怀。
  身畔积雪已渐渐消融,他正欲回过头来……
  
  我睁开惺忪的睡眼,床头电话不屈不挠地坚持啸叫了数遍之久,终于把我震醒过来。
  可惜梦中男子的面容始终只是一片模糊,这个离奇古怪的梦境缠绕我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每次都不曾见到他的庐山真面目。或许是越想知道他长什么模样,越是看不到,今天好不容易人家终于要回过头来了,却不料被这该死的电话吵醒,这CALL居然来得如此不是时候!!
  我没好气的抓起电话,迷迷糊糊中狠狠的问:“谁?”
  那边传来羽珊那银铃般清脆的声音:“林希!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不?还不赶快给我起来,已经八点二十了!”
  我脑子飞快清醒过来,今天是公元二00六年四月十二日,是我,林希,硕士毕业论文答辩的日子!
  天哪!按顺序我是第一个上场的!九点整开始!而现在已经八点多了!
  我不能再跟她扯下去了:“本人保证,二十分钟内一定赶到!”
  她知道我欲挂电话,抢着说:“你尽快!那些教授们都快到齐了……”后面的话已经被噎在电话机的底座里。
  
  我以最快的速度刷牙洗脸穿衣收拾东西锁门下楼买早点叫停一辆TAXI,钻进那TAXI时看司机前排的表上显示:8:35,我将永和豆浆的一整根小油条全部塞进嘴里,对他说:“珞珈山,请在十五分钟内赶到,谢谢。”
  车子发动。我终于小小的舒了一口气,开始喝我的豆浆。
  司机是个和蔼的中年男子,笑咪咪问:“小妹妹你是要迟到了吧?”
  我狡黠的笑笑,点头说:“是的,我快要迟到了,所以如果十五分钟内你没带我达到目的地,我不准备付你车费。”
  他大大惊奇:“啊,原来你们W大的学生都是坐霸王车的啊。”
  我眨眨眼睛:“没有压力哪来动力?你快点开就不会迟到了啊!”
  他不再多话,车已快速行驶上雄楚大道。
  
  手机铃声又响起,“月光”那柔柔的奏鸣曲开始回旋,我按下按键的时候心情已经好了许多许多。
  电话中顾翌凡那深沉温柔的声音传来:“蕊蕊,你在哪儿?”
  顾翌凡是我的男朋友,我的导师W大历史系泰斗顾教授的独子,六年前我还是一名小女生的时候,与马羽珊在顾教授家中见到了他。
  自那时起,他追求我已有数年。
  他在加拿大呆了四年,有越洋电话和EMAIL、QQ,我们的联系并没有中断。
  他外型英俊潇洒,拥有书香门第的家世背景,自幼成长于珞珈山水之间,获得海归博士学位。回国不到一年,已经拥有了自己的会计师事务所,公司业绩良好。以他二十八岁的年纪,可算是年轻有为。
  羽珊暗地喜欢他,我是知道的,顾翌凡自己当然也知道。
  无论我心情有多烦躁焦急,每次只要听到他的声音,就会莫名其妙的平静下来。
  
  我喝掉最后一口豆浆,镇定了一下思绪,以最淑女最轻柔的声音说:“我在去学校的路上。”我今天毕业论文答辩,顾教授必定在座,顾翌凡很清楚,他此时打电话来,应该是已经知道我迟到了。
  他继续说:“蕊蕊,爸爸打电话说,评委们都到了。”
  我知道他是在责备我,但是语气并不强烈。毕竟我是顾教授的得意弟子,今天到场的还有别的教授的学生,顾教授作为一系之长,他到了我还没到,实在是大大有损他的面子。
  我低声说:“翌凡,对不起,我错了。”只要我认错,他从来都不会怪我。
  他果然笑道:“知道错了就好。爸爸没生气,只是让我问问你在哪里。估计你也快到了,用心完成最后一课。下午在学校等我来接你。”
  我放下电话时,已经到了W大门口。
  
  走过W大的牌匾,教五楼已近在咫尺。
  四月正是樱花烂漫的季节,学弟学妹们的欢声笑语遍布校园。
  我在这里已经生活了七年,历史系的林希,在W大并不是风云人物,只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学生而已。
  
  在B-311教室的门口,我看了看手表,8:55,实在是有够及时。
  在众目睽睽中我依然面带微笑、昂首阔步走进,仿佛我是第一位到达的学生,他们比我都来得迟。
  没办法,若是作畏畏缩缩,獐头鼠目之态,更是折损了顾教授的体面。
  
  我直接迈步走上讲台,目光环顾台下。
  顾教授端然坐在第一排,其他的几位本校老教授我都基本熟识,校外专家并不多。马羽珊师从别的教授,恰好与我同组,但她导师的方向与顾教授不同,顾教授专攻明史,我今天要答辩的论文题目是《“角色失范”:明代“问题皇帝”研究》,其中最具研究价值者,便是明成祖朱棣。
  为了这篇论文,我泡在W大图书馆数月,对朱棣已经作了无微不至的探究查考。查考到顾翌凡都已经忍无可忍的问:“蕊蕊,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动物吗?”
  我茫然奉送一个歉意的微笑。
  顾翌凡再问:“你知道朱棣喜欢什么动物吗?”
  我脱口而出:“马!”
  顾翌凡无奈视我,只是叹气。
  我凑近他,故作神秘状:“你的问题其实有答案。”
  他皱眉说:“你说说看。”
  我指指自己的鼻子:“我。”
  他摇头大笑:“是的是的,我怎么敢说不是。”
  
  我已经开始洋洋洒洒的宣讲:“明代皇帝较之其他朝代具有三个显著特征:平民化趋向、个性化特征、政治低能化。明代“问题皇帝”数量之多、所占比重之大、统治时间之长,密集化程度之高、表现形式之复杂多样、值得深入研究……”
  答辩过程十分顺利。
  我的评议结果是优秀。
  顾教授的眼光告诉我,他非常满意我今天的表现。
  
  下午5:30分,我在校园樱花大道尽头等候顾翌凡。
  他五点整从江北过来,穿过长江二桥,如果不堵车,大约需要二十分钟。
  一辆黑色丰田在我身畔停下,顾翌凡摇下车窗伸出头来,摘下墨镜叫道:“蕊蕊!”我拉开车门,只见他西装革履,身上还弥漫着一种淡淡古龙水味道。
  他平时是很休闲的,这不是顾翌凡的风格。
  我坐在他身旁,吸吸鼻子笑道:“不错,很正宗的法国味道。”
  他并不在意,一边专心致志开车,一边说:“要去哪里?庆贺你胜利毕业。”
  我仰头靠在椅背上,说:“随便。”
  这答案似乎在他意料之中,他爽快的说:“好,那去荷田会所。”
  
  荷田会所地处近郊三角湖,风景优美自然而且幽静,那里的烤大龙虾更是大大有名。
  露天的餐厅,清风徐徐吹来,钢琴声在耳畔悠然响起,不远处一名红色晚装裙的女子在弹奏《致爱丽丝》。
  顾翌凡手藏在背后,走近我说:“蕊蕊,你还记得去年我回来的时候你对我承诺过什么?”
  我当然记得,我承诺等我毕业了就嫁给他,做他的小妻子。
  他手中赫然是一大束玫瑰与百合,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原来今天是他早已计划好了的,我轻轻咳了一下:“就这样啊?求婚起码也要跪地才可以的啊。”
  他笑了:“如果你要,回去我再跪,在这里恐怕吓着别人,以为我们在演戏。”
  那束花儿确实很香、很新鲜、很美。
  那是顾翌凡送的花。
  我没有理由不接受。
  
  龙虾确实很好吃,顾翌凡似乎很满足于欣赏我吃东西的样子,没怎么动那些美味的虾虾,我对它们可就不客气了。
  吃完东西,顾翌凡自车尾取出不少礼花。W城虽然禁鞭,近郊却是可以燃放的。
  美丽绚烂的焰火腾空而起。
  顾翌凡今天的确花费了不少心思,不只是今天,他一直以来都是如此待我。
  
  我玩累了,拍拍手对他说:“好啦,我们回去吧。”
  他眼眸中神色变得有些深沉,说:“回哪里去?”
  这句话实在是有些奇怪。
  我还未来得及反应,他牵起我的手说:“你跟我来。”
  
  荷田会所的套房内的确很温馨,橘黄的灯光惶惑而迷人。
  顾翌凡早已安排好一切。
  他拥着我,轻轻说:“蕊蕊,你既然已经答应嫁给我,我实在不愿意再等下去了。”
  我年纪并不小,但一直以来与他之间并没有那种亲密关系,他也从不强求。但此时他那渴求的眼神已让我明白,他今晚一定要得到我。
  我没有必要抗拒。
  他的亲吻缠绵而热烈,我慢慢的回应着他,他不再犹豫,抱着我走向套房内柔软的大床……
  
  顾翌凡见我默然无语,亲亲我的脸颊说:“蕊蕊,你不开心了?”
  我抱紧他说:“翌凡,你以后还会爱我吗?”
  他居然又似变魔术一般拿出一个盒子,打开后是一枚璀璨夺目的钻戒,他将那钻戒套在我手指上,吻吻我的额头道:“蕊蕊,相信我,顾翌凡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只要我在你身边,一定会一辈子爱你、呵护你。”
  我相信。
  顾翌凡是永远不会背叛和抛弃林希的。
  其实我真的没有必要惶恐。
  钻石代表永恒,我希望我和顾翌凡的爱情能够永恒。


梦碎樱园(二)ˇ




  天空湛蓝,纯净得不带一丝杂质。
  白云如飞絮点缀其间。
  四月中旬的天气实在是好,公园里游人并不多,绿树成荫,草坪软软茸茸,踩上去的感觉舒适惬意。
  顾翌凡走近我身旁,晃一晃手中的花束:“还有几张,继续拍完吧?”
  “巴黎春天”的摄影师真是敬业。
  这套婚纱照他居然一丝不苟的连拍了四个小时,顾翌凡连哄带骗让我坚持拍完后,我已经快要晕倒。
  
  由江北回江南的大桥晚间灯火通明,映照着波光粼粼的江水,远处晴川桥如九天降落的彩虹,W城的江滩夜景美不胜收。
  他说:“蕊蕊,我明天要去加拿大一趟。”
  我并不以为意,他的母亲何教授作为访问学者在加拿大已有数年,顾翌凡经常去看她。
  我窃窃笑道:“正好,你顺便回去看看你那些西洋妹妹。”
  他猛的一下刹住车,侧头视我:“什么西洋妹妹?”
  他在加拿大留学几年是否有女朋友,我不得而知,此言纯属猜测与玩笑。但是顾翌凡对我的感情无庸置疑,他似乎并不愿意我跟他开这样的玩笑,我今天一时无意,忘记他之忌讳,方才随口说出。
  
  我见他眼神似是有些气愤之色,忙靠近他说:“没有没有,快开车,小心吃罚单。”
  他神情严肃:“蕊蕊,妈妈早已帮我安排好了一切,我要是喜欢洋妹妹,还回来做什么?”
  我在他的脸上轻啄了一下,可怜兮兮地说:“我错了,你不要生气。”
  这招对付顾翌凡几乎是百发百中。
  他声音温柔了许多:“你是担心我留在那里不回来了?以前你好象没这么紧张过,我应该觉得高兴才是。”
  我撇撇嘴说:“你要是敢抛弃我,无论在哪里,我一定追过去找你。”
  他笑着抱住我说:“好,那我无论如何也要给你一个机会,看看你到底怎样追随我。”
  我举起拳头:“你敢!”
  一名交警已经在敲车窗,顾翌凡摇下窗户玻璃,对他歉意一笑:“对不起,车子有点故障,马上离开。”
  交警很潇洒大度地挥挥手,我们赶紧溜之大吉。
  
  顾翌凡的家已经到了。
  他并没有和顾教授住在一起,自己单独住在东湖畔一个幽静的小区里。
  我洗完澡,穿着他的睡衣在他家里到处乱转,转到书房,书架上满是他的专业书籍,顾翌凡对历史并没有太大的兴趣。
  居然有例外。
  我在那些“会计”“核算”等等名目中,无意瞥见一本古色古香的书,已经有些残破,书脊上名字却看不清楚。
  我轻轻取下,是一本年代久远的书,以我学习七年历史、翻阅无数古籍的眼光可以断定,它是明代遗本。扉页字迹并不清晰,依稀可辨是类似于周易之类的占卜之书。
  正欲翻开细读,一种浴后的清新香气飘来,顾翌凡走近我,见我手中那本书,说:“估计是我拿错了,这是爸爸的书。”
  我点点头。
  他笑着抱起我说:“等我走了再看书,现在还是先陪我。”
  
  三角湖归来后,我们已在着手筹备婚礼。
  双方父母都毫无异议,一切顺理成章。
  爸爸妈妈远在上海,我家的房子只有我一人住,顾翌凡有时送我回家就赖着不走,我却从来不肯在他家里过夜。
  他今天有意带我回来,我再没有拒绝。
  
  我躺在他怀里,继续车中的话题:“记得要想我,不准想别人。”
  他很认真的说:“我没别人可想,六年来只有我的蕊蕊,以后也一样。”
  顾翌凡爱我专一而执著,他身边并不乏比我更优秀的女孩子,却一直这样用心的等待我做他的妻子。
  他是我的初恋,也是我托付终生的爱人,我舍不得他离开,即使只是数日而已。如果没有他在身边,没有他的关心照顾,W城对于我只是一座空城。
  我心中有些难过,依偎着他说:“翌凡,你要快些回来,我会想你的。”
  他抱着我,轻轻的说:“蕊蕊,我会尽快回来,我也舍不得离开你太久。我们以后都会在一起,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好不好?”
  我点头,顾翌凡是我的丈夫,永远都是。
  
  天河机场的人流熙熙攘攘,我帮他换过登机牌,看他提着行李走进侯机厅,直到他身影消失不见,我才转身离开。
  回市区的路上我总觉心中隐隐约约不安。
  直到他平安到达,打电话给我,我才放下心来。
  接下来的一周我实在是过得百无聊赖,偶尔陪羽珊去打打球。
  
  顾翌凡原计划去一周即回。
  他今天已在返程的路上。我们拍的婚纱样片已经全部出来,效果确实不错,我已可以想象他见到相片时开心的模样。
  我取回相片回到家里,电话恰好响起。
  我接起电话,是羽珊的声音:“林希,你在做什么?手机没人接。”
  我看手机,原来是没电了,以为她又是找我打球:“姐姐,可不可以换点别的节目?我的手痛死了。”
  她似乎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道:“林希,你到学校来,马上。我在校门口等你。”
  我有些诧异,她已经挂了电话。
  
  顾翌凡出事了。
  羽珊陪我见到顾教授时,我才知道事情真相。
  我心中的不祥预感果然应验了。
  
  我在医院躺了几天。
  爸爸妈妈都从上海赶回来看我,我表面若无其事,他们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顾教授对我说:“蕊蕊,你永远是我的女儿。”我知道他心中的痛楚。
  羽珊也伤心,但不可能胜似我。
  只有我自己知道,失去顾翌凡,林希的生命已毫无意义。
  他们关心我,爱护我,时时刻刻盯着我,怕我会有意外发生,但是我心意已决,他们救得了我一次,救不了我数次。
  
  六年前,初见顾翌凡,他那儒雅的风度和开朗的笑容早已深刻在我心底;
  我无法忘记,他初次在樱花树下对我表白时,我内心的甜蜜;
  我无法忘记,更加成熟潇洒的他学成归来,重逢时我们无限的激动;
  还有他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爱恋……
  我已经无法逃脱梦魇般的回忆,只有随他而去,对我才是真正的解脱。
  
  我已经作好了所有的安排。
  我静悄悄离开W城,顾翌凡走过的路,我会重新走一遍。
  然后,我会在他可能坠落的地方,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坐在飞机靠窗的位置,凝视手中的顾翌凡。
  他身着白色礼服,笑容是那样灿烂开心,身旁的我,宛如快乐的精灵。
  他说过,生生世世我们都要在一起。
  我愿意。
  无论生死。
  
  突然飞机异常颠簸了一下,紧接着情况已经失常。
  不知为什么,最近这种事情经常会发生。
  机舱内开始混乱,我依然镇定自若,莫非是冥冥中天意注定要成全我们?
  身旁中年男子惶恐的问我:“你为什么不怕?”
  我微笑对他说:“我为什么要怕?”
  接下来我只觉自己被卷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周围除了黑暗和气流的涌动,再也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我意念之中只牢牢记住顾翌凡的样子,如果人还有灵魂,那么让我的灵魂能够找到他吧!
  直到黑暗铺天盖地而来,我失去了所有控制自己知觉的能力。
  或许,这就是死亡。
  其实真的不可怕。
  
  似乎是过了很久很久,我竟然有了一丝微弱的感觉。
  
  有人在我耳边叫道:“蕊蕊,蕊蕊,你怎样了?”
  是谁在呼唤我的名字?
  我勉强睁开眼睛,面前之人是一名二十上下的古装少年,剑眉星眸,似乎对我很是关切,面上略有焦虑之色。
  他不是顾翌凡。
  为什么不是?
  
  我心中痛楚,眼泪已经涌出,沿着面颊滴落,凉凉的。
  原来人死后也可以有泪。
  原来死后我还是无法遗忘顾翌凡。
  
  那少年伸手拭去我眼泪,柔声说道:“摔疼了哪里?告诉哥哥,不要哭了。”
  我不愿他碰我,用力去拂开他的手,他本无防备,竟然一下子摔出两丈之外,仓促站定后望我片刻,方才说道:“蕊蕊,你可是摔糊涂了?如此出手,若是香云她们,此刻恐已性命堪虞。”
  我莫名其妙,只是呆呆看着他。
  
  这是哪里?
  我似乎并没有死。
  面前这少年分明是活生生的人。

=o谨言o= 发表于 2008-9-12 20:58

花落燕云梦2

卷一

蜀中唐门(一)ˇ




  见那少年惊异的望着我,我开始环顾自己周围的环境。
  
  身后是一堵峭壁悬崖,高约千丈,密密麻麻的藤蔓蜿蜒而上,我们所在之处正是崖底。
  远望群峦叠嶂、山岭相连,石壁陡峭、青峰入云,绵延百里蔚为壮观。
  依稀可见对面山谷中,郁郁苍苍的松柏之间隐隐显露亭台楼阁之飞檐,硕大的石碑上刻“剑门关”三个大字。
  剑门关。
  地处四川北部剑阁县,古蜀道及川陕路的必经之地,号称扼秦川之咽喉。始建于东汉年代,后因诸葛亮任蜀相时在此凌空凿石建阁道而得名。
  此地应是蜀中无疑。
  
  我低头视自己,首先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中指上那颗钻戒。
  那光华依然灿烂夺目,但是顾翌凡已经不在我身边。
  来不及心痛,我同时发觉身上所着衣物竟然是古装。
  短襦上衣,长长的高腰月华裙,都是白色的,浅碎花腰带前系成蝴蝶结,飘垂而下,腰带之旁还挂有一块羊脂玉环。
  那少年身着暗红色的锦袍,黑蓝二色织锦花纹相间,领口亦是黑色,显得成熟庄重。
  我跟着顾教授学习了不少明代的知识,可以肯定这些是明代的典型服饰。
  
  我怎么会来到明朝?
  是转世重生?
  那我应该已经喝过孟婆汤,不会有任何关于前世的印象,可是我分明还记得顾翌凡和我所学的东西。
  而且,我手上还戴着顾翌凡赠我的戒指。
  即使转世重生,我也该是个婴儿才对。
  
  难道是穿越时空了?
  象项少龙那样因为偶然的契机被送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宇宙的奥秘并非人类可以解释。
  或许真是如此。
  那少年叫我“蕊蕊”,正好是我的乳名。如今这个蕊蕊当然不是W大的学生林希,我必须先弄清楚状况。
  
  我看向他问:“哥哥?”
  他走近我身边,略有嗔怪之色,说道:“蕊蕊,原来你还没有摔糊涂。”
  我很真挚的对他说:“哥哥,我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了。”
  他似有些诧异,仍是说道:“今日你随我出门见到一只小獐子,定要去追它,却不小心跌下崖底,我随你跃下才寻到你。可摔疼了哪里么?”
  原来这个蕊蕊是无意中自悬崖上跌了下来。
  我确实不觉得哪里有问题,举手投足都很顺利,就摇头道:“我没事。”
  他甚是高兴,拉起我的手道:“那就好,我们回去吧。”
  他横抱起我,随那悬崖峭壁之上的藤蔓攀缘而起,千丈悬崖对他而言,简直如履平地一般。
  这少年身手实在不凡,我心中暗暗叫苦,穿越时空也就罢了,还碰上武林高手,不知是何门何派。
  不过他好歹是蕊蕊的哥哥,应该会保护我的。
  有个哥哥的感觉其实很不错。
  
  他带我回到一所大宅院前。
  我抬头只见匾额上题“唐家堡”三个大字。
  剑门关。
  唐家堡。
  绝世武功的少年。
  我心中立刻联想起金庸古龙及诸多武侠大家对一个门派的描写。
  
  “他们世代居于四川恭州重庆府唐家堡。”
  “他们是饮誉武林的暗器家族,以暗器和毒药雄踞蜀中,行走江湖达数百年之久。”
  “他们很少在江湖上走动,行事诡秘,遇事不按常理出牌,因此总给人一种亦正亦邪、琢磨不透的感觉,武林人士大多以其为江湖邪派,敬而远之。”
  “他们不计较世人的评论,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既不与朝廷权贵结交,也不与名门正派为伍,独来独往,行走江湖。”
  
  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个门派就是他们。
  
  蜀中唐门,威震天下。
  
  蕊蕊居然是蜀中唐门之女。
  
  他带我出现在唐家堡时,门口护卫皆跪地迎侯:“属下恭迎堡主!”一名劲装少年越众而出,视我一眼,方禀道:“堡主,今日有人送来一份拜帖。”
  两名绿衣少女匆匆而来,奔至我身边:“小姐!”
  众人对我的态度似乎十分亲敬,我茫然不知所以。
  他出言道:“香云,小姐今日受了些惊吓,你们好好照顾她。”其中一名少女忙称是,扶住我的手。
  我只得乖乖跟着她回到后院房间。
  
  我最想知道的便是我现在是何等模样。
  走进房间,一面铜镜光亮鉴人,并不比现在的玻璃镜差,我往镜中看去。
  
  自古蜀中多绝色。
  乌黑的秀发,洁白的衣裳。
  明亮清澈的双眸,吹弹可破的肌肤。
  清水芙蓉之态天然生成,唐蕊的确是当之无愧的美人。
  昔日林希在W大虽然算不上是大美女,也并不难看,但是与这个唐蕊一比,简直就成了白天鹅身旁的水鸭。
  看来我虽然是穿越时空来到明朝,来到蜀中唐门,却只是将自己的灵魂依附到了唐蕊的身上。
  但是,为何顾翌凡送我的钻戒还戴在我的手上?
  实在是匪夷所思。
  
  香云走过来道:“今日堡主独自跃下谷底去寻小姐,幸而小姐安然无恙。”她是唐蕊的贴身丫鬟,对唐门之事应该十分清楚。
  我清清嗓子对她说:“香云,哥哥如果知道我并非无恙,他会如何?”
  香云的眼睛本来就大,此时又大了几分:“堡主对小姐呵护备至,见不得您有半点闪失,定要怪责自己未看护好您。”
  我无助的看向她:“香云,我其实根本不认识你们,也不记得你们,哥哥迟早会发觉的。”
  从千丈悬崖跌落能保住性命已是奇迹,若是真的因此失去记忆,相信她并不会觉得奇怪。香云见我不似在说谎,忙道:“小姐能够平安回来就足够了,至于失去记忆,并不是难事,奴婢可以帮小姐遮掩过去。”
  我大喜说道:“你真的愿意帮我?”
  她点头道:“看来小姐是真的不记得过去之事了,奴婢的命都是您所赐,为您做任何事情都甘心情愿。”
  我忙道:“那你先告诉我,我是谁?哥哥又是谁?这里是何处?”

蜀中唐门(二)ˇ




  香云的脸上漾起甜甜的微笑,她的笑容如同四月里和煦的阳光,直照射进人的心里。
  另一个绿衣丫鬟是安云,她们两人的神情衣着都相似,与我打扮几乎一模一样,都是薄如蝉翼的精致纱衣,连头上所饰的花钿造型都绝无差异。
  只是衣服的颜色不同而已。
  唐门的女孩子,真的都很特别,很美。
  唐门暗器和毒药天下闻名,但我实在无法将这些娇媚美丽的纯真少女和那些阴险毒辣的东西联系到一起。
  
  香云道:“小姐的问题实在太多,要我从哪一个开始回答?”
  她所言不错,我说道:“你把你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如果我有疑问再问你。”
  她点头,开始说话。
  
  这里的确是蜀中唐家堡,武林世家唐门所在。
  这里所有的人都姓唐,但并非全是亲族,香云和安云都是唐门主人唐中天外面带回来的女孩子,象她们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我今日所见锦衣少年名叫唐茹,正是唐中天的长子,他继承了父亲的堡主之位,成为唐门新一代的主人。
  他穿着的那锦衣面料轻而飘逸,这种特制的衣衫能够帮助他在间不容发之际躲开致命的攻击。他腰间悬着狭而长的锋利宝剑,但是唐门的主人是很少用剑的,剑只是他身份的象征。
  他用的是暗器,漫天花雨和天外流星。
  从来没有人知道唐茹的暗器是从哪里拿出来的,即使搜遍他的全身,也休想从他身上找到一枚暗器。
  当对方看到暗器的时刻,就是被暗器射中的那一刻。
  
  唐中天的次女唐蕙,是唐蕊的姐姐,也是根据唐门先祖留下的一个神秘的遗嘱选出来的圣女。
  唐门圣女,精通使用各种毒药。唐门的毒药一向都是唐门的圣女亲手坐于炉前炼制的,唐门的纯洁少女们采回的药草都似带着一缕幽香。
  所以唐门的毒药都是甜甜的,还带着淡淡的香味儿。
  当然,唐门的毒药都有解药,只有唐门人才会有唐门毒药的解药。
  
  唐蕊是唐中天最小的女儿。
  她最擅长的是用针,银针。
  但是唐蕊不喜欢杀人,所以她的银针从不淬毒,只会在无意之间将小小的银针刺进别人的穴道,片时之间便可让人全身麻木,甚至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可惜的是唐中天和唐蕙都已逝去。
  如今唐门嫡系仅剩下唐茹唐蕊兄妹二人,唐蕊被选中成为新的圣女。
  唐门圣女是不能轻易嫁人的,即使要嫁,也只能嫁给唐门中的男人。
  
  香云讲到这里,居然停顿了一下,目光轻轻向我视来。
  如果我是真的唐蕊,或许我会觉得悲哀,因为我要么孤独终老一生,要么就是在这小小的范围内给自己找一个终身伴侣。
  但是没有了顾翌凡的林希,只是一缕游魂,并未想过再有终生幸福。上天对我其实不错,居然给予我一个这样的身份,若是穿越到了一个粗胖蠢笨的老男人身边做了他的老婆,那才是林希的悲哀。
  我应该庆幸才是。
  
  地点和人物弄清楚了,现在缺少的是时间,我还不知道现在是明代哪位皇帝统治的时期。
  我继续听香云说下去。
  
  唐茹二十岁,唐蕊十六岁,唐蕙逝于去年,那时她只有十七岁。风华正茂的唐门圣女唐蕙,为何会突然逝去?唐茹对此事讳莫如深,唐门中人皆不知缘由,也不敢在他面前提及唐蕙的名字,这其中定有不为外人所知的隐情。
  唐蕊可能知道,但是我不知道。
  唐门并非世外桃源,与外界消息连通紧密。
  她告诉我现在是洪武二十五年。
  我在W大学习七年历史,对明史几乎可以倒背如流。只需要知道这六个字,大明天下风云全部了然于心,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
  我了解历史,却无法了解我自己的命运。
  
  洪武二十五年是公元1392年。
  年轻时的朱元璋是一位乱世英雄,率领大军以南京为根据地,推翻元朝自己称帝,改南京为应天府。
  朱元璋渐渐老去,马皇后也已病故了几年。
  朱元璋嫔妃成群,其中既有蒙古人,也有朝鲜人,这些嫔妃为他生下了二十六个儿子和十八个女儿。
  朱标是马皇后所生嫡长子,他的儿子有两个,长子朱雄英死于三年前,次子朱允文,即将被立为新的皇太子。
  次子秦王朱桢、三子晋王朱枫、四子燕王朱棣,是他众多儿子中最出色的几位,分别就藩于西安、太原和北平。周王朱博、湘王朱柏、齐王朱枘、代王朱桂、岷王朱梗,也分别被授予金册金宝,年食禄米万石,护卫少者三千,多者七千。其中北平因是元朝大都,形势险要,燕王朱棣奉命镇守漠北,拥兵已过数万。
  
  现在感觉是早春二月时节,皇太子朱标,今年四月会病逝。明朝江山初定,天下并不太平,战乱频仍。
  我来的这个时代似乎不是很理想。
  但是事实上我根本没有选择的机会。既然已经来到这里,或许是天意会安排我新的命运。
  顾翌凡对我说过生生世世在一起,如果这誓言能感动上天,也许我能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再遇见他。
  我真的很希望这样,即使这希望十分渺茫。
  
  我听香云讲完,基本上已了解大致情况。
  不过唐蕊是会武功的,我脑子里却全无对银针的使用驾驭之法,也不认识任何毒药。
  桌上各种瓶瓶罐罐摆了一堆,象我们平时用的那些种类繁多的化妆品,我拿起一个小巧可爱的青花瓷瓶,脑子里不知为何突然闪现两个字:“百步”。
  我再拿起旁边一个紫色瓷瓶,同样出现三个字:“断魂引”。
  再拿起一个,依然闪现:“惊涛”。
  我喃喃自语:“百步、断魂引、惊涛……?”安云吃吃笑道:“看来小姐还没有全然忘记,这些药的名字丝毫不差。”
  天哪!我怎么会同时有林希和唐蕊两个人的记忆?
  我到底是谁?
  但是唐蕊的记忆只有一部分留在我脑子里。
  
  忽然我感觉眼前一阵微风吹拂而来,不似是自然之风,且见是一道黑影,心念一起手便凌空挥出,一点点银光闪烁,黑影落于我面前桌案之上。
  我定睛看去,一只美丽的宝蓝色花点大蝴蝶被打落,翅膀上扎着一根银针,犹自微微颤抖。
  这银针,莫非是我刚才那一挥手发出的不成?
  安云又笑道:“小姐也没忘记如何发暗器。”我望向自己的右手,银针藏在哪里?
  秘密在我的右手的镯子里。那镯子上绝对有机关,触动机关取出银针并借力发出,不过是一瞬间之事。唐蕊应该也是唐门中的高手,十六岁能练就如此本事,足见她之勤奋与聪明。
  
  我赶紧放了那蝴蝶,取下银针,说道:“蝴蝶妹妹对不起,我可不是有意的。”
  只听一男子声音笑道:“蕊蕊,你每次都是闯了祸再道歉,这脾气何时才能改掉!”我扭头望去,来者正是唐门堡主唐茹。

蜀中唐门(三)ˇ




  唐茹是个模样清秀、飘逸柔美的少年,他的腰很细,肩很宽,佩剑的黑红色剑穗与他的衣服很相配,他给人的感觉如此平静如此温柔。
  “漫天花雨起,生灵皆涂炭”。
  唐茹暗器所到之处,无不一片焦黑,不会留下任何生命的迹象,他所用的都是唐门奇毒。
  当然,唐门中人绝对不会滥杀无辜,否则早已不容于世间,不会在江湖延续上百年基业。
  
  我不得不唤他一声:“哥哥!”同时漾起可爱的笑容。
  他走路的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来到我身边也很快:“蕊蕊,你随我去后山一趟。”
  我随他出门,他纵身一跃而起,我呆呆站在原地,脑子里全无唐门轻功身法的印象和口诀,不知道如何才能跟得上他。
  唐茹只得又转了回来,对我说道:“平日让你多加练习轻功身法,你只是不听,冰魄银针虽可防身,却无法应付大场面,若遇高人,你还是得用飞叶摘花走为上策。”
  唐门轻功飞叶摘花,我从小说里看到过。
  现在我还不会。唐茹很耐心,念了一遍口诀给我听,又详细解释,然后说:“你再试试。”
  暗器和毒药实在可怕,这个轻功身法我倒是很感兴趣,我依他之言一试,果然可以赶得上他了。
  
  后山有一个幽深的山洞,应该是香云所言唐门圣地,唐门秘密炼制毒药之处所。
  我跟在唐茹身后,随他进去。
  山洞深邃,松明子的光亮照彻洞内,应是长年不会熄灭。最里面供奉有唐门祖先之牌位,香案之上搁有几卷经书,案前设有蒲团。
  唐茹神情变得严肃,向那些牌位跪拜,我忙跪在他身旁。
  他伸手拿起香案上其中一本书卷,递与我道:“蕊蕊,此书你如今悟出了多少?”
  我接过书,只看了一眼,全身血液几乎就此冻结。
  居然是我在顾翌凡家中看到的那本明代藏书!!它现在是完整的,字迹十分清楚,我相信自己的眼睛决不会看错。
  我不敢置信竟会有如此惊人巧合,瞠目结舌看着书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唐茹并不觉我神情有异,自叹道:“书中预测之言我虽能看懂,却终难解其中玄机,爹爹临终之时嘱咐我们此书历尽艰险方才得来,若能悟出隐含之意,唐门定可名扬天下,称霸武林。”
  我说道:“哥哥莫非有意预测未来之事?”
  唐茹说道:“不错。今日我收到一封拜帖,有人三日后欲前来相访,蕊蕊你可知所系何人?”
  我猜测道:“少林?武当?还是其他门派?”
  唐茹道:“都不是。是当今二皇子秦王殿下。”
  
  明洪武十七年,明太祖朱元璋将奉元路改名为西安府。
  洪武十八年四月封其次子朱桢为秦王,镇守西安。
  七月,下诏令在西安营建规模庞大的秦王府,由于原城墙已残破不堪,于是在修筑王府同时,又命西安府长兴侯耿炳文扩建西安城垣,“全城周二十八里,高三丈,门四,东曰长乐,西曰安定,南曰永宁,北曰安远,四隅角楼四,敌楼九十八座”,有护卫八千人。
  秦王朱桢,是诸皇子中较为年长的一个,现年三十二岁。
  他是已故孝慈高皇后马氏所生嫡亲之子,除太子之外,在皇子中身份最为高贵。太子和晋王、燕王名义上都是马皇后所生,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他们出生的年代正是朱元璋南征北讨之时,南面的半壁河山虽已经是朱元璋的天下,但战火硝烟并未散尽。直到形势粗安,朱元璋登基称帝祭祀太庙之前,才正式给自己渡江后所生七个儿子分别赐予了名字,但这些皇子的母亲们到底是谁,生死如何,却成了千古之谜。
  马皇后是与朱元璋同历患难生死的结发妻子,在历史上是一个非常出名的贤德皇后,她将这些小兄弟们精心抚养长大,视同己出,诸皇子对她也十分恭谨孝顺,她逝世之时,诸藩王从各地奔赴南京,举国齐哀。
  惟有秦王才是她真正的嫡亲之子,可惜与太子之位无缘。
  秦王为何会此时前来拜访唐茹?
  
  我问道:“今日那拜帖难道秦王命人所下?”
  唐茹点头道:“正是他。秦王与爹爹昔日曾经有所往来,我那时尚且年幼,不知爹爹因何会结交到朝廷权贵,我与秦王从未谋面,他欲前来唐门见我,居心何在,我恐是猜到了几分。唐门名震江湖,他若能有我们相助,要图谋些事情自然容易许多。”
  我听唐茹言道“图谋”二字,心想皇子王孙还能图谋什么,算计来算计去只不过是为了争夺那张九五之尊的龙椅而已,可惜秦王再怎么图谋,最终的胜利者却并不是他。
  我说道:“他若相请哥哥相助,我们可要帮他?”
  唐茹道:“我带你来后山,正是为此。爹爹曾言道此书暗藏天机,如今皇上老迈,虽已立太子,但诸王皆拥兵在手,未必甘心臣服。你可能预知未来天下之归属么?蜀中唐门若是出手,决不能无功而返,蕊蕊你莫非真的一丝玄机也领悟不出么?”
  我心里实在很矛盾。
  这本天书对唐蕊和唐门中人无异于“天书”,可以洞悉过去未来之事,但对我毫无悬念。
  我的确知道结局,太子很快会死去,但新立的太子将是皇孙朱允文,并不是秦王,秦王也会在建文帝朱允文登基当年死去,再往后,取代建文帝者将是燕王朱棣,后来的明成祖。
  秦王是没有皇帝之份的,可是我是否要告诉唐茹?或者给他一点点暗示?
  历史是不可能改变的,我是一个穿越时空来自未来世界的人,即使告诉他这些,应该也不会对历史造成什么影响。况且他觉得我本来就该知道这些“先机”,因为我是拥有“天书”的唐门圣女。
  但是,对于目前的一切,我仍然是漠不关心。我对唐茹也并没有兄妹之情,虽然我知道对唐蕊而言他决不是一个坏人,而且我并不想参与那些男人之间的阴谋与争斗。
  
  我摇摇头,对他说:“对不起,恐怕要让哥哥失望了,我确实悟不出来。”
  他伸手摸摸我头发,温和说道:“此事本不可强求,你日后若是知道,再告诉哥哥即可。秦王前来,我且先看看他是何来意再作计较。”
  我眼光一转,只见他右手手腕上赫然爬有一只黑色的大蜘蛛,其身乌黑发亮,且大异于普通蜘蛛,他抚摸我头发之际,那蜘蛛就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虽然知道唐门用毒,少不了这些恶心的东西,但乍见唐茹这么整洁讲究的少年,身上带着大毒蜘蛛,突然之间还是受不了这种刺激,不由脱口而出一声尖叫。
  唐茹倒似是吓了一跳,忙将那蜘蛛收回袖中问道:“蕊蕊你怎样了?想是今日惊吓过度了吧,你怎会惧怕它们?”
  我哭丧着脸道:“我也不知道,哥哥身上可还有许多这种东西么?”
  唐茹展颜笑道:“你该知道我随身带着它已有多年,别的东西倒是没有,你尽可放心。我们兄妹三人皆有护身符,你十指内所藏之毒,远胜于哥哥此物,爹爹嘱咐过我们,只因并无解药,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可轻易动用,你莫非忘了不成?”
  我大惊看向自己双手,尖尖的指甲涂有娇艳的粉红色蔻丹,莫非它是有毒的?难道香云将此事给遗漏了,不曾告诉我?
  我恐被他看穿,忙道:“是的,哥哥所言不错,爹爹确实说过。”
  唐茹并不怀疑,接着道:“今日你跌下山崖,哥哥几乎要被你吓死了,深恐你有所闪失。蕙蕙已经不在了,哥哥如今最亲近之人唯有你,以后定要好好保护自己,不可再似以前那般贪玩任性。”他语气亲切,关心之意自然流露,我竟然觉得心中掠过一丝温暖。
  
  我回至房中之时,将手指藏毒一事询问香云,她说道:“小姐手指上本是有毒的,但一年前却自己除去,还吩咐我们不得告诉堡主此事。”
  原来如此,我大大松了一口气,否则每天带着一副毒指甲睡觉,我能睡得着才怪。
  但是,听唐茹所言这毒似乎很珍贵,那唐蕊为何要去掉它?他们兄妹三人皆有防身之毒,唐茹藏在袖中,唐蕊藏在指甲里,那唐蕙会藏在哪里?我总是隐隐觉得,唐蕙之死十分神秘。

蜀中唐门(四)ˇ




  这是我来到明代的第一个夜晚,春寒料峭,夜凉如水。
  
  半夜里,一缕悠扬的洞箫之声,在唐家堡内回旋,久久绕梁不散。我惊醒披衣而起,香云在外间闻声而来,我问道:“你可听见了那箫声么?”
  香云似乎并不以为异,说道:“每逢十五月圆之夜,堡内便会听到这箫声,堡主吩咐任何人都不得出去,久而久之,众人皆已习惯了。”
  我道:“那是从何时开始有此箫声出现的?你们可曾见过那吹箫之人?唐门并非外人可轻易涉足之地,此人胆子却是不小,哥哥却又为何如此纵容他,不予驱逐追究?”
  她摇头道:“我们确实不知堡主的心思,似乎是从二小姐去世以后开始出现的。”
  我心生好奇,此事看来与唐蕙定有关联,对她说道:“我要出去看看。”
  香云面露难色,颇是踌躇,应是有所忌惮唐茹警告之言。我说道:“你不必担心,我出去看清那人是谁便回来。堡内护卫众多,定然无事。”她果然不再阻拦,任我出门而去。
  
  箫声分明是自后山传来。
  后山与唐家堡虽然紧密相连,中间却被一道悬崖隔离。我日间利用飞叶摘花身法走过此处,尚且熟悉路径,轻轻一跃,飞身而过。
  我实在料想不到自己穿越时空之后居然成了拥有盖世武功的高手,算是意外的惊喜,让我能体会到做一名女侠的感觉。
  这感觉确实很不错。
  
  箫声却嘎然而止。
  借着一轮皎洁的满月光辉,我早已看清后山巅峰之上,一名黑衣僧人持箫而立,眼里发出凛然寒光,正逼视着我。
  他似乎年纪很轻,与唐茹相仿,不过二十开外。五官棱角分明,虽是英俊,但神情冷漠,隐隐然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我与他相距数十丈远,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敌意。但他的箫声哀婉凄切,似乎有无限的伤心与思念感怀。
  
  我并不害怕,大声问他道:“阁下是何方神圣?为何半夜三更在唐家堡内扰人清梦?”
  他并不回答,仍是冷冷看着我。
  我又说道:“阁下身为男子,自当光明磊落才是,在我等女子之前,还需要藏头露尾不成?”
  他此时方才说道:“我以为你应该是记得我的。”
  我一下子愣住了,原来唐蕊是认识他的,这下该如何是好?
  我说道:“或许曾经认识,不过此刻我对你确实毫无印象,我问阁下的问题,还请明示。”
  他一跃而下,在离我一丈之地站住,说道:“看来唐门中人除她之外,果然都是一样的冷血。”
  
  我尚未回答,只听身后有人怒喝道:“姚广孝,你数次前来扰我清净,我已容忍你多时,你今日之言,未免太过放肆,蜀中唐门之人如何,恐还轮不到外人来藐视议论!”
  我回头只见唐茹已至,似是对那黑衣僧人之言十分恼怒。
  那黑衣僧人冷冷开口道:“世上早已没有姚广孝此人,在下法名道衍,请唐堡主改称为是。唐堡主所作所为若是传扬至江湖,恐认为唐门中人冷酷无情者,天下十之八九。”
  唐茹眼中已似是要射出火花来,厉声道:“唐门并无对不起你之处,你一再咄咄逼人,未免欺人太甚。我所作所为皆是因你而起,若是传扬至江湖,只恐人人讥评者应是你!”
  道衍竟然仰天长笑道:“不错不错,一切本是因我而起!但唐堡主亲手杀了自己妹妹,如此狠毒果决,江湖上恐无人能及。”
  我闻听此言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听那道衍之意,唐蕙之死果然有蹊跷,竟然是唐茹亲手杀死了她!为什么?怎么可能是这样?
  唐茹身形顿起,手起之时暗器已发出。
  
  我根本没来得及看清楚唐茹是如何出手,道衍衣袖轻扬,已将那些淬毒暗器一一扫落于地,唐茹的“漫天花雨”对他似乎不起丝毫作用。
  唐茹拔出腰间佩剑,与道衍相斗已有数十招。
  忽然只见一道明亮的弧光闪过,唐茹退出圈外,说道:“想不到她竟然将‘漫天花雨’的法门都已告知于你,唐门出此逆女,实属家门不幸。”
  道衍分明已是着了唐茹之道,手捂胸口,面色苍白,凄然说道:“天外流星!蕙蕙她可是同样死于你这一招之下?”
  唐茹怒道:“你不配再提到她的名字!若非蕙蕙临死之前要我承诺决不伤害你之性命,我岂能容你活至今日?”
  道衍神情凄惨,狂笑道:“我并非畏死之人,苟活至今仅是为了实现对她之承诺,你若能告诉我蕙蕙和我的孩子现在何处,我九泉之下对她亦有所交代。”
  唐茹冷冷说道:“我早已告诉过你,那孩子先天不足,并未成活。”言毕又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玉瓶,掷与道衍道:“漫天花雨之毒你自然可解,天外流星解药在此,是生是死皆随你自便,只是希望你以后不要在唐家堡出现,我若是再发现你接近蕊蕊,定然不会手下留情。”
  道衍将那解药收起,说道:“唐堡主对自己妹妹关心爱护,却不必提妨我这心如死灰之人,蕙蕙心愿未了,我决不轻易去死。”
  片刻之间,他那黑色缁衣的背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唐茹方对我道:“蕊蕊,他故意用箫声诱你至后山,哥哥今日若不前来,只恐你要中他之计,以后须得小心提妨。”
  我心中已明来龙去脉,道衍与唐蕙之间必定有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而且似乎唐蕙还为他生过一个孩子,但是唐茹对那道衍痛恨之极,毕竟唐蕙是唐门圣女,本不该与外间男子有感情纠葛,更何况是已至此地步。唐茹迫于门规,处死了唐蕙,道衍因此出家,四处寻访唐蕙所生之子下落,且每逢十五月圆之时,便至蜀中在唐蕙墓前吹箫以示悼怀。
  唐茹以为道衍今日故意诱我至此,意欲图谋不轨,若是两个唐门圣女皆将清白断送在他手中,自然是对唐茹最大的打击和报复。但是,我感觉道衍对唐蕙的感情十分真挚,对我也决不是唐茹所猜测的那样,今夜之事纯属偶然。
  我说道:“哥哥命我夜晚不得出门,是我自己今日有所好奇至此地,并非他有意为之。”
  唐茹双手扶住我肩膀,神情真挚,说道:“蕊蕊,在唐家堡你尽可率性而为,但外面人心险恶,哥哥当年错就错在不该让蕙蕙孤身行走江湖,以至被姚广孝利用。你可能答应哥哥,这一辈子都不离开唐家堡么?”
  我心中想到自己本就是游离的灵魂,暂时依附在唐蕊的身上,在明代哪里对我都是一样,说道:“我定会以姐姐之事为诫,哥哥请放心便是。”
  他点头笑道:“你自幼便极有主见,不似蕙蕙柔弱顺从,我对你本来就有信心。”
  
  到了第三天,秦王今日便要来访。
  唐茹命我易容改扮,穿上男装,假称是自己弟弟与秦王进密室叙谈,其实是要我暗中窥测,看那秦王真实目的如何。
  我扮作男装的样子居然十分帅气,香云安云皆啧啧称赞不已。
  


蜀中唐门(五)ˇ




  唐茹与我在大厅之中相侯,果见一人年约三十上下,面容英伟,轻袍绶带,气宇轩昂迈步而入,身后跟有八名随从,皆是普通服色,但仍是可以感觉到王者之气,此人应是秦王朱桢无疑。
  唐茹对他之态度不卑不亢,但我感觉秦王态度十分恭谨。秦王眼视唐门一众弟子,赞道:“蜀中唐门,果然名不虚传,如今唐堡主少年英雄,定可将唐门之声威发扬广大,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唐茹谦辞道:“秦王殿下过誉。蜀中地处偏远,唐门亦非名门大派,在下不过是仰仗先祖余威,尽力支持而已。”
  秦王不再多言客套,直奔主题道:“本王今日前来,有事欲与唐堡主商议,可否借步说话?”
  
  密室之中,仅有秦王和唐茹、我三人。
  我暗想这秦王竟是胆大,明知唐茹是何等样人,居然不怕他暗中谋害自己。能有如此胆量,不愧是朱元璋与马皇后之子。
  秦王直接说道:“唐堡主可知令尊与本王素有交情?如今本王遇到一件疑难之事,欲询问唐堡主。”
  唐茹道:“家父确实曾提及殿下一直以来对唐门多有庇护,在下感激不尽。殿下如有何事,在下定当直言相告。”
  秦王点头道:“太子殿下在宫中染病不起,已达半年之久。太医前些时日看视之时发觉有人在饮食之中投以慢性毒药,无色无味,亦不会立即致命,天长日久便会如同久病不愈一般。本王知道唐门精通天下之毒,不知可曾听说过此种毒药?”
  唐茹面不改色,似是司空见惯,也并不在意被投毒之人乃是当今太子,说道:“唐门有一种毒,与此毒相类,名为‘百日销魂’,起初之时毫无异状,中毒之后与寻常头晕之疾病类似,渐渐便可卧床不起,百日之后定然致命。”
  秦王沉吟片刻道:“若此毒真是‘百日销魂’, 唐堡主可知后果?父皇已下命我彻查此事系何人下手,毒药从何而来。”
  唐茹面色依然平静,说道:“天下用毒之门派,并非独有蜀中唐门,类似于此毒者,仅在下所知便有十余种。殿下若是怀疑系唐门所为,恐今日来此的不是殿下本人,而是大批锦衣卫了。”
  秦王击掌赞道:“唐堡主果然是堪当大任之人,本王今日前来,正是欲效仿刘皇叔之三顾诸葛,请唐堡主相助完成皇命。他日本王得到父皇眷顾之时,自然不会忘记与唐门之深厚情谊。”
  这话我已经听明白了。
  明里是借唐门之力查出对太子投毒之事,暗里分明是要唐茹助他夺取太子之位。“他日本王得到父皇眷顾之时,自然不会忘记与唐门之深厚情谊”,便是予以承诺的条件。
  唐茹绝对比我更明白,此事本已在他意料之中。
  
  唐茹目光如炬,说道:“殿下屈尊降贵前来蜀中,在下自然无不遵命,只是一月后即至太行论剑之期,各大门派均不可缺席,待在下完结此事,方可随殿下至京都一行。不知殿下可愿等候?”
  他居然答应了,不过还在拖延时间。秦王明为相请,暗藏威胁,他不得不如此,的确没有比这个更妥当的方法。若是当面断然拒绝秦王,惹恼了他决意铲除唐门,江湖门派不过百人,终究难敌朝廷千军万马,只恐以后便不会有蜀中唐门存在。
  况且,唐茹本来就有称霸武林的野心,机会与风险并存,若是秦王如愿成为太子,登上帝位,这场赌注便是赢了。
  只有我知道,他们根本不是最后的赢家。但我此刻并不想说出来,唐茹自己心中其实早已有了抉择。
  秦王笑道:“等候区区一月有何妨碍?唐堡主可将手中之事安排妥当,本王一月之后,定在西安相候。”
  
  青城山风景秀美,堪称蜀中仙境。
  
  唐茹自秦王来访后似乎一直很忙碌,我数日都不曾见到他,我每天清晨起床后就到后山圣地炼制毒药,其实我所作的不过是依据唐门秘方调制配料而已,并无太多技巧可言。
  香云、安云她们都会帮我,我有些累了,便信步而出山洞,只见漫山遍野春花灿烂,极是美丽,远处一片片杜鹃丛红紫白相间,密密层层。
  我被那美景所惑,已不知不觉行至半山中。山腰上种植有不知名的矮矮灌木,却都开着大朵红色的花,颜色鲜艳夺目,香气扑鼻而来,令人心动神摇。
  我渐渐发觉此花香气有些奇怪,待我知觉不妙,神志已经模糊,软软晕倒在地。
  
  我悠悠醒转之时,却见一名男子背我而立,我只看他背影一眼,便立刻又清醒了几分。
  那背影实在是太熟悉不过,那是我誓死追随的爱人的背影,是顾翌凡的背影,只不过他与我此刻相同,身着的是明代服装而已。
  这世间男子虽多,但我可以立刻区别出他们和顾翌凡的差别,我相信自己的感觉,无论此时是梦境还是真实,我试着轻轻唤道:“翌凡……”
  那男子闻声转过身来,问道:“你可是在唤我么?”
  我如同被雷电瞬间击中,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是幻境还是真实。
  他那微微上挑的眉毛,挺直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早已让我刻骨铭心,那俊美的面容,是属于顾翌凡的,二十六七岁的年纪和说话的声音语调与顾翌凡也毫无分别。
  他头戴银冠上镶嵌着蓝色琉璃,身着一件白色锦袍,外面却罩着深蓝色的轻纱,同色腰带上饰以浅淡的花纹。这着装十分简洁素净,但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气质却并非常人所能拥有。
  无论他如今是何等模样,我自这一刻起,已将自己的全副心思都放到了他的身上,二十一世纪里我失去了顾翌凡,穿越来到明代却再次遇见了他,上天定是知道了我心中的思念与企盼,所以给予我这样的机会,我实在是很感激。
  我已下定决心,无论他是谁,我决不会再失去他。
  我希望我和顾翌凡能在遥远的明代继续我们生生世世的约定,我一定要他重新爱上我。
  
  他走近我几步,说道:“适才姑娘中了山中花瘴之气,晕倒在此,我正好遇见。你是谁家女子?怎会独自在这青城山中?”
  我忍住心中想扑入他怀中的激动和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视他嫣然一笑,温柔说道:“我本是青城山民之女,今日误入此地,多谢公子救我醒来。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唐蕊的美丽足以迷惑天下所有的男人,我故意这样温柔询问他,只为让他说出自己姓名来历。”
  他似乎并不为所动,说道:“你既是山中女子,怎会不知山上仲春时节多有瘴气?连趋避瘴气之药物也未随身携带?”
  我见他不但不回答我的问题,反而怀疑追问我,与顾翌凡一样心思缜密,视向他的眼神之中,不由又多了几分依恋之意。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少女含情脉脉看向他,不知他心中是什么感觉。
  我只相信一点,他决不会似表面那样真的无动于衷。
  我赌气说道:“我今日一时疏忽,信步闲游至此,公子如此疑惑追问,莫非怀疑我是异类么?”
  他微笑的弧度与顾翌凡同样毫无差别,我心中有些疼痛,但更加坚定相信他就是我的顾翌凡。
  他近我身旁轻轻握住我的手,说道:“你若非青城山中花妖狐魅,怎会如此美丽?又怎会如此巧合出现在我面前?我倒不曾料想到今日居然会有此意外收获。”
  
  明代男女之交往并不象隋唐五代那样自由,对女子贞洁也十分看重。他近前握我的手,确实是相当亲近之举止,加上他说出的话,分明是已对我心生些许爱慕之意。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何况是主动送上门来的美人。唐蕊的美貌,确实替我省了不少力气,他凝视我的眼眸中微带笑意,我脸色微红,心中却是无限甜蜜。
  我此时眼里心中只有他,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所有的身外之事。
  
  他其实还带有几名随从。
  其中一名近前禀道:“请殿下速往,所约之人已在等候。”
  我听见“殿下”二字,心中惊奇,除非是皇子,否则谁敢如此称呼他?秦王我已见过,朱元璋的众皇子中,年纪二十六岁上下的只有两位,晋王朱枫和燕王朱棣,晋王只是略长燕王数月而已,我此时所见之人,不知到底是晋王,还是燕王?
  
  顾翌凡的前世,身份竟然如此高贵,是朱元璋的皇子。

=o谨言o= 发表于 2008-9-12 20:59

花落燕云梦3

太行论剑(一)ˇ




  我略有羞涩之态,将手自他掌心中收回,毕竟我此刻身在明代,不可过于大方,否则让他以为我是轻薄女子,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那才是得不偿失。
  他起身笑道:“我无须在你面前隐瞒自己身份来历,在下姓朱名枫,当今皇上正是我的父亲。此刻我须得赴人之约,不便与你久叙。你若愿意再见我,明日此时我定在此地相侯。”
  我心中虽是愿意,却垂首说道:“你是当今皇子,我只是普通民女,恐怕身份悬殊……”
  他立即说道:“无论你是何身份,我都可在顷刻之间让你变成贵人,明日你倘若不来,我亦不会勉强。”言毕即带那数名随从匆匆离去,并无辗转留恋我之意。
  我早已习惯于顾翌凡的温柔呵护,隐隐觉得眼前的晋王朱枫,似乎比顾翌凡高傲许多。但他毕竟是皇子,有些骄矜之气亦属理所当然,我心下并未以为意。
  只是以后之事如何,我实在是毫无把握。我已承诺唐茹此生不会离开唐家堡,唐门圣女是不能嫁人的,我与晋王根本没有可能在一起。何况晋王早已娶了妻子,晋王妃是明朝名将宁河王邓愈的女儿,皇子姬妾成群,我怎能忍受顾翌凡除我之外,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女人?
  我蓦然发觉我来的这个时代确实不好,我最留恋的依然是二十一世纪那种现代生活和专一的爱情。
  晋王不是顾翌凡。
  我开始有些迷惑,但还是愿意跟随于他。
  
  唐蕊用不着打扮已足够美貌,次日前往后山之时,我依然穿着白色的衣服,简单淡雅。我无意过多的修饰自己,只因我希望晋王他能够爱上我的思想与灵魂,并非仅是面前的唐蕊这副形容而已。
  我到了后山四处张望,却不见晋王踪影。久等多时,仍是不见有人前来。
  我应该没有误期,他也不似失信之人,怎会此刻还未至?
  莫非我昨日所见,真的是梦境?想起顾翌凡,触动心中伤痛,不想我们竟是如此无缘,眼泪便已滴落下来。
  
  我抱膝坐于一株梨花树下,正在伤心饮泣之时,却发觉面前多了一人。
  我先看到的是他的锦袍下摆,白色锦袍笼罩着紫色的轻纱,是淡淡的紫色,如梦幻般的颜色。
  他的腰带和晋王一模一样,也有着浅浅的花纹。
  乍一看到他的脸,我只觉得惊奇。
  他的眼眸很特别,不知是否是因他身上穿着淡紫衣服的缘故,居然微微呈现淡紫之色。
  他拥有与晋王同样俊美无俦的脸庞,但是气质截然不同。
  更奇怪的是,我似乎觉得在哪里曾经见过他。
  看到他的手,我才发觉他手中执着一支玉箫。所有的记忆腾空而起,是的,我是见过他的,而且不止一次。
  那个我穿越之前困扰我N久的离奇梦境,那声势浩大不可避免的雪崩灾难,那个吹箫独奏、伤怀叹息的紫衣男子,那支让我过目不忘的玉箫。
  原来是他。
  我曾经那样好奇想看到他的脸,还因此沉迷梦境差点耽误了毕业答辩,却没有想到是在此时此地,穿越到了明代才见到了他。
  
  我怔怔的望向他,他对我说道:“你在此等候之人今日无法赴约,他让我转告你,日后定有再见面之机缘。”
  日后?日后我怎么可能再见到晋王?他远在太原,我在蜀中,怎会有见面机缘?他本是皇子,自然不会将区区一名女子放在心上,可是对我而言,顾翌凡就是我存活于世间的全部意义。
  为何到了明代,我们还是注定要擦肩而过?
  我的眼泪如断线之珠,无声落下,神情无比绝望与伤痛。
  
  他看了我一阵,忍不住说道:“据三哥所言,你仅是与他见过一面而已,为何会如此伤心?”
  我听他称晋王“三哥”,再看他与晋王相似的服饰打扮,加上他的年纪,我已经可以猜出他是谁了。
  燕王朱棣。
  我的猜测绝不会错。
  没想到我来到明代短短数日,已经有幸见到了朱元璋的几个儿子,先是秦王,接着是晋王,现在是燕王。
  燕王是未来的明成祖,我知道他会通过“靖难之役”篡位,会诛灭方孝儒“十族”,会因自己爱妃之死疯狂杀戮宫女三千人,但我实在无法将这个残暴统治的帝王和面前这个梦幻般的男子联系在一起。
  这个反差实在是太大了,我做梦也想不到历史上的燕王朱棣居然是具有如此气质风华的男子,更加震惊无比,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哭泣,我一想到他是谁和他那些手段,心中就掠过丝丝寒意。
  燕王朱棣在问我话,我不敢不回答。
  他不明白我为何对晋王失约之事如此介意和伤心,我如果说:“晋王长得和我的未婚夫顾翌凡一模一样,我是穿越时空来到这里的属于未来世界的人,所以我一定要跟着他。”他一定以为我是精神错乱以致语无伦次,必须换个理由。
  我抬起头对他说:“晋王本是堂堂大明皇子,居然会对我这等山野民女失信,我莫非不该伤心么?”
  他语气严肃说道:“三哥确有要事在身,若是有意失信,怎会让我至此传话与你?他既有言尚有再见之期,你大可不必如此。他交托之事我已完成,就此别过。”
  他话音一落即离去,再未多看我一眼。
  
  我默默由后山回到堡中,心中怅然若失,不知晋王之言是真是假,但听燕王话中之意似乎很肯定晋王不会就此撂开手不理我,仍是有希望再见到他。
  却不料唐茹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疑惑问道:“蕊蕊你怎么如此无精打采?”我那黯然神伤之态定已落入他眼中。
  我忙掩饰道:“我没有,恐是昨晚没休息好,今日炼药太累了。”
  唐茹说道:“你若是累了,歇几日亦无妨,唐门储备之药数不胜数,倒不赶着要多少。哥哥正有事要找你商议。”
  我只觉他确实是真心关怀我,说道:“我知道了,哥哥有话请讲。”
  唐茹道:“太行论剑之期已不远,唐门如今仅有你我二人,我欲带你同往,也好让你见识下各江湖门派英雄,开阔眼界。此事一了,我便去西安见秦王,唐家堡中诸事,以后都要交与你了。”
  我只觉他似乎有将堡主之位交与我之意,惊道:“哥哥莫非打算以后不再回唐家堡来么?我怎有哥哥那般能力打点操持堡中之事?”
  唐茹眼中神色坚定说道:“蕊蕊,你若是用心,定不会比哥哥逊色。哥哥此去秦王身边,祸福尚难逆料,若是能够如我所愿自然是最好,若是不能,牺牲我一人即可,也不至于连累唐门。”
  我问道:“哥哥既然知道吉凶难定,成败皆有可能,为何还要去冒险?为何不在唐家堡中安然度日?”
  唐茹叹息道:“蕊蕊你可知我纵使想在唐家堡中安然度日,如今也不可能了。况且我心中时刻都想让唐门跻身名门正派,我们从不滥杀无辜,靠的也是自己的智慧行走江湖,却为何总是得不到应有的地位?若能得到朝廷赏识声威大振,与少林武当齐名,应该不是难事。有此机会,我怎能不去尝试?”
  我心中不忍,他所预料的不好情况其实是必然,晋王燕王和皇太孙皆非等闲之辈,跟随秦王决不会有好下场,一时情急说道:“哥哥,你不要去帮助秦王,他不可能成为太子的。”
  话一出口,我才发觉自己不该如此说,我本是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看待身边之事,如今却因为唐茹说出了我所知道的“玄机”。
  莫非这些天来唐茹对我的关心,已经让我对他产生了亲情?我确实不愿意看到他去冒险。
  
  唐茹眼中闪现惊喜之色,抓住我肩膀道:“蕊蕊你所言可是真的?你莫非已经知道了未来天下归属么?”
  我仍是摇头道:“我只有感觉秦王并非未来天子,至于将来皇帝到底是谁,我此刻确实不知道。”
  他点头道:“有此意念已经足够了,你明日还是跟我前去太行山,哥哥心中自有打算。”略有停顿又微笑道:“不过哥哥还是要将你易容改扮,否则那里男子众多,见你绝世姿容而生仰慕之心,纷纷前来相求,哥哥可招架不住。”
  他从未如此跟我开玩笑,我轻轻噘嘴道:“哥哥分明是在取笑我,不过扮作男装,却是好玩,香云安云皆道我少年英俊呢。”
  他皱眉道:“那更是不妥,此次我不会将你扮作少年了,还是扮成中年男子吧。”
  我差点晕倒,要我变成小老头?那岂非要加上两撇山羊胡子?但他既然这样说,看来也只好如此了。
  

太行论剑(二)ˇ




  太行山形势险峻,历来被视为兵要之地。
  山势东陡西缓,北起北平,西接山西,东临华北,连接晋、燕二地,是山西与河北的天然界山。
  此时蜀中已是春光明媚,太行山中却是积雪初融。唐茹带我驻足山巅远眺,只见悬崖刀削斧劈,山石千姿百态,瀑布如练似银,深潭碧波荡漾,星月游移,奇峰变幻。我不禁暗暗赞叹大自然之鬼斧神工,竟能造此雄奇险幽之境。
  
  太行论剑之期正好是今天,数日兼程,我们来得还算及时。
  山巅古刹前有一大片空地,以前在电视剧中看到的比武场面竟然活现于眼前,实在是眼福不浅。
  来的人绝对都是各大门派掌门或顶尖高手,每个门派不过两三人而已。几名灰衣僧人,是少林派;青衣道士,是武当派;那两名师太,自然是峨嵋无疑,丐帮之人我也认得出来,其他的门派就全然不知。
  我与香云面上戴着易容面具,乔装改扮成一名瘦小精干的中年男子,跟随在唐茹身后,除声音无法隐藏之外,绝对毫无破绽,唐茹早已嘱咐我不得轻易开口说话。
  比武尚未开始,那少林老僧缓缓开口说道:“今日江湖各大门派在此论剑,只为互相切磋武学,点到即止,诸位自行献技亦可,与人对手亦可,按例今年该由少林主持,老僧玄空忝作裁决之人,不知诸位可有异议?”
  一名男子朗声说道:“玄空大师德高望重,决断公平,我等皆信得过,并无异议。”其余诸人也皆点头首肯。
  
  比武进行了几轮,并无太多波澜,亦无人损伤。
  唐茹冷眼旁观,并不出场,我也猜不透他的心思。
  只见玄空大师宣道:“若论探囊取物手法之快,恐非江南飞龙门飞龙探云手莫属了。”
  此时场中男子正是飞龙门主宁清风,面有得色对场中之人拱手道:“在下承让了。”正欲退出场外,只听一名女子娇笑之声道:“宁门主且慢退场,我家公子欲与门主一较高下,不知门主可愿接招?”
  众人抬头只见一名身着粉红衣衫的少女,笑意盈盈立于场中,她正值青春年华,美目顾盼之间只觉灵气逼人,令人眼前一亮。她身侧那名儒雅斯文的少年,身着宝蓝锦衣,手中折扇轻摇,气度极其闲适安然,众人竟皆不知他们是何时来到场中。
  我以眼神示意唐茹,他轻声道:“来者不善,江湖中敢挑战飞龙门者绝无仅有,哥哥亦看不出他们是何来历。”
  宁清风见生此变,并不怯场,道:“阁下既有此意,在下自然奉陪,只是不知阁下尊姓大名,师从何派?”
  那执扇少年笑道:“在下太原张玉,并无门派,只想与宁门主切磋武艺而已。虽是不合论剑之规则,但宁门主既已应许,在下便要讨教几招了。”
  宁清风迫于无奈,只得道:“好,不知阁下要如何比法。”
  张玉示意那少女捧出一个小金匣,悠然说道:“阁下若在十招之内,自在下手中夺去此匣,便是阁下胜了。”宁清风面上浮现自信的笑容,料必此事对他并不繁难。
  两人缠斗不过三招,那小金匣已在宁清风手中,但那少年竟然毫不以为意,说句“宁门主果然好身手!”携那少女飘然而去,便如他们来时一般。
  宁清风当众开启金匣,里面空无一物,已有人看不过出场说道:“无知小儿,恶意调侃搅局,宁门主不必介意。”宁清风昂然退场。
  
  虽有如此小插曲,比试仍在依序进行。
  唐茹本是唐门嫡系传人,唐门暗器天下无敌,他出手自然是无人能及,也算是大大出了一场风头。
  各门派皆将自己所长展示了一番,将近日暮时,纷纷下山而去。
  
  太行山下惟有一所客栈,我们三人便在此歇息。
  正好碰见飞龙门主宁清风也在此,唐茹与他略拱手示意,算是打过招呼。
  回到房间后,香云将我的易容取下,我脱去外衣,才恢复唐蕊的本来面目。我对镜自照时,想到那美貌红衣少女,说道:“我们今日所见那姑娘实在美丽,与那位公子倒是相配。”心中想道这主仆二人定有来历,恐非仅是搅局玩闹而已,他们来去无踪,其身手并不逊于哥哥,江湖中果然藏龙卧虎。
  香云的大眼睛轻眨了一下,说道:“小姐到底是想赞那姑娘还是想赞她家公子?我们见惯了小姐的美貌,倒不觉得她胜似小姐,不过确有几分灵秀之气。”
  我也朝她眨眨眼道:“你难道不觉得那公子确实英俊潇洒么?”
  香云嗤嗤轻笑道:“他在我所见过之男子当中,却还算不上顶尖,不过是二流人物而已,便是我们堡主,人品风度决不下于他。”
  我颇觉新奇,没想到香云身为明代女子,私心里却对男子区分别类,极有见地,遂问她道:“你倒是说说看,这一流二流人物,你是如何界定的?”
  她坦然说道:“男子之高下分类,外表尚属其次,重在内心修为……”正在此时,只闻窗外兵刃相斫之声,我们均觉意外,急行至门旁,自门缝中窥见数人相斗,其中一人,正是飞龙门主宁清风,另外众人皆是黑巾蒙面,将他团团围在中央,分明是训练有素备阵而来,他宁清风以寡敌众,甚是吃亏。那些蒙面之人,数招之内便将他擒拿住。
  我只见隔壁房门大开,唐茹飞身而出,说道:“诸位以多欺少,未免胜之不武。”
  其中一名蒙面男子沉声说道:“此事与蜀中唐门无关,请唐堡主切勿多管闲事,以免引火烧身。”听他口气,竟似已知道唐茹身份。
  唐茹面不改色道:“阁下之行为在下实在看不惯,飞龙门主是武林同道,今日之事便是与唐门无关,在下也要试一试这火如何烧到在下。”
  那男子竟似有所忌惮,见唐茹并无退让之意,身形顿起,竟向我与香云所处房间扑来,不过一瞬间,他已将我与香云分别抓在左右手中,挡于胸前,说道:“唐堡主自己要做英雄替人出头,不可不顾及此二人性命。”
  唐茹见他直扑此处,分明是已探听好我们行踪,以我与香云阻止他出手相扰,怒道:“你待如何?速速将她们放下!”
  那男子笑道:“唐堡主若要出手,只恐首先丧命于漫天花雨之下的便是她们,在下奉主命擒拿贼子,不得不如此,明日定将她们送还。”唐茹虽是怒极,但是见我们二人受制与他,投鼠忌器,不敢再轻举妄动。那男子将我们抓住,纵身跃上一骑,身法之快让我眼花缭乱。
  我来到明代居然遇见如此离奇际遇,不知他要将我与香云掳往哪里。
  那马速极快,不多时已至一所大宅院之前。
  众骑皆下马肃然依序而入,我与香云同样被那男子带至大厅之中,我心中开始恐惧,这里人生地不熟,又没有唐茹庇护,不知道他们会对我怎样。
  那男子放下我们,我便跌坐于地上,他取下遮面黑巾,我不由愣住,此人正是日间所见那少年公子张玉,难怪我总觉他故意压低声音说话,却仍是觉得耳熟,原来竟是他。
  宁清风似乎被制住,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只见一人自后厅而入,说道:“张玉可完成本王之命了么?”
  我抬头看去,不是别人,正是晋王朱枫。
  我万万没有料到张玉居然是他的属下,将我掳来之处正是晋王居所,但太行一带本是晋王封地,他在这里出现并不奇怪。那张玉今日所为应该皆是受他之命,却为什么要和宁清风过不去?
  我心中疑惑,只是远远的看着他。
  晋王看到我的第一眼,也是略有惊异之色。
  我刚才已经准备更衣歇息,长发披散在肩头,身上仅是穿着一件白色比甲,明代女子常着此衣,可以越发显得身材窈窕修长,亭亭玉立。我此时面上神情,自然是惶恐不安,但是看到他后,我反而渐渐平静下来,顾翌凡永远都能够镇定我的心神,让我觉得安全可靠。
  他目光视向张玉,问道:“为何会如此?”
  张玉忙近前说道:“此二人是蜀中唐门堡主之随从,属下行事恐唐堡主有所阻挠,破坏殿下安排,是以辖制她们一用,明日即放她们回去。”
  他微微点头道:“我已经知道了。”目光看向我时却蕴涵关怀之意,对身后那红衣少女道:“铃儿,你带二位姑娘下去,妥善安置。”那名唤铃儿的美貌少女正是日间与张玉同行女子,她随即走近我们道:“二位姐姐请随我来。”却始终与我们保持一段距离,想必是对唐门中人有所防范。
  我不动声色,让她们以为我只是普通丫鬟最好,乖乖跟在她身后。
  那铃儿果然极是聪明,似已看出我和晋王之间有些渊源,对我之态度格外不同,笑道:“今日太行之巅姐姐原来是易容改扮过了,铃儿险些错过见识美人之良机。”
  

太行论剑(三)ˇ




  她开口就夸赞唐蕊美貌,的确是乖巧机灵,我只是微微一笑,并不说话。香云在旁说道:“姑娘所言不错,不过姑娘自己又何尝不是美人呢?恐怕晋王殿下对姑娘亦是青眼有加。”
  铃儿笑道:“姐姐恐是有所误会,铃儿不过是跟着我家公子相随晋王殿下而已,公子在何处,铃儿便在何处,请二位姑娘勿为今日之事怪责我家公子。晋王殿下王宫之中美女如云,他怎会对我垂青?”
  我听她之言似乎晋王宫中妻妾不少,虽然早知定是如此,心中还是难免抑郁,我虽然重新见到了顾翌凡,但是眼前的晋王却与他有着天壤之别。但是此时此刻我对顾翌凡的爱已经延续到了晋王的身上,即使明知未来之路不会那么平坦,我还是愿意去试探他对我的态度。
  我问她道:“你是何方人氏?追随晋王有多久了?”
  铃儿说道:“我家公子祖籍金陵,去年此时偶遇晋王殿下,一见如故,殿下十分礼遇,因此带我一起来到晋中。”
  原来晋王对待张玉也是如同秦王对待唐茹一样,这些藩王都在四处搜罗可用之材,其心昭然若揭,恐怕晋王同样也有谋夺皇位之意。她将我们带至一间小房之内,里面桌椅床榻一应具备,说道:“二位姐姐请今晚在此歇息,明日一早殿下定会送姐姐们回去。”即带上门离去。
  我与香云隐约往门外张望,只见守卫森严,分明是将我们严加看守起来。我心中忐忑不安,唐茹此时应该忧心如焚,却只能空自等待,那宁清风也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晋王,被他拘拿在此,且不愿江湖门派知晓此事,今日张玉与宁清风过招,是试探他之武功路数无疑。
  迄今为止四大亲王中我惟一没有见过的就是燕王同母兄弟,五皇子周王朱博,秦、晋、燕三王前些时齐集蜀地,朝中定有大事发生。我虽然知道历史的走向,史书上记载了朱标之死,但是涉及到具体事件似乎别有内情,我实在是毫无半点头绪。
  那个晋王据载“文学宋濂,书学杜环,善骑射,有谋略”,其文韬武略在诸王中出类拔萃,我所知道的仅此而已。
  香云见我满心惆怅,附耳低声道:“小姐不必担心,奴婢适才沿途皆已留下唐门暗记,他们明日若不放我们回去,堡主定会前来要人。”
  她处于险境之中尚有这般缜密心计,加上她阅人之见识,我感觉她似乎并非等闲女子,问她道:“你父母是谁?可还记得么?”
  她神情略有变异,说道:“奴婢早已父母双亡,小姐六岁之时与老堡主路经中原,见到我被恶人欺侮出手相救,将我带回唐家堡庇护照顾多年,小姐恐是忘记了,奴婢却不敢忘小姐恩德。”说至此处她那大大的眼睛里已莹然泛起泪光。
  我不曾想到她竟然身世如此可怜,她比唐蕊略大一两岁,我孤身穿越来到明代与她同病相怜,想起顾翌凡,又想起晋王,不由叹息了一声。
  香云见我叹息,说道:“奴婢有些话确实想提醒小姐,那晋王殿下对小姐似乎有些不同,奴婢如果所料不错,小姐对他亦有几分心动。但是小姐如今是唐门圣女,即使晋王殿下愿意迎娶小姐,堡主恐怕也不会答应,小姐若要强行离去,堡主定会伤心。”
  我不料她竟如此火眼金睛,一望便知我对晋王之特殊感情,旁人如此,想来晋王自己更是清楚不过。但香云所言确是问题,唐茹可以因道衍处决唐蕙,难道不能因晋王杀了我?我若存心跟随晋王,唐茹这一关确实难过。
  况且,晋王已有邓妃,我跟着他又算什么?难道要我进入王府做他的妾侍,从此过着金丝雀般的生活?
  晋王确实不是顾翌凡,但我的灵魂却依然是林希的,我只要得到他的爱就足够了,那种明代女子的生活方式并非我所追求。我对香云说道:“你放心好了,就算晋王愿意,我也不会嫁给他。”
  
  铃儿离去了些时候,此时又敲门回来说道:“晋王殿下请姐姐过去,姐姐请随我来。”
  我已眼神示意香云不必担心,即随铃儿而去。
  她带我行至南面一个房间门口,侧身说道:“姐姐请进,殿下已在内等候。”
  我轻轻推门而入,却不料刚一进去便落入一人怀抱之中,我定下心神,知道定是晋王无疑,并不害怕。只见他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软绸锦袍,胸前绣着大幅的云朵图案,与青城山中所见不同,隐约已有皇子气象。我目光轻移扫视房间之内,此处并非晋王王宫所在,估计只是他在太行山脉附近的临时居所,陈设简单精致。
  他随手将门掩上,低头视我,双眸闪烁出喜悦的光芒,说道:“你我始终还是有缘,原来你竟是蜀中唐门之女,那日我并非有意爽约,只因父皇急诏我赶回金陵,恐误归期只得委托四弟前去传信与你。只是此刻我仍然不知你的芳名,可能告知我么?”
  我见他遽然有此亲密举动,却是吓了一跳,本欲逃开,但顾翌凡在身边的感觉已经失而复得,那种感觉如此熟悉,早已在我心头无尽蔓延开来,我无力抗拒,只能软软的依偎在他怀中,任由他抱着我,低头说道:“我叫唐蕊。那日不见殿下前来,我以为此生并无再见之期了。”
  他笑道:“如花之真,如蕊之纯,蕊蕊这名字我记住了。今日我属下无意冒犯唐门,你不要放在心上。”他见我身着衣服单薄,伸手抚摸我肩膀问道:“此地不比蜀中,你穿得如此少,不冷么?”
  我恐他再有过分之举,忙自他怀中离开,岔开话题说道:“我不冷。殿下所托前来传信之人竟是燕王殿下,我实在是有些意外。”
  他视我深情说道:“若不将此事托付给四弟,随意委之属下奴仆,又怎能显示出我对你之重视?我本准备完成父皇诏命后再去青城山中寻访你之踪迹,却不料今日提前见到你,实在是意外而且开心。”
  我听他如此细心解释,无论真假,心中仍是无限欢喜,说道:“殿下明日可会依言放我们离开么?”
  他轻轻摇头道:“我自再见你之时就无此打算了,明日我自会去见那唐门主人,只要他将你留下,我可以接受他提出的所有条件。”他仿佛觉得世间任何东西都是可以交换、可以谈条件的,包括我在内。
  顾翌凡是不会这样的,我只觉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难过。
  我忍住情绪说道:“若是堡主他不肯将我交给殿下呢?”
  他笑道:“这个你倒不必担心,我自有方法让他应许我。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歇息,以后我会时刻把你带在身边,有的是相聚之机会。”他取过雕花长椅上一件披风披于我肩上,柔声说道:“天气寒冷,你莫要着凉了。”
  他对我的关心细致和谦谦君子之风,让我觉得或许我的选择并没有错,那种若即若离的态度,更让我心乱如麻,思绪起伏。
  我回到房间中,香云仍在等候,见我无恙归来,方才放心,我却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太行论剑(四)ˇ




  次日,铃儿前来请我和香云至大厅。
  
  我一眼就看见大厅之中右侧端坐之少年,正是唐茹。晋王坐于大厅中央主位,张玉坐在晋王身旁。
  他们都是英俊青年,年纪相差其实并不太远,但是各自气质却不相同。唐茹俊逸柔美,面上却透出狠决之色,以他二十出头的年纪担当唐门堡主,江湖中人无不畏服,足见少年老成。
  张玉看上去是举止斯文的书生模样,一柄洒金折扇不离手,那种悠然自得之态仿佛离世出尘,如此翩翩佳公子,难怪铃儿执意追随于他。我在太行绝顶与客栈中我见过他与宁清风两番交手,“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形容他正是恰如其分,其身手也不可小觑。
  相较之下晋王气度略显雍容高傲,他身为三皇子,自幼与唐茹、张玉所受教育便不同,朱元璋自己以武力征服天下,胸中墨水并不多,连给徐达御题的碑文都断不开句,因此十分重视对儿子们的教育。诸位皇子自幼就接受了十分严格的皇家教育,朱元璋还不时亲自加以训导,诸王就藩之前,都必须到安徽凤阳老家去住上一段时间,体会“民间疾苦”,然后依据安排奔赴全国各地,镇守四方。
  朱元璋以为自己的精心安排可以保住大明江山稳固,却低估了自己那些儿子的野心和能力,太子朱标被人下毒,他命令秦王追查此事,那么晋王、燕王莫非也是为此而来?
  唐茹是自己寻来此处,还是晋王请他前来?
  我观他二人神色,并无丝毫敌意,似是多年不见的好朋友一样,倒让我迷惑不解。
  
  我见到唐茹,随香云一起唤他“堡主”,因为我还不知道晋王是否得知我真实身份。
  唐茹却说道:“蕊蕊,殿下已经知道了,你还是唤我哥哥吧。”
  我望向晋王,只见他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心中大窘,却开始疑心唐茹与他的关系,他们之间似乎并非初次谋面。
  晋王转头视唐茹说道:“唐门居然有此绝色佳人,若非巧合,连本王也无缘得见,你这珍藏密敛的功夫着实了得。”
  唐茹淡淡说道:“幼妹自幼缺乏管教,随意任性,不过蒲柳之姿而已,殿下如此过誉,属下实在愧不敢当。”
  “属下”二字入我耳中,我警觉唐茹似乎已投靠晋王麾下,同那张玉一样,否则不必如此谦称。原来那日晋王来到蜀中,所约之人正是唐茹,才会在唐家堡后山无意遇到昏迷花瘴中的我。
  他们二人本来就是认识的。
  秦王想到了蜀中唐门,正欲前来拉拢,却不知晋王早已先他一步。唐茹欲知未来天下归属之先机,正是不知在二位皇子之中如何抉择。我无意中告诉唐茹秦王决非未来天子,让唐茹更加相信他如今应该选择跟随晋王。
  但是唐茹并不知道张玉擒拿宁清风目的何在,因此方有昨日之事,导致一场误会。晋王昨日那么肯定他能留下我,只因他与唐茹的关系,唐茹不可能因一名少女违抗他的心意。
  但是,唐蕊不一样。在唐茹心目中,唐蕊就是唐门的象征与希望。在唐门的祖传遗训与自己的野心之间,他最终会选择什么?
  唐茹做任何一种选择,都会付出代价。
  
  晋王沉默不语,凝视唐茹。
  唐茹对我说道:“蕊蕊,哥哥有些要事在身,暂时不会返回蜀中。你就安心在此地小住些时候,哥哥事情完结之后便来接你。”
  晋王微笑说道:“只恐本王此处太过简陋,委屈了令妹,还是随本王回太原去住些时日,你日后去太原接她也是一样。”
  唐茹点头应允,并无异议。
  长兄如父,唐茹所说的话,唐蕊只有听从的份。明代女子本来就是如此,我并不觉得意外。唐茹将自己的妹妹献给晋王,赌的正是晋王将来能够登上帝位,但是我却不解他们为何如此有信心?莫非晋王早已暗中策划了一些事情?
  秦王根本不是晋王的对手,在晋王的那些兄弟当中,堪称他对手的惟有燕王,但是燕王似乎与他关系还不错。
  无论如何,我以后都要跟着晋王了。对我来说,这不算一件坏事,我可以有更多的机会接近他、了解他,可以缓解我对顾翌凡的思念,哪怕只是每天远远的看他一眼而已。
  
  唐茹临走之前,与我在房间之中单独叙话。
  他轻声说道:“蕊蕊,晋王胸怀天下,绝非轻易为美色所惑之人,我将你放于他身边,正是要你时刻关注朝廷之动向,你若不想在此,我随时可来接你。”
  我摇头说道:“我并非不愿意,哥哥且放心离去,我会照顾好自己,晋王他应该不会难为我的。”
  他说道:“不错。你聪明伶俐,其实早已不需要哥哥保护,我此次前去西安会见秦王,本是奉晋王之命,前途如何同样难料。你只须记住我曾经说过的话,多加练习轻功身法,时机不对便走为上策。”
  我听得明白,唐茹假作投靠跟随秦王之目的,不过是为晋王做间谍而已,而我同样是唐茹下在晋王身边的一颗棋子,可以时时窥探晋王的心意和动向。
  尔虞我诈,实在复杂。
  我还有一事不明,遂问他道:“哥哥可知晋王为何要将宁清风捉来么?”
  唐茹说道:“晋王已告知,十日之前皇宫中一件珍贵宝物被人盗取,且身手非同一般,宫中侍卫皆非此人敌手,任他逃逸而去。皇上为此诏命晋王追查此事,江南飞龙门最擅长此道,自然是最有嫌疑,故而秘密缉拿宁清风讯问,依我看却未必系他所为。”
  我说道:“哥哥可知我那日不仅是见到了晋王?后来燕王也出现了,似乎是与晋王同至蜀中。”
  唐茹并不觉惊奇,说道:“他们二人属地相邻,颇为友爱,只是燕王此人并不简单,你日后若是再见到他,须得多加小心提防。”
  我心道你这句话倒是说对了,燕王朱棣的确不是等闲人物。我对燕王的印象全是来自历史记载,对于那日所见那紫眸男子却全无感觉,不知道真实的他会是怎样的性情。唐茹既然叫我小心行事,定有他的理由,我多几分防范之心总不会错。
  
  唐茹去后,我们在太行山下住了几日。
  晋王对我关怀备至悉心呵护,却没有太过亲密的举动,不知是他应许过唐茹什么还是他真的无意将我纳作妻妾,我只希望能够永远和他这样相处下去。
  一日我正与香云在后院散步闲聊,只见数名护卫匆匆押着宁清风路过,由关押之地至前厅,后院是必经之地,宁清风似乎已经被制住,既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那日之后,宁清风似乎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觉得有些可怕,晋王是不会轻易放走他的,如果他不见了,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死。朝廷既然是秘密追查此事,分明是不想让过多的人知道。宁清风已知捉他来此的是晋王,晋王没有留下他的性命,其实正好说明盗取宝物之人并不是他,否则一定已经追索到了宝物,该回金陵去复皇命才是。
  
  但是晋王即将要带我去的并不是金陵,也不是太原。
  是地处江南的苏州城。

=o谨言o= 发表于 2008-9-12 21:00

花落燕云梦4

明月山庄(一)ˇ




  江南清明前后,绵绵春雨空蒙,晋王带着我共乘一骑,途经山中,只见繁茂的杏花一片片如云似雾,漂浮在山腰,雨润红姿柔弱无骨,越发显得娇娆。那些大簇花朵轻香扑鼻,就像我此刻的心情,愉悦而略带激动。
  山间三五名少女冒雨采摘春茶,她们粉红的脸颊比杏花更美丽。
  我靠在晋王怀中,轻轻说道:“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江南果然与蜀中不同。”
  晋王笑道:“看来蕊蕊似乎更喜欢这里。你应知‘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之句,日后长居太原,可尽情品尝杏花汾酒,体会晋中风情,定然不会逊于江南。”
  
  晋王此次前来苏州,所带随从不过数十人而已,张玉与铃儿亦在其中,我见他们二人虽名为主仆,却是两情相悦如同神仙眷侣,心中感叹不已。
  我离晋王越近,越能感觉得到他与顾翌凡的明显差别,他待我虽好,但我从来都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他对我似是有着防范之意,或许是因我是唐门之女,或许是因他心中对我不过只是有些喜欢而已,并非爱情。
  我如果执意要跟着他,他一定不会拒绝娶我。
  但是他数日来从不提及未来之事。
  
  我听他此时所言似乎是要我一直相随于他身边,定居太原,隐隐已有许我终身之意,心中虽是高兴激动,却又涌起无限惆怅。
  我不愿意与他那些妃嫔妻妾去争宠。
  我摇头道:“殿下是要将我纳入王宫做妾侍么?不知哥哥可否告知殿下我身为唐门圣女之命运?”
  他似是早已考虑过此事,从容说道:“唐茹的确对我说过,我也应许过他不会随意亲近你,但未来之事变数颇多,并无绝对。你对我之情意我早已深知,怎会辜负你?我迟早定要将你明媒正娶来做我的妃子。”
  他以为我是担忧唐茹不肯答应将我嫁给他,但我心中郁闷即使对他说出,他又怎能理解一个未来时代的女子的顾虑?说了也只是白费口舌而已。
  
  苏州城门已近,早有两名随从先我们入城打点安排,此时在城门相侯,说道:“燕王殿下已至,邀请殿下前往明月山庄。”
  晋王笑道:“他居然先我而至,如此看来我不得不去他那里走走了。”
  我听见那随从说到燕王,便知晋王来到苏州应是与他相约,却不知他们又是为了何事。
  明月山庄在苏州城外一里之地,我们不久即至,此处风景优美,定是燕王所置别苑。只见明月山庄依山而建,旁临大湖,湖形如弯弯明月,楼阁皆小巧精致。
  我脱口赞道:“好别致的山庄,若能长居此地,定可修身养性,与世无争。”
  晋王却笑道:“你可知此地本是四弟金屋藏娇之所?只因湖衣本是苏州人氏,无法忍受燕北恶劣气候,四弟为她而建此别苑,本是爱惜美人之意,时常前来此处小住。”
  我第一次听到“湖衣”这个名字,脑中早已生出无穷想像,不知是何等样的美人才配得上如此清雅之名,能够得到燕王如此宠爱,连晋王也赞她美丽,于是戏言道:“连殿下都如此念念不忘湖衣,足见她之美丽,不知殿下心中可曾羡慕过燕王殿下有此红颜知己?”
  晋王将我抱下马来,说道:“昔日我的确是羡慕四弟,不过如今恐是情形相反,该四弟羡慕我才是。”我知道他话中之意,分明是暗指我在他身边,但我与他的关系并非象燕王和湖衣那样,当下红晕双颊,不再多话。
  
  我们进入山庄之内,只见一人率众而出,头戴银冠,身着月白锦衣,所罩纱袍薄而透明,浅淡的紫眸中投射出灼人的光芒,令人不敢逼视。他身旁的众侍卫皆是齐整少年,此时却被他那月华般的皎洁之姿所遮盖,只成为了暗淡的点点繁星。
  燕王的风度气质的确是上乘,但是他给人的感觉却并不亲切。我对他始终存着几分防范之心,唐茹同样叮嘱过我要小心此人。
  燕王已出来迎接我们,说道:“小弟恭迎三哥移驾来此。”他看见晋王身边的我时,眼光略有停顿,似是有些意外,但转瞬即逝。晋王并不谦让,直往正厅而去,定是与燕王有事相商。
  燕王身边一名丫鬟走近我和香云、铃儿说道:“几位姐姐远道而来辛苦了,请随奴婢前往居所歇息。”
  
  我们随她而行,铃儿似乎与那丫鬟并不陌生,笑道:“眉儿姐姐越来越美丽了,这里山清水秀,娘娘待你们又好,不知是姐姐几世修来的福气。”
  那眉儿说道:“你这丫头自己舍不下别人,反在这里装模作样,这事却也容易,我跟你换过便是,只恐你又要担心你家公子了。”
  铃儿被她言中心事,眼睛四处看了一回,岔开话题说道:“为何不见娘娘出来?”
  眉儿叹口气道:“娘娘这几日又犯了旧疾,殿下嘱咐她安心静养,不必理会别的事情。”却忽然住口不言,停下脚步。
  铃儿本是跟在她身侧,顺她目光望去,惊讶道:“那不是娘娘么?”
  
  我们所行走之回廊蜿蜒曲折,凌驾于湖面之上,只见远处太湖石边,绰然站立一名女子。
  我不知道如何形容我见到她那一瞬间的感觉。
  那已不是美丽二字可以形容。
  她身着藕荷色短衣和长裙,双手轻扶湖边曲栏,软绢所制襟带绕过她的背后飘垂委地,她静静立于湖光山色之间,仿佛已与湖水融为一体,湖水只不过是她的陪衬而已。
  她的发髻也很特别,梳理成双环,两缕垂在胸前,却没有任何发饰。明代女子以“简、洁、精、雅”为美,她居然能集这四字于一身,已经达到美之极致。
  湖衣,果然人如其名,燕王实在是有眼光。
  
  由于铃儿的讶异之声,我看到湖衣的时候,她也看见了我。
  她那美丽的剪水双瞳柔柔看向我时,我觉得自己似乎被三月里的和风细雨所笼罩,她的眼神让人忍不住沉溺和眷恋。
  她是绝代的佳人,我一辈子都无法练就如此风仪,唐蕊的性格和我有相似之处,她恐怕也不能达到湖衣的境界。
  当然,如果仅是从容貌而言,能胜似唐蕊的女子世上不会有太多。即使穿着最简单的白纱衣,唐蕊的天然绝色依然显露无遗,湖衣一定会惊诧于唐蕊的美貌。
  
  湖衣走到我面前时,我还在看着她的眼睛。
  她开口说道:“你叫什么名字?是今日与晋王同来的朋友么?”她说话的声音带着苏州韵味,吴侬软语非常好听。
  我回过神来,想起来该拜见她,匆忙行礼,她伸手扶住我说道:“不必客气。”我这才答道:“我叫唐蕊,哥哥将我临时托付给晋王殿下照顾,并没有资格做他的朋友。”
  湖衣眼眸中掠过一丝喜悦,说道:“那你可愿意做我的朋友么?”她的态度如此诚恳,眼神如此温柔,我无法拒绝她的好意。
  不过半日之间,我和湖衣无话不谈,从喜欢的颜色谈到喜欢的诗词,从名山大川谈到精致美食,我惊奇的发现湖衣居然和我一样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并不是木头美人。虽然我们相隔将近七百年,但意趣十分相投,等到眉儿奉晋王之命前来寻找我时,我和湖衣居然已经成了好朋友。
  她问我道:“你多大了?”
  我心道林希当然是比你大,但是唐蕊还小,只得说道:“我今年十六岁。”
  她说道:“看来我痴长你三岁有余,但见识却不及你,你可愿意与我结拜为姐妹么?”
  刚才与湖衣的谈话中我已经知道湖衣是苏州王氏之女。史载明成祖朱棣的王贵妃正是苏州人氏,如我所料不错,湖衣便是王贵妃无疑,她后来之地位仅次于皇后,且获朱棣数年盛宠不衰。未来之事难以预料,与她结拜为姐妹,对我来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我忙点头说道:“妹妹仰慕姐姐风华,蒙姐姐不弃,岂有不愿之理?”
  她甚是高兴,拉我至供奉的佛像之前焚香拜倒,共同盟誓。
  眉儿、铃儿、香云见我们如此和睦,也十分欢喜,眉儿忙道:“二位殿下已设宴等候多时,请姑娘快些去。”
  湖衣微笑道:“我见了你,病也好了许多,我们一起去吧。”
  
  晋王与燕王见湖衣与我携手款款而至,自是惊奇不已。

明月山庄(二)ˇ




  明月山庄的宴客厅,落座于一池荡着涟漪的湖水之前,早春里玉兰花开,那种香满山庄的清幽魅惑,绝非王宫中跳荡的明黄色与雕梁画栋所能比拟。
  如此赏心悦目之雅境,吃饭与否已经不太重要。
  晋王与燕王已坐于黄杨梨木的大圆桌之前,同时坐于下首的还有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此刻正拈须微笑,晋王与他似乎言谈颇为投机。
  燕王看着湖衣,并不说话,目光中却流露出关怀体贴之意,湖衣携着我走近他们二人,对晋王温柔说道:“湖衣见过晋王殿下。”
  晋王点头笑道:“你何必如此客气?你才是明月山庄主人,我们来此恐是扰你清静了。”他淡蓝色的衣袖轻扬,我只觉手被他握住,只好坐在他身旁,燕王座位正在离我不远的左侧。
  湖衣嫣然一笑,说道:“殿下来此本是我的荣幸,只恐明月山庄不及太原府,多有简慢殿下。”她落座之后,各种菜色便如流水一般送上桌来。
  
  来到明代以后,我最喜欢的就是毫无污染的生活环境和形形色色的美食。惟一感觉不好的是明代落后的生活方式,但是随着时间推移,已经渐渐习惯。
  桌上的菜式琳琅满目,我终于亲眼见识了明代皇子王孙吃饭的气派,明月山庄虽然不是燕王宫,但是以燕王对湖衣的宠爱程度,湖衣所拥有的一切,都不会与燕王妃相差太远。
  首先是各式小点心,一个个做成花朵状的小烧饼,两面烤成黄白分明,外脆里嫩,菱角糕是将水中自然生长,夏日浮于水面的新鲜菱角碾粉制成的糕,细软清香,还有小窝头和豌豆黄。
  凉菜中有碧绿的荆芥、雪白的绿豆粉丝、白里透红的卤羊肉和白里透黄的牛鞭冻,这四种小菜拼在一起,不仅味道独特,而且色泽清雅,而且清凉中自有一种暗香。
  其余如芥蓝羊肝肚、牡丹燕菜、松鼠鱼、荷花莲蓬鸡、清炖鸭舌鸭掌、樱桃肉等,还有西瓜盅,里面是鸡丁、火腿丁、莲子、龙眼、胡桃、松子、杏仁,道道皆是精美无比。
  这些菜式并非山珍海味,但颇费功夫,明月山庄中膳房主事确实用心。晋王唯恐我拘谨,不停的夹菜给我,时时关注我神情,我同样关心他,两人目光偶尔相遇,我忙低下头去。
  燕王和湖衣见此情景,都故作不知。
  
  席间听他们谈话,我已知那老者便是袁珙,燕王手下第一相士,善观面相而知人过去未来,吉凶祸福。
  酒过三巡,袁珙无意中与我迎面相望,竟略有惊讶之色,我微微错愕,晋王已经发觉,笑道:“袁先生本是奇人,相面从无不中,今日有此机会,正好请先生相下本王身边这位姑娘。”
  
  湖衣视我微笑道:“袁先生昔日对我之命运预测,如今可不是都应验了么?我亦想知道妹妹前途如何。”
  我是在与湖衣谈话之时,知道她与燕王相识相知的那段故事。
  那是一个浪漫而美丽的故事。
  “紫陌绝纤埃,油幢千骑来。珠履飒轻尘,琴书列上宾。晓桂香怕叮潞枨缏āR固队邢婶矗朐碌彼小!
  燕王所书的这首诗正是他与湖衣的爱情写实。
  三年前湖衣还是一个垂髫少女,偶遇燕王,燕王对她一见倾心,在苏州寻访多时,方知她是苏州按察司副使之女。燕王亲往王家求娶湖衣,并为她建造明月山庄,湖衣嫁入燕王府,成为他的妃子。
  袁珙本是苏州人氏,或许是曾经预测过湖衣会贵为王妃。
  
  我只觉好玩,不知历史上号称“麻衣神相”的袁珙会如何预测我的命运。
  袁珙见晋王有言,凝视我片刻,闭目沉思半晌,睁开眼睛时居然摇头叹道:“老臣向二位殿下请罪,实在无法预知这位姑娘过去未来之事。”
  我越发觉得好奇,难道是我穿越时空来此,让他觉得我有些古怪?以袁珙之能,居然看不出任何结果,座中诸人似乎都深感意外。
  晋王端正神色说道:“本王却是不解,请袁先生详细道来。”
  袁珙说道:“既然殿下欲知详情,老臣只得直言相告,只是请这位姑娘勿怪老臣出言冒犯。”
  我忙道:“袁先生但说无妨,我怎会责怪先生。”
  袁珙方才徐徐说道:“姑娘神情面貌,不似该在此时此地之人。姑娘之过去未来,老臣只见到楼高千丈,鳞次栉比,地面皆系凝固土石,庞大铁箱下置飞轮,姑娘正在那铁箱之内,种种幻象呈现,老臣实在难悟其中玄机。”
  
  我几乎欣喜若狂,袁珙所言正是我穿越之前的景象,高楼、宽阔的马路和飞驰的汽车,我实在是太熟悉。既然他说到未来也是如此,那么我以后是有可能回到现代的。
  我所关心的不是我的去向,而是顾翌凡是否还有可能和我在一起。他既然见到我在汽车里,或许可以看到顾翌凡的影子。
  我不再顾及其他,脱口便问:“那先生可曾看到我身旁有晋王殿下?”此言出口,只见湖衣眸光流转,视我微笑。我顿时面红过耳,发觉此问十分不妥,如此询问我的过去未来是否与晋王相关,实在是过于大胆,等于是在当众宣告我对晋王之情意。
  燕王终于忍不住笑道:“三哥真是好福气。”
  燕王多半时候神情严肃,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笑容,感觉犹如春风摧破寒冰,江河解冻。我开始隐隐约约觉得,或许他并没有那么残暴可怕,只是历史记载有误而已。
  晋王见燕王与湖衣皆有玩笑之意,怕我难堪,说道:“本王也想知道蕊蕊所问之事。”
  袁珙面露难色道:“老臣所见幻象中姑娘面目尚且模糊,更何况是身旁之人。”他就此打住不肯再说下去,众人见他为难,知道天机玄妙,也不再追问。
  但是我已经打定主意,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再找袁珙问个明白,今日他吞吞吐吐,分明是在晋王燕王面前不便说出。
  这顿饭吃得大有收获。
  
  湖面六角小亭造型精巧,我与湖衣在小亭内悠然品尝香茗。
  香云手执钓竿,眉儿撒饵相诱湖中大群金红鲤鱼前来争食,费尽心思半日才钓起一条,她们二人却又将它放归湖中。
  今日一早就不见了铃儿,晋王和燕王、张玉等人也不在山庄中。少了铃儿的娇声笑语,似是冷清了许多,我问湖衣道:“姐姐可知铃儿去了哪里?”
  湖衣玉手轻执起茶壶,替我又斟上一杯二道茶,笑道:“铃儿是你们晋王的丫鬟,妹妹该问他才是,怎么好问起我来?”
  我低头说道:“我只是现在依哥哥之言在此而已,日后哥哥来接我时,我仍旧要回蜀中去的。我们或许根本不会有结果。”
  湖衣有些迷惑,说道:“难道是晋王他不愿娶你么?还是你自己不愿意做他的侧室?”
  我略有踌躇,不知如何对湖衣说出我的心事,并非我有意隐瞒真相,只是我的经历太让人难以置信。我对她道:“我是唐门的圣女,本来就不宜嫁人的。况且晋王已经有了那么多妃子了。”
  湖衣似有所感,说道:“你是何身份倒不要紧,只恐你自己心中有芥蒂。你若真心喜欢他,无论他除你之外有多少红粉知己,你都不要去在乎,只要他心里有你就够了。燕王殿下不来明月山庄的时候,我并不知道他身边还有谁,从来不问他,也不去想,心里反而觉得安静。”
  燕王地位尊贵,人品出众,身边美女应该不计其数,湖衣的确是很特别的一个。我惊诧的不仅是她的美丽,还有她的冷静和从容。
  我试探问道:“姐姐莫非觉得燕王殿下还有别的心爱之人吗?”
  她淡淡微笑道:“若是没有,他就不是他了。”
  我黯然说道:“皇子王孙都是风流成性,晋王殿下想必也是如此。”
  湖衣知道我介意此事,遂以别的话题岔开。

明月山庄(三)ˇ




  
  晋王与燕王先后离开明月山庄已有三日之久,张玉和铃儿也不见踪影,但晋王所带随从中大部分还留在明月山庄中。晋王本是为追查皇宫盗宝之事而来苏州,行踪诡秘情有可原,燕王却不知何往。
  我与湖衣相处愈加亲密,湖衣的琴声悠扬悦耳,我随口所唱之曲,她听过一遍之后即可将曲调记下,化为琴谱。她并不知道我是从何处听来那些流行的经典歌曲,但是对音乐的欣赏古今皆同,她已翻了不少的歌出来。
  
  夕阳西下之时,湖面碎玉流银,波光粼粼,水天一色。
  轻风伴着玉兰花的清香吹过,我与湖衣泛舟湖上。
  湖衣将琴弦理顺,款款笑道:“此情此景,妹妹可有新曲歌唱么?”
  我为了让湖衣容易接受,所唱的基本都是些宋词改成的歌,如王菲的《但愿人长久》之类,若是把周杰伦的《双截棍》拿出来唱给湖衣听,那场面一定很滑稽。
  绞尽脑汁也想不起还有什么好听的歌,随口唱了一首小齐的歌,湖衣居然觉得很好听,她将曲调翻好之后,说道:“妹妹你再唱一遍,我们再来试试词曲可能配得上。”
  湖衣举袖轻抚琴弦,我曼声而歌,悠扬乐曲之声已在湖面回旋:
  “翩翩一叶扁舟,载不动许多愁,双肩扛起数不尽的忧;
  美人如此多娇,英雄自古风流,纷纷扰扰只为红颜半点羞;
  江山仍在,人难依旧,滚滚黄沙掩去多少少年头;
  悲欢是非成败,转眼成空,涛涛江河汹涌淘尽男儿梦……”
  
  一曲停歇后,只听有人说道:“好词好曲!我若回来迟些,恐无缘听此绝妙天籁之音。”
  我与湖衣同时望去,只见燕王一身白衣玉立于湖岸边,淡紫的双眸正看向我们。我举目四顾湖畔,却不见晋王身影,原来他们并非一起回来。
  燕王凌空一跃至小舟之上,轻轻点落,小舟居然并未见丝毫晃动,其轻功身法应属上乘。
  湖衣站起身来,曲身行礼,燕王走近她身边相扶,却对我说道:“三哥尚有要事在身,办理妥当便会回来,你不必担心。”
  其实我并没问燕王晋王行踪,却被他看穿我心事,不觉面上发红,湖衣见已至晚膳之时,便命人将小舟划向岸边。
  
  春日的夜晚,明月山庄内一片寂静。
  我毫无睡意,也不去打扰香云,自己沿湖面曲栏缓缓行走,不知不觉间已行至湖心亭,只见一轮新月如钩,挂于天际,倒影于湖中。
  我想起了爸爸妈妈,我离开之后,他们在另一个时空里不知道该是怎样的伤心欲绝?如果人的灵魂不灭,此时顾翌凡又在哪个时空里?是否还记得我、思念我?
  我心中惆怅,对着湖面喃喃自语道:“翌凡,你会忘记我吗?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你。”
  忽然之间,我发觉湖面上闪现一道暗影,我身后似乎有人,且离我越来越近。
  来不及想后果,如同我那天钉住蝴蝶一样,此时我脑中涌现唐蕊的记忆,转身之际数枚银针已发出,瞬间袭向来人。只听“叮叮”数声轻响,银针似是撞击在玉器之上。
  月光暗淡,湖心亭内灯火被风吹灭,我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见所发出银针失手,借飞叶摘花身法跃起,与其缠斗数招,却觉得他似乎不欲与我相斗,隐约有容让之意。
  他引我至明亮之处,借着湖畔远远的灯光,我看见了一身淡紫常服的燕王,正是他手中玉箫打落了银针。我见是他,急忙收手。
  
  燕王站在离我约三尺远之处,说道:“你为何出手如此重?唐门暗器天下无敌,你们不可时刻招摇,凡事多加隐忍才是。”
  我见他训诫我,心想你三更半夜不在湖衣那里休息,不声不响站在别人身后,别人若不防范袭击你才怪。于是说道:“殿下教训得是,只是我不料殿下会在此时出现,以为是明月山庄外居心叵测之人,故而出手重了。”
  我言中略带讥讽,他走近我一步,人已迫近我面前,出手迅疾如闪电,一手扶住我肩膀,一手托起我脸颊下阂,我几乎就是在他怀抱之中,抬头只见他淡紫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幽幽难测,且听他说道:“谁是居心叵测之人?你不妨把话说得再明白些。”
  无论是林希还是唐蕊都未受人如此强势辖制,我早该知道燕王是个怎样的男人,深悔自己刚才不该跟他赌那一时之气。心中委屈,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强自忍耐不让它落下来。
  他说道:“我刚从湖衣那里过来,路经此处,见湖心有人孤身在此,欲一探究竟,谁知你不问缘由遽然出手袭击我,反倒责问起我来。”
  我见他仍无放开我之意,且离他实在太近,十分不妥。我与晋王的关系人尽皆知,众人都以为晋王迟早是要娶我的,燕王竟然毫不避忌。
  好汉不可吃眼前亏,我忙说道:“我不知是殿下,适才有所冒犯,请殿下勿怪。”心中却想无论如何这事我定要告诉晋王,让他知道他的亲弟弟趁他外出未归之时,如此欺侮我。
  他又说道:“你若要将此事告知三哥,我并不反对。”
  我登时为之气结,他似乎已经猜到了我的心思,而且根本毫不在乎。
  我恨恨说道:“殿下尽管放心,我一定会让晋王殿下知道,还会让湖衣姐姐知道。”
  这话倒让他有了一丝触动,看来湖衣在他心中的份量不轻,他面上显现些许温柔之色说道:“她不会介意的。今日你唱的歌儿真的很好听,我已很久没有如此认真听别人唱歌了。”
  我说道:“那歌我已经忘了。”心中打定主意要跟他抗争到底,他不再勉强,说道:“夜深了,你还是回去歇息为是,在此站久了,只恐真要招来明月山庄外居心叵测之人。”
  我对他本来稍有的一点好感全部冰消瓦解,不愿再看他,早已准备离开此地。他跟随在我身后,至岸边就往自己居所而去。
  
  我回到房间中,香云正在等侯,见我神情有异问道:“小姐去了哪里?奴婢不见了小姐,正在担心。可是有人欺负小姐了么?”
  我见她相问,心中本是气愤,将湖畔遇燕王之事对她尽数说出。问她道:“你看我该如何是好?若是告知晋王,不知他会不会生气?若是不说,我心里又觉得委屈。”
  香云说道:“只恐小姐说与不说,结局都是一样。燕王既然不怕你说出来,恐是早有打算。”
  
  次日,晋王回了明月山庄,但是神情焦虑并不开心,看到我时却显现无限温柔之色。
  我见他似乎心情不佳,已决定不告知他昨晚之事。
  他抱住我说道:“这几日来你可想我么?”
  我有些羞涩,轻轻挣扎道:“前日我一时无意当众那样说话,已经十分难堪,殿下私下里还要笑我么?”
  他视我神情无比真挚,眼中尽是缠绵之意,说道:“我对你也是一样牵念于心,我们本是两情相悦,谁会笑话我们?只是我此时还有些事情未了,暂时不能纳你为妃,你等我些时日。”
  我不置可否,只是默默看着他,不知如何接话。
  他问我道:“蕊蕊,若是我有为难之事,你可会象你哥哥一样帮助我么?”
  我点头道:“殿下应知唐门规矩,只要不违反江湖道义,不滥杀无辜,我都可以一试。”
  他英俊的面容展现一丝微笑,说道:“我果然没有看错蕊蕊,眼下正有一件疑难之事。父皇有件心爱宝物被人盗取,我奉命追查此事,已排除数种可能,如今据可靠消息,那盗宝之人与宝物皆在苏州城外灵岩山中,张玉与铃儿等属下之人皆无法探其消息,我贸然前去,却是无功而返。”
  我已明白他之意,是欲借我之力前去一探究竟,我本是一名少女,一定不会让盗宝之人想到与朝廷有所关联,况且晋王知道我来自唐门,若是乘无意之中下手,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将那盗贼擒拿下。
  此行定有风险,不过我并不害怕。我并非怕死之人,而且此时我愿意为他做些事情,我不忍心见他如此担心为难。
  我说道:“殿下放心,我一定将那盗贼情形打探明白。”
  他在我额头亲吻一下道:“你定要万分小心才是,能成功最好,若是不能,保重自己即刻回来。”
  
  我回至房间中,将晋王之言向香云略作交代。
  却不料香云断然说道:“此行实在凶险,小姐决不能去。那盗贼定会料及朝廷必然不肯善罢甘休,宁清风及其他嫌疑之人无故失踪,早已打草惊蛇。若是布下迷局,小姐岂非自投罗网?”
  我说道:“晋王他实在为难,无计可施,我怎能眼见他有难处却不帮他?”
  香云摇头道:“晋王对小姐关心呵护备至,奴婢的确看在眼里。但是奴婢只知道,若是真心喜欢小姐之人,决不会轻易让小姐去冒险。”
  我虽知她是为我着想,却无法对她详细解释我对晋王之感情,只是安慰她道:“你不要担心,等闲之人不会伤害到我的。”
  香云见我执意要前去,说道:“好,那就请小姐带奴婢一同前去。”我想到她谨慎细致,多一人照应也好,且正好扮作姐妹二人,已决定带上她。
  
  晋王嘱咐我此事尽量严守秘密,我带香云悄悄离开,并未告诉湖衣,晋王对我二人之去向定会另有说辞,只是不知燕王是否知道此事。
  
  


明月山庄(四)ˇ




  灵岩秀绝冠江南。
  灵岩山距苏州城约三十里,我与香云换上民间女子常穿的那种靛蓝织染的布衣,各自骑着一匹小马,不多时就到了山下。
  春秋时吴越交战越国大败,越王勾践向吴王夫差献上越中美女西施。吴王夫差为西施在灵岩山上建造行宫,铜钩玉槛,奢侈无比,名为“馆娃宫”。越王勾践从水路攻进吴国后,把富丽堂皇的馆娃宫付之一炬,烧成断壁残垣。
  如今的灵岩山上美人渺无踪迹,仅设有一所寺院,正是昔日馆娃宫所在。
  
  我在W城的“东方马城”学过几天骑术,对骑马并不畏惧,那小红马也很温驯听话,驾驭它绰绰有余。我们下马之后,我拍拍它的脑袋说:“现在用不着你了,你们先回去吧。”
  其实我一直相信动物可以听得懂人类的语言,小红马仰头浅嘶了一声,象是在与同伴打招呼,然后一齐掉头飞蹄而去,它们都是明月山庄中所养良驹。燕王在北平数年,北平居民靠近蒙古,都精通骑射之术,燕王宫中应会有更多的马匹。
  我与香云沿山中小石级而上,只见山石颜色深紫,峭壁如城,怪石嶙峋,不愧为美人遗迹。
  据晋王所言,灵岩山中除山顶古刹,并无可容身之所。但是所有前来之人却都误入迷阵,根本无法到达山顶。看来那盗贼一定是藏身在古寺之中,朝廷又不便派出大批兵马围剿之。
  我与香云早已商议好,遇到迷阵之时,无论如何两人都不能互相离散。我们挽手而行,扮作上山烧香礼佛的民家姐妹,我见道旁白色的野玫瑰花盛开,山泉淙淙流淌,对她说道:“姐姐,你看这里风景比蜀中如何?”
  香云微笑道:“风景是好,看来小姐是乐不思蜀了。”
  我料想此行虽然有些危险却不是特别可怕,大不了就是空手而回,心情并不压抑,随手摘下一朵花儿,笑道:“三山五岳,天涯海角,普天之下美景众多,我们能领略到的不过其中寥寥而已,若是有机会,我倒愿意四处走走,浪迹天涯,做个行侠仗义的女侠客才好呢!”
  香云的大眼闪烁了一下,说道:“小姐若是要做女侠客,可千万要带着奴婢去,不知小姐何时才能如愿。”
  
  我穿越过来之后,香云是与我相处最亲密对我最好的人了,她不顾自己安危陪我涉险,我心中早已将她当作了自己亲姐妹。
  我爽快答应道:“好,我无论走到哪里都带上你,不过你到时可不要舍不得情郎不肯跟我去。”
  她粉红的面颊更红,羞涩之态楚楚动人,说道:“小姐分明是在取笑奴婢,奴婢哪里有什么情郎?”
  我道:“若是心中无人,你对男子那一番见解从何而来?你既然如此挑剔,连张玉在你眼中也不过是二流人物,却不知你对一流人物如何注解的?”
  她并不犹豫,昂然道:“文采风流,武功盖世,心细如尘,胸怀天下。若能如此,方是一流人物。”
  我惊奇道:“天啊,世间还有这等人物?你这品评标准实在是太高了。”
  她微笑道:“若是不高,怎能算是一流人物?”却突然低声说道:“小姐,我们好象已入迷阵了,那野玫瑰丛怎么又出现了?”
  我经她提醒,看身边野玫瑰丛中,我摘下花朵的枝上折痕犹在,刚才的确是曾经从此处经过。
  危机已现,我们必须时刻小心。
  
  可惜没有指南针。
  但是古代的奇门遁甲其实并不神秘,早已被后人破解,我估计这些所谓迷阵就是障眼法,引我们进入看似有路的地方,才会绕来绕去,那些不通之路才是真正的通道。
  我告诉香云暗里留心,同时不敢再说话,或许此时我们二人行藏已被人监视跟踪。
  法门一被看穿,实在毫无机密可言。
  我们并没费多少时间,走过数道迷障,只见灵岩古刹的一角飞檐已在不远之处,隐隐传来木鱼敲击之声。
  
  面前出现一名魁梧伟岸的蒙面男子,颇有英武之气,站立我和香云面前说道:“你们是何方人氏?来此作甚?”
  香云神色镇定说道:“我们姐妹是木渎镇中王铁匠的女儿,因爹爹患病不起,今日前来寺中进香,为爹爹祈福。”
  他似乎并不怀疑,说道:“你们来得不是时候,今日寺中不见外客,请回去吧。”
  我说道:“阁下并非寺中僧人,怎会得知他们不见外客呢?阻拦善男信女,阁下不怕菩萨责怪么?”
  他居然笑道:“你说得似乎有些道理。”却突然出手,一把扼住我咽喉,香云见他攻击我,便近我身旁去抵挡,只听他怒喝道:“你们二人分明是身怀武功,还想蒙蔽我的眼睛?”片刻之间,我与香云皆被他所制住。
  
  我们被关在一间禅房之中约有一日之久,夜幕已经降临。我觉得此事颇为奇怪,那男子看到我们不久就动手相袭,似乎是已经知道我们假扮之事,那么明月山庄中会是谁走漏了消息?
  我们并没有被关多久,只听禅房之外喧闹无比,似是有数人缠斗之声,没过多久,禅房门被打开,门口站立之人居然是燕王。
  我实在想不到是他。
  燕王看到我和香云,说道:“盗宝之人已人赃并获,我已命人先行回去通知三哥了。”
  我听他说道“盗宝之人已人赃并获”,那宝物已至手中,晋王可以回金陵复命,本来是替晋王高兴。转念一想虽然宝物追回,皇帝委托此事给晋王,寻到宝物的却是燕王,燕王突如其来插手这件事情,而且解决得十分顺利,晋王心里一定会不舒服。
  我并没有想得太多,拉着香云的手对他说道:“多谢燕王殿下相救我们。”
  他与我们一起回到古刹院落中,我只见几具尸首横躺于地下,地面血迹斑斑,阴森可怖,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这么多死于非命之人,吓得连忙紧紧抓住香云的手。
  燕王似乎很意外,说道:“蜀中唐门的小姐居然也会害怕死人。”
  我正要辩解,看向他时见他所站那边实在可怕,忙又回过头不敢再看。只听香云说道:“殿下有所不知,我家堡主对小姐呵护备至,从不让小姐见血,并非唐门之人胆小。我等为奴婢者尚且不怕,小姐若是习惯了,又怎会害怕?”
  她这番话是为了维护唐门而说出,燕王凝视她一眼,然后说道:“能如此作为,唐堡主的确是思虑周全。”
  
  其中一名随从捧过一个金匣送至燕王面前,说道:“请殿下检视。”
  我知道此匣中就是失窃之宝物,忍住恐惧之心往燕王那边看去,只见匣中是一只红玉雕就的蟾蜍,活灵活现,却看不出有何奇异之处。
  燕王见我好奇,说道:“红玉蟾蜍乃是父皇昔日为吴王时江湖异士所赠,言道得此蟾蜍者必得天下,父皇视为至宝。”
  我终于明白,原来这个红玉蟾蜍对于皇帝朱元璋来说不啻是传国玉玺和镇国之宝,难怪他如此紧张,诏命晋王亲自追查。
  旁边另有一随从又捧过一个漆黑的木匣来,燕王却转向我说道:“你还是站远些好,此物就不必看了。”我早已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东西,香云在我耳边轻声说道:“盗贼首级。”我虽有心理准备,还是吓了一跳,赶紧拉着香云躲开。
  燕王只是略看了一眼,就带着我们下灵岩山而去,却仍有部分随从留下收拾残局。
  
  我们到了山下,有人牵了几匹马过来,那些马毛色绛红,目光炯炯有神,蹄铁系精钢所铸,显得高大威武,一望便知是骏马神驹。我担心它们不象小红马那样温驯听话,我那三脚猫的架势恐怕难以驾驭它们,心里不免有些胆怯。
  燕王见香云已经认蹬上马,我却还在迟疑不决,问道:“你不会骑马么?”
  我被他此问一激,说道:“谁说我不会?”立刻走向一匹马跟前踩上脚蹬,暗自祈祷它不要摔我下来,那匹马非常合作,我轻抖缰绳,它撒开四蹄飞奔起来。
  燕王随后上了另一匹马,一直跟在我身后。
  大约行了十几里地,我见那匹马行驶平稳,并不是我想像的那么可怕,心理上稍有懈怠,手上缰绳也放松了些。苏州官道上车马来往极多,此时暗夜灯火又暗昧不明,对面一乘马车飞驰而过时,我所骑的那匹马似乎受了点惊吓,扬蹄急速飞驰,我缰绳并未抓牢,结果可想而知,已被它甩了下来。
  我暗叫不妙,这下不但摔得伤筋动骨不说,还要让燕王看笑话,早知如此,还不如刚才坦然承认自己的骑术半生不熟算了。我只觉自己的身体被稳稳托起,落于马背之上,定下神看时,人却在燕王怀中,是他出手救起了我。
  他面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似乎已经看穿了我本来是强充场面,但是他笑容展现之时,平时板着脸的端庄严肃全然不见,我觉得此时的他不再令人畏惧逃避,噘嘴说道:“殿下觉得很好笑么?”
  他摇头道:“我并不是觉得这事情好笑,只是你坠马的时候似乎很安然坠下,并无惊惧之色,实在难得。”
  我说道:“惊惧与否,可能改变我被摔下之事实么?若是于事无补,又何必浪费感情。如果命运不能改变,莫若就去接受它,实在无法接受之时,再作打算。”
  他听到我这几句话,眼眸中闪现一抹奇异的神色,仍是微笑道:“你说的话似乎有些道理。不过等到无法接受之时,恐怕为时已晚,良机已经错过。”
  说完这句话,他突然扬鞭纵马,马长嘶一声,如惊鸿般跃起,疾驰如闪电,我只见道路两旁萧瑟的树影急速往后退去,出于无奈忙伸手抓住他衣袖,他却并不减速,直到明月山庄已在眼前,才慢慢停下,抱着我自马上跃下。
  明月山庄大门处站立一人,身着淡蓝锦衣如同玉树临风,正是晋王。
  燕王抱我下马这一幕已经落入晋王眼中。




  

=o谨言o= 发表于 2008-9-12 21:01

花落燕云梦5

明月山庄(五)ˇ




  我跟随在燕王身后往明月山庄大门走去,晋王的目光扫视过我们二人,却朗声对燕王说道:“四弟今日之事办得干净利落,父皇定会重重嘉奖于你。”
  燕王回头看我一眼,说道:“宝物与人皆安然带回完璧归赵,三哥可以放心了。”
  晋王见他提及我,笑道:“多谢四弟,若非你出手,此事进展恐怕不会如此顺利。”
  
  他们二人并肩进了明月山庄,我一直跟着他们到山庄大厅中。我并非故意想听他们说什么,只是好奇燕王是如何介入到这件事情中来的。晋王刚才看我的眼神平平淡淡一扫而过,全副心思都集中在燕王身上,我是奉晋王之命前去灵岩山打探盗贼踪迹,如今不但是无功而返,还失手被困于古刹中被燕王救回,实在是大大有损晋王的面子。他对我有些冷淡,也在情理之中,但是我仍是觉得有些委屈,心头莫名掠过一丝黯然。
  燕王坐在大厅左侧的梨木雕花椅中,端起茶碗正只喝了一口就放下,微微皱眉。
  旁边一名丫鬟忙走过,小心翼翼说道:“奴婢这就去换。”估计是那茶水已经凉了。她去换茶碗之时越发小心谨慎,却不料越是紧张越是出错,手一抖,茶水便溅了一大半出来,洒落在燕王的白色锦袍上,早洇湿了一大片。
  那丫鬟急忙跪地说道:“奴婢失手,实在该死,请殿下责罚。”她的声音颤抖惶恐不已,欲拿手绢去拂拭那茶水之痕迹,却又不敢造次。犹豫之间,燕王已经站起身来说道:“三哥请在此稍候,我去换件衣服再过来。”并不理睬那丫鬟,径自出大厅而去。
  那丫鬟跪在大厅中不敢抬头,也不敢有任何动作或表情,她对燕王如此畏惧,看来燕王平时对待她们并不是特别宽容。晋王似乎也不觉得有任何不妥,仍在检视打量那宝匣中的红玉蟾蜍。
  在这些皇子们眼中奴仆就应该尽职尽责服侍伺候他们,若有过错,就该接受惩罚,但是我实在不忍见他们这样,而且我觉得燕王并不是毫不讲理之人,忙站起去追燕王,紧走几步喊住他道:“燕王殿下请留步。”
  燕王听见我呼唤之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双眸看向我。
  我尽量将语气放温和说道:“殿下可以让那犯错的婢女起来么?她本是无意,春日夜间寒冷,殿下就饶过她一次吧。”
  燕王看了看我,说道:“治国齐家皆有一定之规,我惩罚她正是要他们知道身为奴婢所应尽的本分,警戒他们下次不可再犯,否则日后随意散漫成性,都不知道该如何服侍主子了。”
  我见他话语虽严厉却并没有怒意,忙又说道:“殿下警戒她们是不错,但是法度之外加以体谅宽容,恩威并济,岂不更让他们对殿下尊敬折服?”
  他淡淡说道:“你既然如此说,且让她起来便是。”我十分高兴,回到厅中将那丫鬟叫起,她感激不已谢我,又手脚麻利地将那些残茶收拾干净出厅去了。
  
  大厅中一时并没有别人,刚才燕王在这里时,晋王几乎没有正眼看过我,此时他才走近我,拉住我的手说道:“蕊蕊你可曾受了惊吓?我本不该让你前去的,都是我不好。”
  我一看到他那英俊和蔼的面容和温柔的语气,原本有的一点点委屈都消逝不见,说道:“我没事,多谢殿下关怀。”
  他低声说道:“我还有话问你。你此行可曾遇到过不可思议之事么?详细情形到底如何?”
  我毫无隐瞒将所经历之事都告诉他,他听说那些盗贼全部伏诛,燕王不曾留下一名活口之时,面上居然现出微笑,说道:“看来此事大有文章可做,四弟的手段确实高明。”
  
  这句话让我有些惊异。
  晋王与燕王的和睦,或许只是表象而已。
  众多皇子王孙都或多或少有继承皇位的资格,为了在皇帝面前争宠获得赏识,兄弟之间的猜忌和斗争是不可避免的事情,谁能得到父亲的垂青,谁就离皇位更近了一步。
  太子重病将死,基本上已经无药可救,是他们都知道的事实。
  那么,其余的几位皇子王孙,谁会是将来的太子?
  太子一死,如果按照嫡长制,承袭太子之位的应该是他的长子。但是太子的长子已经逝去好几年了,只剩下次子朱允文;
  秦王是皇帝的次子,而且他的母亲是马皇后,他和朱允文具有同等地位的竞争资格,所以太子死去后,秦王也很有希望成为太子的人选;
  晋王的母亲是朱元璋年轻时侯最宠爱的陈妃,因为陈妃去世得早,皇帝对晋王爱护有加,相比诸位皇子,可以说是独得天宠。晋王与燕王同岁,但他被封为藩王的时间却比燕王早得多,且太原本是富庶之地,资源丰富,民风淳朴,算得上是好去处。晋王的才能远胜于秦王,皇帝若是立他为太子,也并不为奇;
  四皇子燕王与五皇子周王是同母所生,历史上对燕王的生母是谁始终莫衷一是,一直没有确定的结论,但是可以肯定朱元璋对这位妃子并没有喜欢太久。但是明代典籍曾经记载这样一段事情:
  朱元璋问臣下诸位皇子中谁最像自己,众臣皆不敢轻易作答,朱元璋最后说道:“无如燕王。”这句话也早在朝野上下传遍了。
  既然皇帝明显感觉到燕王的胆识谋略与自己很相似,如果他为了大明江山的未来考虑,加上燕王多年来镇守漠北立下的赫赫军功,选择燕王作为太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用概率来计算一下,秦王成为新太子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三十,朱允文和他一样,也是百分之三十,他们两个的可能性相对来说比较大一点。
  晋王和燕王,各有百分之二十的机会。
  周王出身和燕王相同,才能不如燕王,除非燕王死掉,否则他一分机会也没有。其他诸位皇子,论年纪、见识、能力、功劳都不如四大亲王,基本可以排除成为太子的可能性。
  我想的这些,他们都会想。没有哪个皇子不想当皇帝。他们只会希望自己的那点概率会成为事实。不过都是希望,真正的结果是朱允文百分之百成为太子,其他的概率始终没有发生。
  
  我想到这些事情的时候早已神游天外,晋王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直到燕王再返回大厅之时,我们才重新开始说话。
  燕王仍然是穿着一袭白衣,腰系金带,外披一件白底淡紫蟒纹的无扣开襟服,他似乎比较钟爱这两种颜色。身材比例十分完美的燕王,任何时候看起来都是潇洒中透着霸气,儒雅中蕴藏英武。如果仔细观察,晋王和燕王兄弟俩的面容还有一些相似之处,燕王从某些角度看,隐隐约约也有点顾翌凡的影子。
  由于历史学家对燕王的评价毁誉参半,我对他始终怀着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到明月山庄以来,我对他不再象以前那样畏惧,在湖心亭他出手辖制我时,我确实有些讨厌他,但是他救我坠马,又放过了泼湿他衣服的丫鬟,我对他的印象又渐渐好了一些。
  晋王说道:“我和四弟有些事情需要详谈,恐要费些时候,蕊蕊你先回去吧。”
  晋王逐客,我点头离开大厅,他们要谈的估计就是那盗贼之事,不过既然此事已经水落石出,晋王马上就会赶回金陵,我如果跟着他去金陵的话,就要离开明月山庄告别湖衣了。
  跟聪颖温柔的湖衣在一起的日子特别舒心惬意,我真的有点舍不得她,这个比我早七百年出生的朋友,让我对明月山庄也有了几分眷恋之情。
  我突然想去看看湖衣,虽然天色已经晚了,但是燕王此刻并不在她那里,我也不需要避忌。不知道湖衣此时一个人在做什么,若是偷偷出现在她房间里,她发现我一定要吓得花容失色。
  我暗想着湖衣害怕却仍然温柔的矜持样子,就觉得非常好玩。“飞叶摘花”的身法我时有练习,不过还不太熟练,正好借此机会尝试一下。
  
  湖衣所居之处是湖边的一所小楼。
  依稀只见宫灯掩映,楼窗上美人身影摇曳。
  我纵身一跃,刚好攀缘到楼窗的廊檐,我往里面张望,只见湖衣正在灯下绣着东西,似乎是个紫色的香囊,一定是给燕王做的。
  她身边丫鬟正是眉儿。
  只听眉儿噘嘴说道:“这下好了,那贼人给殿下捉到了,他们也该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再来呢,这等来等去,一年也不见殿下来几回。奴婢听说王妃很贤德的,定然不会容不下咱们,娘娘还是求殿下把咱们带回北平去吧。”
  湖衣并不看她,凝视手中活计,又低头再缝几针,漫不经心说道:“我觉得这里很好,在北平虽然能时常见到他,但是他挂念的人多,我生性不喜欢与人相争,莫若就在这里,他虽来得少,却是专为我一人而来,不胜似在北平么?”
  眉儿拿过装满丝线的绣箩,替湖衣择出一根根紫色丝线,又说道:“娘娘这些话奴婢也不懂得是什么道理,不过殿下对娘娘确实是好,有他护着,即使在北平,不也是一样么?奴婢就不明白殿下他怎么也忍心把娘娘一个人孤零零放在这里。”
  湖衣轻轻道:“你不明白就不要想,安静过日子就好,这世间能明白此理的人本来就不太多。”
  我听到此处,忍不住从楼窗中跃下说道:“姐姐这个道理,我倒是明白几分。”
  湖衣与眉儿见有人夜闯小楼,果然大吃一惊,如我所料,受了惊吓的湖衣仍然是保持美女风范,柔柔说道:“原来是妹妹。”
  我笑道:“姐姐可害怕是庄外歹徒么?”
  眉儿早掩嘴笑道:“若是庄外歹徒,此刻十条命也足够他们葬送了。明月山庄周围早有严兵把守,布置重重机关,庄外之人如何进得来?”
  我听眉儿说道庄外之人不可能进得来,想起那晚我在湖心遇见燕王时,他说恐是外人前来一探究竟,似乎有些不对。他自己精心布置一切,早该知道那湖心之人不可能是来自明月山庄外,却故意近前,不知道他到底是何意图。
  湖衣说道:“妹妹刚才之言似乎是能理解我之心境,可能告诉我么?”
  我说道:“相濡以沫固然是幸福,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情到浓时情转薄,平淡如水却能持久。不知我可说中了一二?”
  湖衣握住我手微叹道:“看来妹妹果然是我知己,只是你们即日便要离开了。”
  我见她伤心之状,故意找些新鲜有趣的话题跟她聊天,湖衣十分开心,我微有倦意,打了个呵欠,看房间中沙漏时刻,不觉已是三更将近了。
  我正欲离去,湖衣道:“你就在我这里跟我一起睡好么?”她本是一番好意,见我困倦怕我返回劳累折腾。
  我忙道:“不妥,燕王殿下若是回来……”
  湖衣微笑道:“他自己有居所,我一向睡得早,若是过了亥时,他恐惊醒我,便不会再来。今晚都这般时候了,他定是早已回了那边去。你尽管安心在此歇息就是。”
  我听她说燕王不会来,登时放心,而且也确实是困了,就在湖衣卧榻上躺下,眉儿帮我整理好头发换好衣裳,我与湖衣同榻而眠。湖衣的房间香气袭人,我不久就渐渐睡着。
  
  我似乎在做梦,梦中在校园里人来人往处,顾翌凡正欲亲吻我,我跳起躲开闪避,却被他牢牢抱在怀中动弹不得,我急得大叫:“翌凡,快放开……”
  我感觉有种陌生的男子气息围绕着我,那不是顾翌凡的气息,但是我分明清楚的觉得他在我身旁,很近很近。
  
  我一下惊醒睁开眼睛,竟然看到了燕王。

明月山庄(六)ˇ




  春夜寒气重,我穿着贴身的内衣,还盖着一床夹纱被,包裹得严严实实。淡淡的玉兰花香飘来,燕王站在我所睡的卧榻之侧,掀起了榻前朦胧的纱帘,正要伸手来抱我。
  我睡意全消惊惶四顾,发觉湖衣不见了。她本来是睡在我身旁的,但是榻上并没有她的踪影,房间内只有我和燕王二人。
  燕王掀开纱帘之际,似乎也发觉情形不对,我与湖衣平时看起来差别很大,但此时一样的如云长发,一样的白色绸衣,隔着纱帘燕王一定是将我认成了湖衣。
  我抓紧被子,急道:“殿下请看清楚,我可不是湖衣!”
  他眸中闪现惊异之色,却并不收势,俯身抱起我说道:“怎会是你?湖衣呢?”
  他开始的时候认错人还情有可原,现在分明知道是我,不但不离开榻前,反而乘机占我的便宜,虽然我早知道燕王不会是柳下惠那样的正人君子,但是湖衣应该还在楼中不远,婢仆也都在外面,他这样对我,也不怕她们知道,倒是让我意外。
  我又急又怒拼命挣扎,说道:“今日湖衣以为殿下不来,将我留在这里住下,我也不知道她此时在哪里。男女授受不亲,请殿下放手速离此地。”
  他几乎是连我和被子一起抱在怀中,根本没有放开我的意思,俊朗的脸上挂着一丝微笑,说道:“这里本是我的地方,要我离开还能如此理直气壮,你的胆子确实不小。”
  我裹着一床被子在他怀里听他说话,好象是我跑到他睡觉的地方来占据了他的位置,忙道:“不错,那还是我走好了。”我本想借机溜走,好不容易从他怀中挣脱出来跳下床,手却被他紧紧握住。
  他说道:“我几时说过要赶你走了?”我见他目光紧盯着我,在我全身上下游移,这才发觉不妥。
  
  唐蕊的身材也是很魔鬼的,她年纪虽然只有十六岁,却拥有丰满的胸部、纤细的腰肢和修长的美腿。
  明代女子已经开始重视对身材的修饰,我穿的白绸衣并不暴露,但是恰好合身,柔软飘逸的面料紧贴在身上,动人曲线全部展露无遗,对男人而言实在是极大的诱惑。
  燕王的眼神中隐约透出深邃,他就那样一直看着我,我站在床前发觉自己此时所穿的衣服实在是单薄,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才好,现在的情形还不如刚才裹在被子里安全。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我无法想象让他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会有什么后果。
  不同于月夜下他迫近我,不同于与我共乘一骑,也不同于刚才隔着被子抱我,这一次,我整个人已经完全落入了他的怀抱里,两人的身体紧靠在一起,我可以清晰的感受到他心跳的声音,也可以闻到他身上清新的香草的味道,伴随着他均匀的呼吸之声,我自己的心跳也逐渐加速。
  我有些害怕,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对我做出什么事情,情急之下准备将银针发出,他似乎早有预料,瞬间将我的右手钳制住,我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唐蕊的银针在他面前屡次失手,根本对付不了他。我怒视他时,却看到他那淡紫的双眸,那个离奇的梦境中出现的男子身影又浮现脑海之中。
  
  让我惊讶的是他接下来说出的话:“三哥明日先返回太原几日,你跟我一起去金陵,我们在那里等他。”
  我顿时懵了,晋王居然让我跟着燕王去金陵!这一定是他们刚才谈话之时作出的决定。
  我知道在他们这些心中,随从也好,婢女也好,都可以随意送人,没想到晋王这么快就将我送给了燕王,而且根本没有提前告诉过我。但是我知道晋王这样做不会没有理由。
  晋王的态度直接导致了燕王对我的行为。
  燕王用手轻柔的环绕着我的纤腰,说道:“我从来都没有接受过三哥给我的人,这次却是例外。你安心跟着我,日后我一定会带你去北平。”
  看来晋王常常用这招,把美女送给自己兄弟,燕王这次似乎很欣然接受我这份礼物,而且还准备将我带回燕北去。
  我急忙说道:“我不能随殿下去金陵,也不能去北平。我哥哥还要来接我回蜀中的。”
  他明朗的面容瞬间被一层阴郁所笼罩,放开了搂住我腰间的手,淡淡说道:“燕北相比晋中也不会相差太远,三哥有如此缘份却不懂得珍惜,你何必还要执着于他?”
  燕王话语中隐约有些不快,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他对我说“据三哥所言,你仅是与他见过一面而已,为何会如此伤心?”他很诧异我对只有一面之缘的晋王感情竟然如此深厚,但是他不明白晋王的背后其实是顾翌凡。
  我不知如何回答他,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闷,他居然也不走开,就站在那里看着我。我忙道:“殿下不是问湖衣姐姐在何处么?我这就去找她。”
  他听到我提起湖衣,说道:“你安心在此歇息,穿得如此少,还是不要四处走动,我自己去找她就是。”他不再看我,径自出了房间去找湖衣,我终于松了口气,还好他对我并没有什么绮念产生,但是今晚这事情实在是尴尬,还有他带来的消息也实在是意外,我恨不得立刻去找晋王问个清楚。
  
  我不想再睡,穿上衣服正准备回自己房间去,只见湖衣款款行进,微笑道:“刚才是怎么了?”
  我见她回来,如获大赦一般,委屈说道:“姐姐回来得正好,燕王殿下他适才将我错认成了姐姐。”
  湖衣走进来说道:“此事本来怪我,我感染时症夜间有些咳嗽,怕惊醒你就去了隔壁安睡,谁知道殿下突然至此,让你如此尴尬,殿下他自己也十分意外,都是我之错。不过殿下此刻已经离去了,你不必如此戒备。”
  我说道:“我怎敢怪姐姐?此事本是误会,过去了就算了。”
  湖衣仍然温柔微笑道:“多谢妹妹如此大度。其实殿下他为人很好,从不强迫别人依附顺从他,妹妹不必怕他的。”
  关于燕王的爱情,历史上其实也没有记载太多,似乎他与燕王妃的夫妻感情很好。而且还拥有湖衣这样的如花朵般温柔的佳人,他应该知足才是,不至于太过风流,但是湖衣说过燕王除她之外还有别的心爱之人,显然所指的并不是燕王妃,我倒是有些好奇。
  我问道:“燕王宫姐姐可曾去过?殿下如今有很多妃子么?”
  她说道:“我从未去过那里。他身边侍奉之人并不少,明媒正娶的至今只有徐姐姐和我两个,听说徐姐姐贤良淑德,他若真是要娶许多妃妾,亦无人会阻止他。”
  皇帝御赐给湖衣的名位是贵人,地位仅次于燕王妃,足见燕王对她的感情深厚,但是湖衣这样的女子,确实值得珍惜。她说起这些事情毫不动容,我不由叹息道:“姐姐心境平和,我实在不能及。”
  她说道:“晋王殿下回金陵复命之时,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向皇上求取封号,带妹妹回太原去。我听说晋王妃也是贤良之人,晋王殿下对你也很好,妹妹还是放开心怀为是。”
  我心中有些难受,摇头说道:“即使他为我求来封号,我也不会嫁给他。”
  湖衣美丽的眼睛里显现讶异之色,说道:“妹妹到底是为何?莫非你不喜欢晋王殿下么?”
  她这话正好说中了我的心事,我不禁也在问自己:“你到底喜欢晋王吗?他真的是你的爱人吗?”
  
  初见晋王时,我几乎可以肯定他就是顾翌凡,我是那样渴望接近他、了解他,但是越与他接触,我越觉得他与顾翌凡除了面貌相似,其他方面存在着巨大差异。爱情是一种感觉,我本来以为我可以在晋王身上找回与顾翌凡相爱的感觉,但是他所做的一切却让我对他深深失望。得知晋王把我送给燕王,我虽然有些难过,但仅仅是有些难过而已,并不伤心。
  因为我根本就不爱晋王。
  我爱的是顾翌凡,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从来没有改变过。
  在明代,我只不过是一缕飘渺的灵魂,随时可能由于时空逆转再回到W城去,我不会爱上任何人,也不应该爱上任何人。
  晋王只不过是一个我寄予感情的替代品,我似乎很喜欢他,但是对他从来没有刻骨铭心的感觉,跟在他身边这些时间里,我并没有放纵自己的感情,也没有真心的去爱过他。
  但是我还是不愿意离开晋王,至少看到他的面容我就觉得顾翌凡没有离开我,依然时刻在我身边,与我呼吸着同一片空气,那种感觉使我在这里能够摆脱孤独和恐惧,即使仅仅是无望的一点心灵安慰而已。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湖衣,如果在明代有人相信我的故事,相信我是穿越时空来到这里,我真的想抱住他大哭一场,将心中的郁积都倾诉出来。
  湖衣见我深情忧伤默默无语,亲手展开被子帮我盖上,我伏在湖衣的枕上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找晋王。
  不过我相信即使我不找他,他也会来找我,很巧我们在湖边就遇见了对方。
  晋王头戴金冠,身着淡黄色的锦衣,面容依然是我最爱之人的样子,孤身一人行来。我心中本来郁积着无数的问题要质问他,但是此刻心却又软了下来,我静静伫立在一株绿丝吐露的垂柳旁,看他如何向我解释。
  晋王走近我说道:“蕊蕊,你已经知道了么?”
  我面无表情说:“殿下曾经答应过哥哥要照顾我的,如今想是已经忘记了,不知以后哥哥去太原接我时,殿下如何对他开口说出我并不在那里。”
  他与我已经近在咫尺,低声说道:“你误会我并不要紧,只是有些事情一定要你明白。我将你放在四弟那里,并不是要你去做他的侍妾,只为调查盗取红玉蟾蜍的幕后真相,我已在怀疑是四弟故意命人盗取,在父皇面前显示他之才能,以获得父皇眷顾。若真是如此,四弟这欺骗父皇之罪,可是免不了的。他若真能主使盗宝,我也迟早会在他算计之中。”
  我顿时想起晋王听说燕王手下未留活口时的微笑,如果燕王不是心里有鬼,何必赶尽杀绝?晋王苦苦追查数日毫无结果,燕王不过半日之间突然介入,随即马到功成,确实可疑。
  晋王是要我去燕王身边做间谍,就好像他让唐茹去投靠秦王一样。
  我故意问道:“殿下为何定要我去?我未必能够打探得到消息,殿下不怕我有去无回么?”
  晋王凝视着我,缓缓说道:“我离开明月山庄那天,他不是去湖心见你么?那日又骑马带你回来,我已知四弟对你颇有好感。他以前数次拒绝我赠他美人,却愿意接受你,男人对自己喜欢的女人总是要少些防范之心的,以你之聪明,怎会打探不到消息?”
  他将我拥入怀中说道:“我并不担心你有去无回,数日来与你在一起,我怎会毫无感觉?你一定不会背叛伤害我。”
  我本来不想答应他,但最后那一句“你一定不会背叛伤害我”,让我心头一阵巨痛。曾几何时,顾翌凡也对我说过这句话。那话语中包含的信任和真挚,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为了他这句话,我愿意去燕王身边做一次卧底,况且晋王对燕王的怀疑是有道理的。我也想知道真相究竟如何。
  我点了点头。
  晋王无限欣慰,又低声笑道:“四弟为人极为自信高傲,决不会强迫你侍奉他,你要见机行事。若是真让他得手了,我可要伤心了。”
  我见他公然提到这个问题,不禁满脸绯红,说道:“我才不会跟他……”
  晋王朗声大笑,只见不远处张玉与铃儿行来,铃儿清脆的声音说道:“诸事皆已齐备,时间紧迫,请殿下起程。”
  
  晋王离去后,明月山庄里就只剩下燕王和湖衣、我和香云及山庄中的奴婢随从了。
  

=o谨言o= 发表于 2008-9-12 21:02

花落燕云梦6

情定金陵(一)ˇ




  旭日东升,灿烂的阳光逐渐驱散了破晓的晨雾。在那细密湿润的雾气里,明月山庄散发着一种氤氲的气象。
  我信步来到湖边,垂柳的嫩叶上春露晶莹如珠,空气冷冽清新,沁人心脾,我畅意呼吸了一大口气,心中的烦闷消逝了许多。
  湖水倒映出我的身影,依然是一身素色的衣裙,发丝扎起一束以金环扣住,随意飘洒在肩上,一只耳垂上坠着同样质地的小金环。我看向自己的双手,十指上的蔻丹原本淡淡的粉红色,现在却变成了金红。
  昨晚将我答应晋王去燕王身边的事情告诉了香云,她似乎并没有反对我这样做,但是她的话却提醒了我想起一个事实。
  她说:“若是有一天燕王发现了小姐本是怀有目的而来,小姐打算如何脱身?”我现在轻功身法平平,冰魄银针也对付不了燕王,燕王如果发觉我在刺探他的机密对我下杀手,我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香云眼光落在我手指上时,我已经理解了她的意思。
  唐门毕竟是唐门,总有自己的绝招。
  唐茹身上有吐出一滴汁液即可致死数人的大毒蜘蛛,唐蕙有九根沾染了剧毒的头发,唐蕊的指甲里隐藏着毒粉。唐蕊或许并不想杀人,因此一年前将毒粉除去,现在我需要别人都无法知道的杀着。
  香云随身携带的毒药很多,加上我脑子里残留下关于毒药的记忆,我可以配出很多种毒药。
  就这样在一夜之间,我的手上多出了十种毒药,种种效用不同,我并不敢杀人,只要有唐门解药,所有的毒都不会致命。那些真刀真枪招招见血,相比之下毒药更适合温柔的女子使用。无论如何,这些毒粉能够让我在燕王身边可以安心点。
  我来到明代之后,步入的世界越来越复杂,想保持一份全然属于自我的悠闲,一尘不染地从容来去,似乎已经是一种奢望。但是我始终是一个没有将来的人,得失、功名、富贵对我而言只不过是过眼云烟,或许就在某天清晨醒来的时候,我已经穿越回去了。
  林希既然可以为顾翌凡死一次两次,也可以为他死无数次,我之所以能够继续坚持在这里活下去,全都是因为坚信一定能够找到他的信念在支撑。既然林希的灵魂可以寄托在唐蕊的身体里,林希与唐蕊的样子完全不同,那么长得与顾翌凡相似的人也不一定就是他。或许顾翌凡前世的模样完全是一个陌生人。
  晋王决不是我要找的爱人。
  跟随晋王和跟随燕王,对我来说并没有太大区别。
  
  晋王已经先行离开,苏州距离金陵不过数百里,燕王一日间就可赶到金陵,他与湖衣久别重逢,心中一定舍不得她,所以并不急着赶过去。我和香云在明月山庄闲居了几日,并没有见到燕王。
  湖衣已经知道了晋王的安排,叮嘱我说:“妹妹此去,定要放下心中之事,殿下自然会待你好,日后我们可终生相伴。你在殿下身边遇事一定要深思熟虑,见机行事,切忌过于执着。”
  湖衣以为我还是念念不忘晋王,因此告诫我要考虑自己此时的处境,把心里的结解开。燕王是她的丈夫,她却毫不介意我跟着燕王,是明代女子应该这样,还是湖衣的本性就是这样?
  
  我正在看着指甲出神的时候,闻到了一种很熟悉的香气,那香气是湖衣的枕畔熏香。
  我目光扫过湖面,水中出现的是与我一样穿着白衣的燕王,那浓郁的香气正是自他身上散发出来,腰间还悬佩着一柄宝剑。昨晚燕王与湖衣一定是耳鬓厮磨、恩爱无比,芙蓉帐暖共渡良宵,最难消受美人恩,他似乎不应该起得这么早的。
  他移步到我身旁,看了一眼我双手说道:“你素净惯了,加上这点鲜艳的颜色很好看。”
  那天我对他说不愿意跟他去金陵和燕北,这几天来也不见他踪影,不知道他是否还在生我的气,我与他日后还有许多时间相处,不可以得罪了他。
  我回眸一笑道:“多谢殿下赞赏,殿下早安。”
  他乍然见到我对他的神情,脸上微微含着笑意说道:“你一大早来这湖边做什么?”
  我看着他说道:“殿下不是也起得早么?如此良辰为何不陪着湖衣姐姐却来这里吹风?”
  他身形犹如疾风起落,双手骤然将我抱住,我不及防范踉跄跌入他怀中,却更近的闻到他身上湖衣的香气,他低头说道:“我每日清晨都会早起练剑,你怎会知道我昨晚在她那里?如此关心我的行踪么?”
  我挣扎着说道:“才不是,我记得姐姐香枕的味道,所以……”但是我突然发觉我不能再说下去了,我在湖衣的床上睡了一夜,而他们……这事情实在是不能细想,不觉又是红晕满颊。
  他目光静静从我脸上扫过,脸色极为深沉,说道:“你对男人了解得太少,对我也了解得太少,以后若是长远跟着我,有些事情我还是先告知你为好。”
  
  我闻言抬起头,准备听他说话。
  唐蕊的高度刚好到达他的下颌,他轻轻低头,毫不费力吻上我的双唇,等我惊觉时已经来不及反抗,他的舌尖在我唇齿之间留连,我只有被动接受。更奇怪的是,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就好像……好像是顾翌凡第一次在樱花树下亲吻我的感觉。
  一样的柔情与霸气。
  一样的惊惶与被动。
  唯一不同的是顾翌凡让我感觉到的是甜蜜和幸福,而燕王只让我觉得无奈与痛苦。
  我闭上眼睛,心一横,反正这身体也不是我的,你要对唐蕊怎样都随便你好了,我的心里永远都只有一个顾翌凡。
  我毫无感觉,他兴致就不会太高,不久他果然就放开了我。
  他神情顿显冰寒,那一双紫眸直直向我逼视过来:“你或许还是不愿意跟着我,但是我要你明白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从此刻开始,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只要是属于过我朱棣的女人,我宁可自己亲手杀了她,也不会让她再跟着任何男人,即使是我的父亲和兄弟也同样不能。”
  他这句话够狠,够坚决,够份量,这才是燕王朱棣的风格。
  但是我不怕。
  我对他说:“殿下这话说得实在精彩,不愧是赫赫有名的边塞之王,对付自己身边之人也如此果决,不知殿下迄今为止已经杀了多少人了?”
  我本来以为他要生气的,却不料他淡淡说道:“到此刻为止一个都没有。”
  这下子生气的人就变成了我,我尽量温柔说道:“既然从来都没有过,那么殿下这句话就是冲着我来说的了,殿下既然如此肯定我会有异心,不如现在就杀了我。”
  
  他目光犀利,却抱我更紧,轻轻说道:“有没有,日后自然会见分晓。我还要你明白的第二件事就是我会疼你护你,但是决不会纵容你,你自己行事要知道分寸。”
  这句话的意思我也明白,就是要明白自己的地位,在他心中不过是个女人而已,不可以恃宠而骄,不可以违逆他的心意,必须循规蹈矩。
  我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做他的妃子,也没想过要得到他的爱护,他说的这些对我毫无意义。
  我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说道:“还有最后一件事,不准过问我晚上去了哪里,也不要胡乱猜测。”
  这约法三章完全可以为沙文主义作出经典诠释。原来中国沙文主义的创始人是明成祖,历史学家都没考证出来,我如果能穿越回去,也算发现了一个新的具有研究价值的课题线索。
  我忍不住说道:“原来湖衣姐姐就是殿下如此约法三章训练出来的。”
  他似乎察觉我有暗笑之意,平静说道:“我从不这样要求湖衣,这些都是对你说的。”
  我嫣然一笑道:“看来殿下对我真是特别,如此耗费心思告知我这些。”
  他痛快承认道:“不错,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时觉得你与别的女子不同,我待你也与别人不同,若是别人,我根本就不会接受。”
  我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殿下所说的我都记住了,但是我也有一事相求殿下,望殿下能够答应我,不要强迫我做任何事情。”
  他微微一笑,抬手轻抚过我面颊,在我耳畔说道:“好,我答应你。我会等到你自己愿意给我那一天,决不强迫你侍侯我,但是除此之外,我不能保证不碰你。”
  他能够答应我这个要求,已经让我很满意。
  这个湖边清晨的偶遇给我和燕王制造了一次谈判的机会。
  
  官道两旁绿柳垂荫,风光秀美。燕王骑着一匹骏马,我和香云乘坐一辆马车,众随从都骑马跟随在后面。
  我无心去看风景,想到湖衣送别我们之时依依不舍的神情,我都觉得有些难过,燕王离开明月山庄后既不回头也不说话,他和湖衣才相聚不久又要分开,心情估计不会太好。
  香云隔着稀疏的竹帘看着燕王那潇洒不羁的背影,对我说道:“殿下前日得知小姐骑术不精,特地安排马车给我们乘坐,奴婢倒觉得他对小姐的关怀不会输于晋王。”
  我见她很认真的对我说出这话,不觉好笑,问道:“那你觉得燕王此人如何?”
  她略有犹豫,说道:“奴婢不知道他为人如何,但是觉得殿下一定会对小姐好,至少比晋王好。”她知道提起晋王就会让我有些不舒服,所以犹豫了一下才说出来,我难免又有些黯然。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燕王驻马隔着竹帘问我道:“你在车里坐了半日,可愿意出来骑马么?”我在车里昏昏欲睡,正想出去清醒一下,就出了马车骑上一匹备用的小马。
  官道上人来人往,燕王的气派不象是普通人家子弟,惹得行人纷纷注目,一名穿得花团锦簇的胖员外坐在一乘凉轿内刚好与我们擦身而过,居然摇头晃脑的看了我好半天,我实在忍不住说道:“暴发户,有什么好看的!”
  燕王似乎没听明白,问道:“你刚才叫他什么?”
  我这才想起来这词燕王估计没听过,但大概意思他还是懂的,含糊说道:“没什么,只是蜀中方言而已,此人盯住我们看了半日,实在无礼。”
  燕王笑道:“我明明听见你叫他暴发户,蜀地可有此等方言么?”
  我不再理他,只顾四面看风景。
  
  一路气氛很好,平安无事,金陵城门已在眼前。

情定金陵(二)ˇ




  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
  诸位皇子依例会在每年四月皇帝寿诞之期一齐到金陵朝觐。
  朱元璋的二十六个儿子中除了长子朱标封为皇太子,还有一个夭折的皇子除外,其余二十四子全部都被封为亲王。二皇子秦王、三皇子晋王、四皇子燕王我都已经见过,九皇子赵王朱杞已经夭亡,剩下的藩王还有二十一位。
  五皇子朱庵芡酰慰猓
  六皇子朱楠封楚王,藩治武昌;
  七皇子朱_封齐王,藩治青州;
  八皇子朱梓封潭王,藩治长沙;
  十皇子朱檀封鲁王,藩治兖州;
  十一皇子朱椿封蜀王,藩治成都;
  十二皇子朱柏封湘王,藩治荆州;
  十三皇子朱桂封代王,藩治大同;
  十四皇子朱撤馑嗤酰胃手荩
  十五皇子朱植封辽王,藩治广宁;
  十六皇子朱罘馇焱酰文模
  十七皇子朱权封宁王,藩治大宁;
  十八皇子朱F封岷王,藩治岷州;
  十九皇子朱B封谷王,藩治宣府;
  二十皇子朱松封韩王,藩治开原;
  二十一皇子朱模封沈王,藩治潞州;
  二十二皇子朱楹封安王,藩治平凉;
  二十三皇子朱J封唐王,藩治南阳;
  二十四皇子朱栋封郢王,藩治安陆;
  二十五皇子朱桐封伊王,藩治洛阳。
  藩王府内设置官属,由“相国”主持,有自己的王府和军队,每位亲王都有三护卫,一护卫的人数从三千人到一万九千人不等,藩王控制着当地驻军的调动指挥权,拥有强大的军事实力。
  这二十四个藩王就象一个强大的蜘蛛网,把整个中国都密不透风地笼罩在朱家的势力范围之内,尤其是从东北到西北的辽王、宁王、燕王、谷王、代王、晋王、秦王、庆王和肃王,还负担着守护边界的重任。
  不过此时有些皇子年纪还小,十九皇子刚满十八岁,自他以下的皇子都还没有分封出去。
  这一次将会有十六位皇子藩王从全国各地赶来,齐集金陵,我能亲眼目睹这空前盛况实在是很幸运。
  
  我和燕王并骑经过东安门,进入金陵城内,只见城内行人商贩来来往往,明初盛世的金陵满目繁华景象,和现在的南京还是有差别。
  天子脚下之地那恢弘浑厚的帝王之气,已经扑面而来。
  我举目四顾,妈妈是南京人,我每年都会到南京舅舅家里去,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场景让我又想起了穿越前的种种情景。我突然想到了W城是六皇子楚王的封藩之地,明代的W城不知道是什么模样,如果我能够见到楚王,倒是很想跟他回W城去看看。
  正在胡思乱想中,听见燕王问我:“你在想什么?”
  我随口答道:“楚王殿下啊。”
  燕王的马匹就在我身旁,我顿觉自己的手被他抓住,侧头看他时,他剑眉微簇,双眸灼灼视我,月华般明朗的面容上略有迷惑之色,说道:“我没听错吧?你在蜀中时曾经见过六弟么?”
  我见他神情郑重,连忙解释道:“我从未见过楚王殿下,只是无意中想到此次十六位殿下都会来到金陵而已。”
  燕王放开我的手淡淡说道:“蜀中唐门何时开始对我家的事情了解得如此清楚,莫非江湖传说中的武林世家已经不甘寂寞了么?你若见到令兄,最好告诫他少插手身外之事。”
  我觉得他言中之意似乎在怀疑唐茹与某些皇子有关联,燕王所指的不知是秦王还是晋王,看来他们的图谋打算其实也被燕王暗中窥视。
  我不敢再轻易说话,怕又被燕王听出什么不妥连累了别人,低头看路,专心骑马。
  却又听到燕王的声音道:“你应该是第一次来金陵吧?”
  我料想唐蕊也不会经常出门,点了点头。
  他说道:“我们先不回王府,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他轻轻伸手一带,借力将我拉到他所骑的马上,回头对众随从说道:“你们先回去,不必跟来。”
  我问道:“殿下要带我去哪里?”
  他微笑道:“自然是好地方,你跟着我就是。”
  
  他带我走进一座装潢精致的酒楼,门匾上书“松鹤楼”三个大字,一看就知道属于那种档次比较高的类型。
  这里的店小二乍一看与普通店家的跑堂小二并没有差别,仔细看才发现都是年约十五岁左右的少女身着男装。我大为惊奇,原来在明代普通酒楼就已经开始采用女服务员了,只不过历史没有记载得太多,让我们以为店小二都是男人。
  店里的客人似乎来头都不小,从他们穿着打扮和气质风度都可以看得出来。燕王带着我到了楼上找了一个雅间坐下,看他那样子对这里并不陌生。
  一名男装少女娉婷婉约地走进来,问道:“请问公子用些什么?”燕王随手取出一张银票递与她,我扫了一眼,虽然知道他不缺钱,还是被那数目吓了一跳,整整五百两。
  那少女收起银票笑道:“多谢公子赏赐。”转身而去,却也不再问燕王别的问题,似乎五百两银票已经是一种标准。明代官员的月俸并不多,松鹤楼的消费档次之高,普通的官员恐怕都承受不起,老板赚钱实在是太容易了。
  不过一盏茶时间,所有的菜色点心就像流水一样送了上来。
  那点心里的梅花糕、海棠糕、炸豆腐、生煎、红豆饼,看起来确实不错,“金陵烤鸭”的味道也好极了,我们两个人吃饭,伺候的人居然有八个,但是我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我有些不相信燕王带我来这里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吃一顿饭而已,值得他花五百两银子。
  
  我的猜测果然没错。
  我啜饮了一口清甜的极品人参冻顶乌龙茶,再抬起头时就看见了一名绝色丽人,她的眼睛明亮璀璨,犹如晨星,流露出飒爽英姿,穿着一套橘红色的衣服,大襟斜领打满褶,胸前、后背和肩袖的上端及腰下所绣纹样为飞鱼图案,宽松的袖口镶着金边,外罩的轻纱也是橘红色,腰间佩一柄尺许的短刀,还悬挂着一块小小的红色小木牌。
  我惊奇得几乎被那口茶水呛住。
  说她是绝色可以,丽人可能就不是那么妥当了,橘红色的飞鱼服、锋利的绣春刀、红色的腰牌,这些都是明代一个特殊机构的标准服饰。
  锦衣卫。
  
  明代皇帝似乎都比较爱好特务政治,洪武十五年朱元璋为了加强监视,特别设立了特务机构锦衣卫。而现在坐在我身旁的燕王,未来的成祖朱棣将会在永乐十八年另设东厂,成化十三年宪宗会设西厂,正德初年太监刘瑾会设内行厂,这些特务机构都是明代皇帝维护皇权的重要手段。
  不过此时的锦衣卫还只有数百人,他们是一个奇特的机构,服装整齐,穿着飞鱼服,佩戴绣春刀,加入锦衣卫的人都要进行严格审查和面试考验,并经过精心挑选和各种训练,他们的主要职责是侦查大臣们的行动,并随时向皇帝报告,同时还负责收集军事情报,策反敌军高级官员。
  锦衣卫除皇帝外不受任何人管辖,拥有几乎超越一切的权力,有自己的监狱,称为“诏狱”,他们不受刑部和大理寺等司法机关的管辖,可以自己抓捕犯人,并审判判刑。在逮捕犯人前,锦衣卫指挥会发给所谓“驾帖”,也就是逮捕证,持此物逮捕人犯不受任何人阻拦,如有反抗可格杀勿论。
  毫无疑问,这是一群可怕的人。
  
  “松鹤楼”的老板原来是个特务头子。
  我实在想不到这群特务里面居然还会有女子,而且还长得这么美丽。
  能够在一群可怕的男人中间存在的女子,其实更可怕。
  她带着无比甜美的笑容,从袖口里伸出一双纤纤玉手,手